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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天台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学校举办了毕业典礼。不是全体,是各班自己搞。孙立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毕业证书,一张一张地念名字。念到沈屿的时候,沈屿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来。孙立民看着他说:“考得怎么样?”沈屿说:“把会的做对了。”孙立民点了点头。“那就好。”沈屿走回座位。念到江寻的时候,江寻不在。他在七班。方芸在念他的名字。
      七班的毕业典礼比一班热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方芸站在讲台上,念到江寻的时候,江寻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来。方芸看着他:“江寻,你数学从47分考到68分,是我带过的学生里进步最大的。”江寻愣了一下。“真的?”方芸笑了。“真的。你以后还会进步。”江寻看着她,想说“谢谢”,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方芸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沈屿在外面等你。”江寻转过身,走出教室。沈屿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等着他。
      “你们班结束了?”沈屿问。
      “嗯。你们呢?”
      “也结束了。”
      “那你等我干嘛?”
      “等你一起走。”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们并排走在走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沈屿。”
      “嗯。”
      “你毕业证书上写的是什么?”
      “沈屿。”
      “我知道。我是说,什么专业?”
      “没有专业。只有毕业。”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毕业证书。“江寻,完成高中学业,准予毕业。”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准予毕业。”不是“优秀毕业”,不是“光荣毕业”,是“准予毕业”。准予。允许。他允许了。他高中毕业了。不是他考上的,是他熬过来的。47分到68分,20分。他熬了两年。毕业了。
      “沈屿。”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考完了。”
      “还有呢?”
      “因为你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走。去天台。”
      “去天台干嘛?”
      “看学校。最后一次了。”
      他们走上楼梯,走到顶楼。那扇门还锁着,但锁是坏的。江寻推了一下,门开了。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他们走上去,推开铁门,风迎面扑来。很大,很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站在天台边沿,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学校尽收眼底——教学楼、操场、食堂、花坛、那棵银杏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像蚂蚁。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好看吗?”江寻问。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江寻看着他。“那这是你第一次在天台看学校。”
      “也是最后一次。”
      江寻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云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粉红色。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
      “沈屿。”
      “嗯。”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
      “记得什么?”
      “记得你。记得风。记得天台。”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都找到你。”
      沈屿看着他。“记得。”
      江寻笑了。他转过头,继续看远方。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沈屿没有去理,江寻也没有去理。他们就那样站着,肩并肩,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认识,现在会怎样?”
      沈屿想了想。“不会怎样。”
      “什么?”
      “不会怎样。因为我们认识了。”
      江寻看着他。“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这么确定?”
      “确定。因为你在开学典礼上打哈欠了。”
      江寻愣了一下。“我打哈欠,你就认识我了?”
      “嗯。全场一千多个人,只有你一个人打哈欠。我记住了。”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记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沈屿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远方。太阳落下去了一半,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江寻的侧脸照得很亮。
      “江寻。”
      “嗯。”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沈屿看着他。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极夜。”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极夜。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白天。我在那里待了十七年。”沈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我以为那里就是整个世界。直到遇见你。”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来了之后,极昼就开始了。”
      沈屿看着他。
      “不是太阳。是极昼。天不黑了。一直在亮。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你知道天不会黑,所以你可以放心地走。不用怕迷路,不用怕摔跤。因为你看得到路。”
      江寻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没有哭,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沈屿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泪。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湿湿的。
      “你哭了。”沈屿说。
      “没有。”
      “你脸上有泪。”
      “不是泪。是——”
      “是什么?”
      江寻说不出来。不是泪是什么?汗?他没有出汗。水?没有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谎。他没有力气圆了。
      “是泪。”他说。
      沈屿看着他。“嗯。”
      “我哭了。”
      “嗯。”
      “你别看我。”
      “好。”
      沈屿转过头,看着远方。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颜色。江寻站在他旁边,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疼。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被人从黑暗里拉出来,你看到了光,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光里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睁不开,久到没有力气再哭。他没有出声。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从小到大就这样。摔倒了不哭,被骂了不哭,考差了不哭。哭也不出声。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哭了。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软弱。
      但沈屿听到了。不是哭声,是没有哭声。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沈屿站在他旁边,没有转过头。他看着远方,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沈屿。”
      “嗯。”
      “你说极昼。天不黑了。”
      “嗯。”
      “那你会不会累?一直亮着。”
      沈屿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江寻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他让它们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雨打在石头上。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想抱你。”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下面照上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那就抱。”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抱住了沈屿。不是碰,不是握,是抱。两只手臂环住沈屿的背,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沈屿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他僵住了。不是不想抱,是不知道该怎么抱。他从来没有抱过别人。也没有被人抱过。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他的手知道了。它们自己抬起来的。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穿过江寻的手臂,落在他的背上。
      沈屿抱住了江寻。
      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江寻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眼泪还在流,湿了沈屿的校服。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江寻抱紧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江寻的心跳。很快,很快。他的也很快。两颗心,在不同的胸膛里,跳着同一个节奏。
      “江寻。”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
      江寻笑了。他把脸从沈屿的肩上抬起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橘红色。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亮晶晶的。
      “沈屿。”
      “嗯。”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
      沈屿看着他。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江寻也没有去理。
      “我想去有光的地方。”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那你不用追。”
      “为什么?”
