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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国庆节   国庆节 ...

  •   国庆节前一周,江寻就开始倒计时了。不是用日历,是用训练。跑完今天的十组一百米,还剩六天。跑完明天的两百米,还剩五天。跑完后天的变速跑,还剩四天。他把每一天的训练量都跑完,然后在心里划掉一天。马力问他“你怎么每天训练完都在笑”,江寻说“有吗”,马力说“有。你笑得很瘆人”。江寻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觉得自己在笑。但他确实在笑。因为距离十月一日,又近了一天。
      沈屿也在倒计时。不是用训练,是用论文。写完这篇,还剩六天。改完这篇,还剩五天。交完这篇,还剩四天。他的室友林远舟看他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忍不住问“你赶什么”,沈屿说“论文”,林远舟说“不是还有一周才交吗”,沈屿说“交了才能出去玩”,林远舟看着他。“出去玩?你?去哪?”沈屿说“北京”。林远舟说“你不是在北京吗”,沈屿说“北京很大”。林远舟看着他,没有再问。沈屿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接不住。林远舟习惯了。
      张晨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说:“沈屿,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沈屿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每个周末都不在寝室。不是去图书馆,是出去。图书馆不会让你笑得嘴角翘起来。”沈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翘。但他知道,张晨说的是真的。他的嘴角会翘。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认识江寻开始。
      “嗯。”沈屿说。
      张晨摘下耳机,转过头。“真的?男的女的?”
      “男的。”
      张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回去,戴上耳机。“行。你注意安全。”
      沈屿看着他。“注意什么安全?”
      “北京的交通。”张晨头也没回。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张晨的背影,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说交通,还是在说别的。他没有追问。
      九月三十日晚上,沈屿没有睡。他把论文改了三遍,检查了五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错误,没有引用遗漏。然后他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四个字,他看了两秒,关上电脑,躺到床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起了高中宿舍的床板。他和江寻没有睡过同一张床。他们睡过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不,不是同一张。他在床上,江寻在地上。他们握着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沈屿想,这一次,他们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不是他家,不是江寻家,是酒店。他们订了房间,两张床。不是一张,是两张。沈屿订的。他想了很久,选了两张床。不是不敢,是——他想慢慢来。他们已经等了两年,不差这一晚。他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十月一日,北京下雨了。不是大雨,是细雨,像雾,从天上慢慢地飘下来。江寻站在北体的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刚打的。他用外套包着,保温。他等了十五分钟。不是沈屿迟到,是他早到了。他每次都会早到,沈屿每次都早到。两个人都在等,都想早一点见到对方。
      沈屿从地铁站出来,看到江寻站在门口,伞没打,头发湿了。他走过去,把伞举到江寻头上。
      “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
      “你头发湿了。”
      “嗯。”
      “会感冒。”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因为每次都没感冒。”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伞往江寻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江寻看到了,把伞推回去。
      “你打。我跑得快,淋不湿。”
      沈屿看着他,没有动。江寻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雨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共用一把伞,肩膀碰着肩膀。沈屿走在他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
      “你订了哪里的酒店?”江寻问。
      “西直门。”
      “远吗?”
      “不远。三站地铁。”
      “你查过了?”
      “嗯。昨天查的。”
      江寻看着他,笑了。沈屿查过。他什么事都会查。来北体的地铁,要坐几站、换乘几次、走多久。沈屿查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是怕迷路,是想知道——从这里到那里,需要多久。他需要知道,见江寻需要多久。多一分钟,他都觉得长。
      到了酒店,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江寻。“一间房?”沈屿说“嗯”。她看着电脑,打了几行字,递过房卡。“306,电梯在右边。”沈屿接过来,说“谢谢”。他们走进电梯,江寻按了3楼。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寻看着沈屿手里的房卡,沈屿也看着房卡。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写着“306”。
      “你订了几天?”江寻问。
      “三天。”
      “两张床?”
      “嗯。”
      江寻看着他。“你怕我睡不好?”
      “怕我睡不好。”
      江寻愣了一下。“你睡不好?”
      “你在旁边,我会睡不着。”
      江寻看着他,笑了。“那你还订两张床?”
      “睡不着也要睡。你在旁边,就行。”
      电梯到了。他们走出电梯,找到306房间。沈屿刷卡,门开了。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大街,车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大。江寻走到窗前,往下看。
      “北京好大。”
      “嗯。”
      “你平时一个人走在街上,会不会迷路?”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我不会乱走。”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书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沈屿把书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两个人,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和第一次去海边一样。但不一样。那时候他们刚认识,还不熟。现在已经很熟了。熟到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江寻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拍了拍旁边。“你过来。”沈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膝盖碰着膝盖。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敲门。
      “沈屿。”
      “嗯。”
      “你饿吗?”
