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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北京西站 八月的 ...

  •   八月的最后一周,沈屿要去北京了。不是去旅游,是去上学。清华大学,他考上了。不是“考上了”,是“录了”。687分,全校第一,全省第三。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正在江寻家吃排骨。林秀兰做的,红烧的,炖了一下午。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他放下排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怎么了?”江寻问。
      “成绩出来了。”
      “多少?”
      “687。”
      江寻愣了一下。“清华能上吗?”
      “能。”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你考上了。”江寻说。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屿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很小,但江寻看到了。
      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沈屿考上了清华。”江寻说。
      林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看着沈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沈屿面前。
      “好孩子。”她说,“我就知道。”
      沈屿看着她。“谢谢阿姨。”
      “谢什么?是你自己考的。”林秀兰转过头看着江寻,“你考了多少?”
      “346。”
      “能上北体吗?”
      “能。”
      林秀兰看着他。“你也考上了?”
      “嗯。”
      林秀兰看着他们两个,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哭了。不是掉眼泪,是哭。有声音的那种哭。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江海平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到林秀兰哭了,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们考上了。都考上了。”
      江海平看着沈屿,又看着江寻,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屿的肩膀。“好。”他说。一个字。够了。
      沈屿看着江海平,又看着林秀兰,又看着江寻。这家人在哭,在笑,在说“好”。他的家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好”。他们只会说“知道了”。母亲说“知道了”,父亲没说。父亲在书房。成绩出来的时候,沈屿在江寻家。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你爸知道了。他回了一个字:好。母亲没再发。父亲没发。沈屿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不会说“你考上了”,不会说“你真棒”,不会说“我为你骄傲”。父亲只会说“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八月底,沈屿要走了。不是“走了”,是“去北京了”。他会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去北京,去清华,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沈屿在家里收拾行李。衣服、书、笔记本、笔袋。他把那个银灰色的盒子也放进了行李箱。不是放在书包里,是放在行李箱的最里面,用衣服裹着。盒子里面有纸条——江寻写的,周围写的,他自己写的。“你是我的北极”,“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下次还来。我妈说的”。他把每一张都读了一遍,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拉上拉链。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带够了吗?”
      “够了。”
      “衣服够吗?”
      “够了。”
      “钱够吗?”
      “够了。”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你爸——他今天有手术。来不了。”
      沈屿看着她。“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他其实想来”,没有说“他不好意思”,没有说“他爱你”。她说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这就是她的方式。沈屿知道了。
      江寻来送他。不是来他家,是去火车站。沈屿说“不用送”,江寻说“要送”。沈屿说“你去了还要回来”,江寻说“回来就回来”。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火车站门口,江寻背着一个书包。不是来送他,是要和他一起去。沈屿看到了那个书包。
      “你带书包干嘛?”
      “送你。”
      “送人不用带书包。”
      “回来的时候要装东西。”
      “装什么?”
      “装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走进火车站,找到检票口。人很多,有的在排队,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打电话。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车票。硬纸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临川——北京西”。他看了两遍,放进口袋里。
      “几点的车?”江寻问。
      “十点。”
      “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
      江寻看着他。“还有二十分钟。”
      “嗯。”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你到了清华,拍张照片给我。”
      “好。”
      “你到了宿舍,拍张照片给我。”
      “好。”
      “你到了教室,拍张照片给我。”
      “教室不用拍。”
      “要拍。”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在哪上课。”
      沈屿看着他。“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凉。”
      “习惯了。”
      “到了北京,手会暖吗?”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在。”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到了北京,手凉的时候,就想想我。”
      “想了,手会暖吗?”
      “会。因为我在你心里。”
      沈屿看着他,笑了。
      检票了。沈屿拿起行李,走到检票口。他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剪了一个口子,还给他。他接过车票,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江寻。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
      “走吧。”江寻说。
      “你回去。”
      “你先走。”
      “你回去。”
      “你先进站。”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站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江寻还站在那里,在看他。
      沈屿朝他挥了挥手。江寻也挥了挥手。沈屿转过身,走进站台,没有回头。
      江寻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握过的手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坐上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晃晃悠悠的,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楼、树、人、店。他看过很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的时候,沈屿不在旁边。不是“不在”,是“不在了”。不是永远不在,是暂时不在。但他觉得,不在就是不在。不管暂时还是永远。他想沈屿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上车了吗?对面秒回:上了。江寻:几号车厢?沈屿:5号。江寻:靠窗?沈屿:嗯。江寻:那你看看窗外。沈屿看着窗外。火车还没开,站台上还有人。有的在上车,有的在下车,有的在送人。有一个小孩在哭,妈妈抱着他,哄着。一个老人在找座位,手里拿着一个大包。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江寻。
      江寻:看到了吗?沈屿:没有。江寻:我在公交车上。沈屿:你不是在火车站吗?江寻:走了。你走了,我就走了。沈屿:你到哪了?江寻:不知道。在去北体的路上。沈屿:你不是九月才开学吗?江寻:嗯。先去认路。沈屿:一个人?江寻:嗯。沈屿:你不等我?江寻:等。我先去认路,等开学了,我带你去。沈屿看着那行字,笑了。
      火车开了。沈屿看着窗外,站台在往后退,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小。火车钻进了隧道,窗外一片漆黑。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玻璃上的倒影,是手机屏幕里的。他在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笑下去。