      “因为光会自己来找你的。”
      沈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找到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江寻。”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寻想了想。“开学典礼。你上台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
      “不是。那时候觉得你活得累。后来发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再后来发现你只对我笑。再再后来发现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江寻看着他。“然后就喜欢了。”
      沈屿看着他。“我是从你递给我草莓牛奶开始。”
      “那盒牛奶?”
      “嗯。你不喝草莓味的,但你买了。你跑过来,满头大汗,把牛奶放在我桌上,说‘赔你的’。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奇怪。后来发现,你不是奇怪,你是认真。”
      江寻看着他。“认真什么?”
      “认真对我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
      “哪次?”
      “很多次。第一次在海边,你蹲下去帮我解鞋带。第二次在我家楼下,你蹲下去帮我系鞋带。第三次在你家,我鞋带松了,你帮我系。每一次,你都蹲下去。没有人对我蹲下去过。”
      江寻看着他。“你以后鞋带松了,我还帮你系。”
      “好。”
      “系一辈子。”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全世界都在零度,只有你在我之上。”
      沈屿看着他。“什么?”
      “零度是冰。零度之上,是春天。”江寻说,“你是我的春天。”
      沈屿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没有哭,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江寻的手上,一滴,两滴,三滴。
      江寻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泪。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湿湿的。
      “你哭了。”江寻说。
      “没有。”
      “你脸上有泪。”
      “不是泪。是——”
      “是什么?”
      沈屿说不出来。不是泪是什么?汗?他没有出汗。水?没有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谎。他没有力气圆了。
      “是泪。”他说。
      江寻看着他。“嗯。”
      “我哭了。”
      “嗯。”
      “你别看我。”
      “好。”
      江寻转过头,看着远方。天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沈屿站在他旁边,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疼。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拉上来,你喘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岸上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睁不开,久到没有力气再哭。他没有出声。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从小到大就这样。摔倒了不哭,被骂了不哭,考差了不哭。哭也不出声。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哭了。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软弱。
      但江寻听到了。不是哭声,是没有哭声。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江寻站在他旁边,没有转过头。他看着远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哭。”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
      沈屿看着他,眼睛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泪,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江寻。”
      “嗯。”
      “你过来。”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怎么了?”江寻问。
      沈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抱住了江寻。不是江寻抱他,是他抱江寻。两只手臂环住江寻的背,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江寻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他僵住了。不是不想抱,是没想到。沈屿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知道了。它们自己抬起来的。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穿过沈屿的手臂,落在他的背上。江寻抱住了沈屿。
      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沈屿。”
      “嗯。”
      “你抱得好紧。”
      “怕你走。”
      “不走。”
      “一辈子?”
      “一辈子。”
      沈屿把脸从江寻的肩上抬起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亮晶晶的。
      “江寻。”
      “嗯。”
      “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嗯。”
      “我也是。”
      江寻看着他。“你也是什么?”
      “也喜欢你。”
      江寻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他让它们流,流到下巴,滴在沈屿的校服上,一滴一滴的,像雨打在石头上。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只说‘我也是’。”
      “那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沈屿看着他。“我喜欢你。”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捧住了沈屿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沈屿的脸包住了。沈屿的脸很凉,江寻的手很热。
      “沈屿。”
      “嗯。”
      “你脸好凉。”
      “嗯。”
      “我帮你暖。”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动,从颧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下巴。他的手指很暖,像冬天的热水袋。
      “好了吗?”江寻问。
      “嗯。”
      “暖了?”
      “嗯。”
      “那你笑一下。”
      沈屿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牙齿。江寻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江寻说。
      “你也是。”
      “我笑的时候,你会开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我就开心。”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屿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凉的和热的,快和慢。
      “沈屿。”
      “嗯。”
      “我想亲你。”
      沈屿看着他。“好。”
      江寻闭上眼睛,慢慢靠近。沈屿也闭上眼睛。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很轻,很凉,像两片雪花落在同一个地方。
      两个少年没有动。就是贴着。嘴唇贴着嘴唇,呼吸缠着呼吸。过了很久,江寻退开,睁开眼睛。
      沈屿也睁开眼睛。
      “你亲了。”沈屿说。
      “嗯。”
      “什么感觉?”
      “凉。但不想松开。”
      沈屿看着他。“那就不松。”
      江寻笑了。他又亲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贴着,是吻。嘴唇慢慢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很慢,很轻,像在尝一颗草莓糖。甜。不腻。沈屿的手从他的背上滑到腰上,收紧了。江寻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沈屿。”
      “嗯。”
      “你的头发好软。”
      “嗯。”
      “像你。”
      “什么?”
      “软。但很韧。”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江寻抱得更紧了。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们没有去理。他们站在天台上,抱在一起,亲在一起。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合在一起,像一个。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了。不是不想亲了,是喘不过气了。
      江寻喘着气,额头抵着沈屿的额头。
      “沈屿。”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有光的地方。”
      “嗯。”
      “你还想去吗?”
      “想。”
      “那里有什么?”
      “有你。”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
      “去哪?”
      “有光的地方。”
      沈屿看着他。“你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但你在,我就知道。”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们转过身,走下天台。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风还在吹,从远处来,到远处去。
      没有人知道这天晚上,天台上发生了什么。只有星星知道。它们在天上,亮着,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点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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