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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各自的世界 清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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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的图书馆,沈屿已经坐成了固定位置。三楼东区,靠窗,倒数第三排。他选这里不是因为风水好,是因为这里人少。大一新生都喜欢往一楼跑,那里离门口近,离咖啡机近,离人群近。沈屿不喜欢近。他喜欢远。远一点,安静一点,没有人找他说话。
他的室友叫林远舟,福建人,说话带着一股闽南语的尾音,把“沈屿”叫成“沈义”。沈屿纠正过一次,林远舟说“沈义”,沈屿说“屿,三声”,林远舟说“沈义”,沈屿放弃了。林远舟人不错,话不多,不打听,不借东西。唯一的爱好是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戴耳机,不出声,但鼠标会咔咔响。沈屿睡不着,不是因为鼠标,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容易睡着。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白天的课、明天的作业、后天的论文。不是焦虑,是惯性。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张晨,东北人,话多,嗓门大,喜欢在寝室里煮火锅。沈屿不喜欢火锅味,但没说。张晨第一次煮的时候,问他“你吃不吃”,沈屿说“不吃”,张晨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沈屿没说话。后来张晨不问了,煮好之后直接端一碗放在沈屿桌上。沈屿看着那碗火锅,有牛肉、丸子、金针菇、白菜,汤是红的,辣油飘着。他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别人给他了。他不能拒绝。不是不会,是不能。
还有一个室友叫方远,江苏人,不说话。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跟人说话。他每天背着书包出门,晚上熄灯前回来,中间十几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在哪。沈屿不知道他在哪,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自己在哪。他在图书馆。每天。除了周六。周六江寻来。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江寻来了。他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刚打的。他用外套包着,保温。
“你怎么又站在门口等?”江寻问。
“等你。”
“你每次都说等你。”
“因为每次都是等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珍珠奶茶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
“你今天去哪?”沈屿问。
“你平时去哪?”
“图书馆。”
“那去图书馆。”
他们走在清华的校园里。银杏叶快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室友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不烦。”
江寻看着他。“你会不会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他们走进图书馆,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沈屿拿出笔记本,江寻也拿出笔记本。不是约好的,是习惯。
江寻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沈屿。沈屿在写题,高等数学,求极限。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沈屿。”
“嗯。”
“你上次说,你室友煮火锅。”
“嗯。”
“你吃了?”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你喜欢吃辣?”
“不讨厌。”
江寻看着他。“你以前不吃辣。你吃小炒肉都嫌辣。”
沈屿放下笔,看着他。“你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但他的耳朵红了。江寻看到了,没有说。
下午四点,江寻要去训练。不是北体的训练,是沈屿陪他去操场跑。沈屿说“我不用训练”,江寻说“你陪我”,沈屿说“我坐着看你”,江寻说“好”。他们去了清华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蓝色的看台。江寻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服。深蓝色的,胸前印着“北京体育大学”。
“你开始跑,我数圈。”沈屿说。
“数到几?”
“十。”
“十圈?你想累死我?”
“你平时不是跑二十圈吗?”
“那是平时。今天你在,跑五圈。”
沈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我。”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笑了,转过身,开始跑。他的姿势很标准,摆臂、抬腿、落地,每一步都一样。像机器,但不是机器。机器没有感情,他有。他跑的时候,会看沈屿。不是每一圈,是每一圈经过沈屿的时候。他朝沈屿笑一下,沈屿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五圈跑完,江寻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跑完了。”
“嗯。”
“五圈。”
“嗯。”
“你每圈都看我。”
江寻直起身,看着他。“你数了?”
“嗯。”
“数了几次?”
“五次。每一圈都看了。”
江寻看着他,笑了。“你也在看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跑。”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十一月,北京开始冷了。沈屿穿上了那件灰色卫衣——江寻家的那件,旧的那条。不是新的那条。新的那条在柜子里挂着,没穿过几次。他舍不得穿。不是舍不得穿新的,是舍不得穿旧的。旧的有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江寻家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排骨,可能是面粉,可能是林秀兰炒菜的油烟味。他闻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江寻的室友叫马力,东北人,练铅球的。不是“练”,是“扔”。他每天扔铅球,扔完在操场上躺着,看天空。江寻问他“你看什么”,马力说“看云”,江寻说“云有什么好看的”,马力说“你不懂”。江寻确实不懂。他只看跑道。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他跑的时候,不看云。他看终点。
另一个室友叫白杨,湖南人,练短跑的。一百米,和江寻一样。他的成绩比江寻快零点二秒。江寻问他“你怎么跑这么快”,白杨说“天生的”,江寻说“不是练的吗”,白杨说“练是练,天才是天才”。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信天赋。他信努力。他练了三年,从11秒5跑到11秒3。0.2秒,三年。不是天赋,是努力。
还有一个室友叫陈默。名字叫默,人也不说话。他是练长跑的,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出门,跑两个小时,回来,洗澡,上课。江寻不知道他跑多远,也不问。他们不聊天。不是不聊,是不熟。才两个月,不熟正常。江寻不急。他只有周六急。周六要去见沈屿。他等不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江寻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清华。沈屿在南门等他,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奶昔——不是珍珠奶茶。江寻愣了一下。
“你怎么买草莓奶昔?”
“给你的。”
“你不是喝珍珠奶茶吗?”
“今天喝草莓的。”
江寻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想喝。”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接过草莓奶昔,喝了一口。甜,很甜。杯壁上贴着标签——“多加草莓”。沈屿记得。他每次都记得。
“走吧。”沈屿说。
“去哪?”
“宿舍。我室友想见你。”
江寻愣了一下。“你室友?”
“嗯。林远舟。他听说我每个周六都出去,问我‘你是不是有对象’。”
江寻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江寻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你说的?”