      北京西站。沈屿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人很多,有的在找出口,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搬行李。他站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站牌——“北京西站”。四个字,黑色的,大大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出站台。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江寻:拍张照片。沈屿拍了。他站在北京西站门口,拍了一张。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站在照片的左边,右边是空着的。他把照片发给江寻。江寻:你怎么站在左边?沈屿:右边留给你。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沈屿坐上校车,去清华。校车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窗外。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北京很大,路很宽,树很多。他看到了清华的校门。白色的,石头的,上面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到校门口了。江寻:拍张照片。沈屿拍了。校门,白色的,石头的,四个字。他发过去。
      江寻:好看。沈屿:嗯。江寻:你进去。沈屿:嗯。
      沈屿走进校园。路很宽,树很大,楼很高。他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六层,灰色的,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走进去,找到自己的房间,306。他推开门,房间里有四张床,三张已经铺好了被褥,一张空着。靠窗,上铺。沈屿把行李放在那张床上,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窗外的银杏树,绿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发给江寻。江寻:好看。沈屿:嗯。江寻:你住几楼?沈屿:三楼。江寻:靠窗?沈屿:嗯。江寻:那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这棵树。沈屿:嗯。江寻:它秋天会变黄。沈屿:嗯。江寻:到时候拍给我看。沈屿:好。
      沈屿开始铺床。他把床单铺平,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他把那个银灰色的盒子放在枕头旁边。不是床头的柜子里,是枕头旁边。每天睡觉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到。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绿绿的,亮亮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震了。
      江寻:你在干嘛?沈屿:坐着。江寻:又坐着。你能不能换个爱好?沈屿:等你消息。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坐在北体的田径场边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跑道。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像靶子。他坐在靶心。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不是认路,是想坐。想坐在跑道上,想看着跑道,想着沈屿说“你会去北京吗?会。因为你在那里”。他到了。沈屿到了。他还没到。但他坐在跑道上,觉得离沈屿近了一点。不是距离近了,是心近了。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明天干嘛?沈屿:报到。江寻:然后呢?沈屿:熟悉校园。江寻:然后呢?沈屿:等你。江寻:等我干嘛?沈屿:等你来。江寻:我九月才开学。沈屿:我知道。江寻:那你等一个月?沈屿:嗯。江寻:不无聊?沈屿:不。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在手机里。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北体的田径场,他来过两次。一次是认路,一次是坐。他还会来很多次。训练,比赛,跑。他跑了三年,还会跑四年。不是“会跑”,是“想跑”。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现在知道了。他想跑步。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跑”。跑的时候,风从耳边过,脑子是空的。空的时候,他不想沈屿。但跑完了,他会想。想沈屿在做什么,想他吃了吗,想他睡了吗,想他手还凉吗。想他。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出田径场,走出校门,坐上公交车。车晃晃悠悠的,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楼、树、人、店。他没看过。这是北京。不是临川。他第一次来。路不认识,树不认识,人不认识。但他不害怕。因为沈屿在这里。他在清华,他在北体,两个地方,一个小时的车程。不是“很远”,是“不远”。他想去,就能去。沈屿想来,也能来。他们不是说好了吗——每周见面。
      江寻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沈屿。沈屿:嗯。江寻:我们每周见面。沈屿:好。江寻:周六?沈屿:好。江寻:我去找你。沈屿:好。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想见你。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北京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很暖。
      沈屿在清华的第三天,收到了江寻发来的一张照片。北体的校门。灰色的,石头的,上面写着“北京体育大学”六个字。沈屿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江寻:你就一个字?沈屿:好看。江寻:还有呢?沈屿:你站在哪?江寻:门口。沈屿:拍你自己。江寻:不拍。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不在。沈屿:我在手机里。江寻:不一样。沈屿:哪里不一样?江寻:你在手机里,我看得到。摸不到。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等我。江寻:等多久?沈屿:周六。江寻:今天周一。沈屿:五天。江寻:五天很久。沈屿:不久。江寻:怎么过?沈屿:一天一天过。江寻:你每天做什么?沈屿:上课。吃饭。想你。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六,江寻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清华。不是“到了”,是“回来了”。他来过一次。那是报到那天,沈屿报到,他送。不是“送”,是“陪”。他陪沈屿报到,陪他逛校园,陪他吃食堂。沈屿说“你不用陪”,他说“要陪”。沈屿说“你还要回去”,他说“不回了”。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走在清华的校园里,路很宽,树很大,楼很高。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每天走这条路?”
      “嗯。”
      “一个人?”
      “嗯。”
      “以后我陪你。”
      沈屿看着他。“你每周都来?”
      “每周都来。”
      “不累?”
      “累。但想见你。”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手还是凉。”
      “嗯。”
      “北京这么热,你怎么手还是凉?”
      “因为你在旁边。”
      江寻看着他。“我在旁边,你手应该暖。”
      “不会。你在旁边,我紧张。”
      江寻愣了一下。“紧张什么?”
      “紧张你什么时候走。”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我不走。”
      “你晚上要回去。”
      “不回了。”
      “你明天要训练。”
      “请了假。”
      “你不是说训练不能请假吗?”
      “你是例外。”
      沈屿看着他,笑了。
      他们坐在清华的草坪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江寻躺在草地上,沈屿坐在他旁边。
      “沈屿。”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
      “沈屿。”
      “嗯。”
      “以后我们每周都见面。”
      “好。”
      “周六。”
      “好。”
      “风雨无阻。”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沈屿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笑。沈屿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脸。暖的。不是凉的,是暖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北京的秋天来了。银杏叶黄了。沈屿拍了照片,发给江寻。江寻看了,回了一个字:好。沈屿:好看?江寻:好看。沈屿:你什么时候来看?江寻:周六。沈屿:好。江寻:你等得住?沈屿:等得住。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会来。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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