      “不饿。”
      “你昨晚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红豆的。”
      江寻看着他。“你昨晚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红豆面包。”
      “面包不是饭。”
      “能吃饱。”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泡面回来。面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吃。”
      沈屿看着他手里的泡面。“酒店有泡面?”
      “买的。楼下便利店。”
      沈屿接过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一下,吃了一口。面条很滑,汤很浓。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江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
      “嗯。”
      “你只会说嗯?”
      “好吃。”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下午,他们去了天坛。不是去看祈年殿,是去看回音壁。江寻说“听说站在一边说话,另一边能听到”,沈屿说“那是回声”,江寻说“不是回声,是传音”。沈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查的。昨天查的。”沈屿看着他,笑了。
      回音壁前有很多人,都在对着墙喊。有人喊“我爱你”,有人喊“我在这儿”,有人喊“你好吗”。江寻站在一边,沈屿站在另一边。隔着几十米,中间有很多人。江寻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听到了吗?沈屿低头看手机,回:听到什么?江寻:我说话。沈屿:你说什么了?江寻:没说什么。我在试。沈屿:试什么?江寻:试试你能不能听到我的心跳。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他抬起头,看向江寻的方向。江寻站在人群里,也在看他。隔着几十米,中间有很多人,但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碰在了一起。沈屿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听到了。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回音壁那边走过来,穿过人群,走到沈屿面前。
      “你真的听到了?”
      “嗯。”
      “听到什么?”
      “你的心跳。”
      “什么感觉?”
      “很快。”
      江寻看着他。“你也是?”
      “嗯。”
      他们站在回音壁前,看着那堵弧形的墙。墙上刻满了字,有人名,有日期,有“到此一游”。江寻伸出手,摸了摸墙面。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
      “沈屿。”
      “嗯。”
      “你以后会带别人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和你来的地方。”
      江寻看着他,笑了。
      晚上,他们去了前门大街。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吃烤鸭。江寻说“来北京不吃烤鸭等于没来”,沈屿说“你来北京四个月了,没吃过?”江寻说“等你”。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找了一家烤鸭店,人很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轮到他们的时候,江寻点了半只烤鸭,两份荷叶饼,两份酱,两份葱丝。服务员问“要不要黄瓜条”,江寻说“要”。沈屿看着服务员把烤鸭端上来,片得薄薄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江寻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了一块鸭肉,蘸了酱,放上葱丝和黄瓜条,卷起来,递给沈屿。沈屿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嫩的,甜的,咸的。他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江寻问。
      “好吃。”
      “你只会说好吃?”
      “很好吃。”
      江寻笑了。他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吃。”他们吃了半只烤鸭,两份荷叶饼,两份酱,两份葱丝。沈屿吃得很慢,江寻吃得很快。沈屿吃完一个的时候,江寻已经吃了三个。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我干嘛?”江寻问。
      “看你吃。”
      “我吃的样子好看吗?”
      “嗯。”
      江寻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才好看。慢,像在品。”
      “你吃得太快。”
      “怕你等。”
      “我不会等。”
      “你每次都说不会等。但每次都在等。”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又卷了一个,递给江寻。“慢点吃。”“好。”江寻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和沈屿一样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只烤鸭,喝着同一壶茶,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二天,十月二日,他们去了颐和园。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划船。江寻说“我从小到大没划过船”,沈屿说“我也没有”,江寻说“那今天第一次”,沈屿说“嗯”。他们租了一条小船,两个人,脚蹬的。沈屿坐在左边,江寻坐在右边。他们一起蹬,船往前走了。
      “慢点。”“你慢点。”“你蹬得太快。”“你蹬得太慢。”他们看着对方,笑了。船在湖中央停了下来,不是不想蹬了,是蹬不动了。沈屿的腿酸,江寻的腿也酸。沈屿不运动,江寻每天运动,但划船用的是大腿,他练的是小腿。不一样的肌肉,一样的酸。
      “休息一下。”“嗯。”
      他们坐在船上,看着湖面。水是绿的,很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佛香阁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沈屿。”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说去清华吗?”
      “去了。然后呢?”
      “然后毕业。”
      “然后呢?”
      “然后工作。”
      “然后呢?”