“嗯。”
“你跟你室友说了?”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
沈屿看着他。“知道就知道。”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承认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沈屿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草莓奶昔。很甜。
他们走进宿舍楼,走到306门口。沈屿敲了敲门,林远舟开的。他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江寻。
“你就是江寻?”
“嗯。”
“进来进来。”林远舟侧身让开。江寻走进去。宿舍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椅子。窗外的银杏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张晨坐在床上,戴着耳机,正在打游戏。他看到江寻,摘下耳机,愣了一下。
“这谁?”
“沈屿的——朋友。”林远舟说。
江寻看着沈屿。沈屿没有说话。他默认了。“朋友”不是“对象”,但沈屿没有纠正。他默认了。
张晨看着江寻,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练体育的?”
“嗯。”
“什么项目?”
“短跑。”
“多快?”
“11秒3。”
张晨看着他。“你在北体?”
“嗯。”
“那你跑得挺快的。”
“还行。”
张晨笑了,转回去继续打游戏。方远不在,他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江寻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沈屿的床。沈屿的床也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江寻笑了。
“你笑什么?”沈屿问。
“你的床和他的一样。”
“他是谁?”
“方远。江苏那个。”
沈屿看了一眼方远的床。确实一样。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他没有说话。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江寻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膝盖碰着膝盖。
“你室友挺好的。”江寻说。
“嗯。”
“张晨打游戏很吵?”
“还好。”
“林远舟话多?”
“不多。”
“方远人呢?”
“不知道。”
江寻看着他。“你平时跟谁说话?”
“你。”
“除了我。”
“周围。”
“多久一次?”
“一周。”
江寻看着他。“你一周只跟两个人说话?”
“嗯。”
“你不觉得闷?”
“不。”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多。”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寻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们有比赛,校内选拔赛,每个人都要参加。江寻报了100米,200米,4×100米接力。马力说“你报这么多,跑得过来吗”,江寻说“跑得过来”,马力说“你别逞强”,江寻说“不会”。他跑了。100米,第一组,第三道。枪响,他冲出去,11秒4,小组第一。200米,第一组,第四道,23秒8,小组第二。4×100米接力,他和马力、白杨、陈默组队,跑了44秒5,小组第一。跑完之后,他躺在跑道上,喘着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想起了沈屿。沈屿不在。他在清华,在图书馆,在写题。江寻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跑了三场。沈屿:赢了?江寻:嗯。沈屿:累吗?江寻:累。沈屿:手热吗?江寻看着自己的手。热的。跑完之后,全身都是热的。
江寻:热的。沈屿:那你不用想我了。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说过,你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江寻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说过吗?他想起来了。他说过——你到了北京,手凉的时候,就想想我。想了,手会暖。沈屿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手凉的时候想我”,是记住了“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手凉吗?沈屿:凉的。江寻:那你想想我。沈屿:想了。江寻:暖了吗?沈屿:没有。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不在。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他躺在跑道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想沈屿了。不是手凉才想,是每时每刻都在想。跑的时候不想,跑完想。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终点。跑完,脑子里只有沈屿。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雪,像盐,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下来。沈屿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雪落在银杏树上。树枝光秃秃的,雪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下雪了。沈屿:嗯。江寻:你看到了?沈屿:嗯。江寻:好看吗?沈屿:好看。江寻:比我好看?沈屿:你好看。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什么时候放假?沈屿:一月二十。江寻:我二十一号。沈屿:那谁先回去?江寻:你。沈屿:那我等你。江寻:不用。你先回去。帮我看看我妈。沈屿:好。江寻: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屿:好。江寻:你帮我妈买点水果。沈屿:好。江寻:你只会说好?沈屿:还有。什么?沈屿:我在。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一片一片的,小小的,像星星。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六,江寻来了。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清华。沈屿在南门等他,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奶昔。不是珍珠奶茶。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很甜。杯壁上贴着标签——“多加草莓”。沈屿记得。
“走吧。”沈屿说。
“去哪?”
“你平时去哪?”
“训练。”
“那去训练。”
江寻看着他。“你陪我?”
“嗯。”
他们去了清华的操场。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江寻脱了外套,露出运动服。他站在起跑线上,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
“你跑,我数圈。”沈屿说。
“数到几?”
“五。”
“今天怎么是五?”
“因为你上次说五。”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转过身,开始跑。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他跑。第一圈,江寻经过他的时候,朝他笑了一下。第二圈,又笑了一下。第三圈,又笑了一下。第四圈,又笑了一下。第五圈,江寻冲过终点线,没有笑。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跑完了。”
“嗯。”
“五圈。”
“嗯。”
“你每圈都看我。”
江寻直起身,看着他。“你数了?”
“嗯。”
“数了几次?”
“四次。”
江寻愣了一下。“四次?我跑了五圈。”
“第五圈没有。你冲线的时候,没看我。你看的是终点。”
江寻看着他,笑了。“你在吃终点的醋?”
“没有。”
“你脸红了。”
“风吹的。”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站在终点。”
“为什么?”
“因为我会分心。”
沈屿看着他。“分什么心?”
“分心看你。”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
“那我站在起点。”
“起点也看得到。”
“那我站在哪?”
江寻想了想。“站在旁边。我跑的时候,你别站终点,别站起点。站在旁边。我跑完了,来找你。”
沈屿看着他。“好。”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每个周六都陪我跑。”
“好。”
“跑到毕业。”
“好。”
“跑到跑不动。”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们站在操场上,手握着手,雪又开始下了。细雪,像盐,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沈屿。”
“嗯。”
“雪落在你手上了。”
“嗯。”
“凉吗?”
“不凉。”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在上面。”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