      沈屿看着他。“然后和你在一起。”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味道。沈屿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记住。不是刻意记,是它自己钻进来的。以后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今天。想起江寻坐在他对面,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湖水的倒影。
      下午,他们去了南锣鼓巷。不是去看胡同,是去吃小吃。江寻说“我在网上看到这里有家炸酱面很好吃”,沈屿说“你查了多久”,江寻说“一晚上”,沈屿看着他。“你昨晚没睡?”江寻说“睡了。查完睡的”。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江寻在撒谎。查一晚上不可能睡。但他没有拆穿。
      他们找到了那家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门口排着队。江寻排在前面,沈屿跟在他后面。排了二十分钟,轮到他们了。两碗炸酱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加辣的是江寻,不加的是沈屿。面端上来,很大一碗,酱是黑色的,肉末很多,黄瓜丝很细。
      “好吃吗?”江寻问。
      “好吃。”
      “你的面看起来不好吃。”
      “为什么?”
      “因为没有辣椒。”
      沈屿看着他。“你喜欢吃辣?”
      “喜欢。”
      “你以前不吃辣。”
      “现在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北京。”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黄瓜丝夹到江寻碗里。江寻愣了一下。“你不爱吃黄瓜?”“爱吃。但你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每次吃炸酱面,都把黄瓜丝先挑出来吃。”“你观察我?”“嗯。”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黄瓜丝又夹回去。“一起吃。”“好。”
      吃完面,他们走在胡同里。路很窄,墙很高,天很蓝。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胡同里有卖糖葫芦的,卖剪纸的,卖兔儿爷的。江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沈屿。“吃。”沈屿接过来,咬了一个。山楂的,酸的,甜的,糖衣脆脆的,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吃吗?”江寻问。
      “酸。”
      “酸就对了。糖葫芦就是酸的。”
      “那为什么叫糖葫芦?”
      “因为糖是甜的。葫芦是酸的。”
      沈屿看着他。“你不是说葫芦是酸的,葫芦不是水果。”
      “那就是山楂。山楂是酸的。糖是甜的。合在一起,酸甜。”
      沈屿把糖葫芦递给他。“你吃。”江寻接过来,也咬了一个。酸,甜,脆。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笑了。
      “沈屿。”
      “嗯。”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
      “记得什么?”
      “记得糖葫芦。记得炸酱面。记得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
      第三天,十月三日,沈屿第一次去了江寻的训练馆。不是北体的田径场,是体操馆。江寻不练体操,但他想带沈屿去看。他说“我们学校有个体操馆,里面有单杠、双杠、吊环、跳马”,沈屿说“你不是练跑步的吗”,江寻说“是。但我想让你看看”。沈屿看着他。“看什么?”“看我。”
      他们走进体操馆,很大,很高,屋顶是拱形的,像一座教堂。里面有单杠、双杠、吊环、跳马、平衡木。有几个人在训练,穿着紧身衣,在做各种动作。江寻走到单杠下面,抬起头。
      “你能上去吗?”沈屿问。
      “能。我练过。”
      “你什么时候练的?”
      “高中。体育课。”
      “体育课教单杠?”
      “赵老师教的。他说练跑步的也要练上肢。”
      沈屿看着他。“你练了多久?”
      “一节课。”
      “够吗?”
      “够上杠。”
      江寻跳起来,抓住了单杠。他的手握得很紧,手臂绷得很直。他的身体悬在空中,脚离地半米。他做了两个引体向上,第三个做不上去。他挂在杠上,喘着气。
      “下来吧。”
      “你上来。”
      “我不会。”
      “我教你。”
      沈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他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没抓住。又跳了一次,没抓住。又跳了一次,还是没抓住。江寻看着他。“你太矮了。”“你高。”“你跳得不高。”“你帮我。”江寻从杠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后,托住他的腰。“跳。”沈屿跳起来,江寻把他往上推了一下,他抓住了单杠。他的手很凉,单杠也很凉。他挂在上面,脚离地半米。
      “做引体向上。”
      “不会。”
      “你拉。”
      沈屿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他挂在杠上,上不去,下不来。
      “下不来了。”
      “松手。”
      “会摔。”
      “我接着。”
      沈屿看着他,松了手。他掉下来,江寻接住了他。不是抱,是接。两只手臂托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放在地上。
      “接住了。”江寻说。
      “嗯。”
      “你以后不要怕摔。”
      “为什么?”
      “因为我会接。”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走到双杠旁边,跳上去,撑住。他的手臂很直,身体很稳。他做了几个摆动,然后从杠上跳下来。
      “好看吗?”
      “嗯。”
      “你只会说嗯?”
      “好看。”
      江寻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不是去看鸟巢,是去跑步。江寻说“你上周跑了一圈,这周跑两圈”,沈屿说“一圈”,江寻说“一圈半”,沈屿说“一圈”,江寻说“好”。沈屿跑了一圈,江寻跑了五圈。沈屿跑完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江寻跑完的时候,站在他旁边,没有喘。
      “你跑了几圈?”
      “五圈。”
      “你不累?”
      “不累。”
      “你每天跑多少?”
      “十公里。”
      “多少圈?”
      “二十五圈。”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江寻。江寻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纸巾湿透了,他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沈屿。”
      “嗯。”
      “你以后每周跑一圈。”
      “好。”
      “跑到能跑两圈。”
      “好。”
      “跑到能跑五圈。”
      “好。”
      “跑到能跑十圈。”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
      晚上,他们回到了酒店。天黑了,车很多,人很多,灯很亮。江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沈屿站在他旁边。
      “沈屿。”
      “嗯。”
      “明天你就要回学校了。”
      “嗯。”
      “我送你。”
      “好。”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你明天别忘了吃饭。”
      “好。”
      “你只会说好?”
      “还有。”
      江寻看着他。“什么?”
      沈屿想了想。“我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
      他们坐在床上,不是各坐各的床,是坐在同一张床上。沈屿的床,靠窗的那张。江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沈屿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自己房间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这里。不是走到的,是跑到的。从高一跑到高二,从高二跑到高三,从高三跑到北京。他跑了一千公里,跑了三年,跑了无数个日夜。他跑到了。江寻在他旁边,肩并肩。
      “沈屿。”
      “嗯。”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暖了吗?”
      “嗯。”
      “你手什么时候能自己暖?”
      “你在的时候。”
      “我现在在。”
      “嗯。所以暖了。”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松开手,躺下来。沈屿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圆形的,亮着。光很亮,刺得江寻眯了一下眼睛。
      “关灯吧。”
      “嗯。”
      沈屿伸手关了灯。房间里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江寻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第一次在沈屿家过夜。他睡在地上,沈屿睡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他说“沈屿,你睡了吗”,沈屿说“没有”。他说“你在想什么”,沈屿说“在想你”。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现在他们也没有说“在一起”。但他们不需要说。他们在。一直在。
      “沈屿。”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
      “几点的车?”
      “九点。”
      “那还有十二个小时。”
      “嗯。”
      “你睡不着?”
      “嗯。”
      “我也是。”
      他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沈屿的呼吸很轻,江寻的呼吸很重。一个轻,一个重,像两条河流,在不同的河道里,流向同一个大海。
      “沈屿。”
      “嗯。”
      “你过来。”
      沈屿转过头,看着江寻。江寻也看着他。两个人,并排躺着,在黑暗中。沈屿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江寻的手。江寻握住了。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每个假期都来。”
      “好。”
      “来北京。”
      “我就在北京。”
      “来我身边。”
      沈屿看着他。“好。”
      江寻笑了。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屿走了。江寻送他到地铁站。他们站在进站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刚打的。江寻用外套包着,保温。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吃饭。”
      “好。”
      “别熬夜。”
      “好。”
      “你只会说好?”
      “还有。”
      江寻看着他。“什么?”
      沈屿想了想。“想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沈屿转过身,走进地铁站。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江寻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沈屿朝他挥了挥手,江寻也挥了挥手。沈屿转过身,走进地铁站。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寻站在进站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握过的手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国庆节结束了。沈屿回去了。他也要回去了。不是回北体,是回训练馆。他说过,他要练引体向上。不是为了让沈屿看,是为了接住他。沈屿从杠上掉下来的时候,他接住了。但他想接得更稳一点。不是手稳,是心稳。他想让沈屿知道,不管他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他都会接。不是“能接”,是“会接”。会,就是一定。
      他走向北体,脚步很轻。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他想起沈屿说“你在我的脑子里,不是分心,是背景”。他也是。沈屿在他的脑子里,不是分心,是背景。他跑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沈屿。但沈屿在那里。不是想,是知道。知道他在清华,在图书馆,在写题。知道他在等他。知道他会来。知道他在。
      江寻走进校门,银杏叶黄了。不是全黄,是一半绿一半黄,像被阳光染了一层金色。他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银杏叶黄了。沈屿:拍给我。江寻拍了一张,发过去。沈屿看了,回了一个字:好。江寻:好看?沈屿:好看。江寻:你什么时候来看?沈屿:周六。江寻:好。你等得住?沈屿:等得住。为什么?因为你会来。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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