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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高考 六月七 ...

  •   六月七日的早晨,天很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那种——你抬头看的时候,会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蓝。云很少,风很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淡金色。沈屿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他检查了三遍。不是怕忘带,是想找点事做。手不凉,心不慌,但他想做点什么。站在他旁边的是周围的很多考生,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在和父母拥抱。沈屿没有翻笔记,没有深呼吸,没有和父母拥抱。他的父母没有来。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好好考。他回了一个字:好。父亲没有发消息。父亲从来不发消息。父亲只会打电话。今天没有打。他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想,是怕。怕影响沈屿。怕说错话。怕沈屿紧张。沈屿不紧张。但他知道父亲紧张。父亲紧张的时候,会不说话。和他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到了吗?
      沈屿:到了。
      江寻:我在七中门口。
      沈屿:你紧张吗?
      江寻:不紧张。
      沈屿:骗人。
      江寻:有一点。
      沈屿:有一点是多少?
      江寻:一点就是一点。
      沈屿:你把它变成零。
      江寻:怎么变?沈屿:把会的做对。
      江寻:你上次也说这句话。
      沈屿: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江寻:有区别吗?
      沈屿:上次你怕考不好。
      这次你怕考不好也不怕了。为什么?因为你已经考过了。体育统考过了,文化课只要不太差,就能去北京。所以你不会太差。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在临川七中的门口,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他检查了两遍。不是怕忘带,是因为沈屿让他检查的。沈屿说“检查三遍”,他检查了两遍。第三遍,他不想查了。他知道都在。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是我教出来的。
      沈屿:什么?
      江寻:你刚才说,我是你教出来的。
      现在我说,你是我教出来的。
      沈屿:你教我什么了?
      江寻:教你笑。
      沈屿:我会笑。
      江寻: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说得对。以前他不会笑。不是不会,是不敢。笑是不严肃,不严肃是不认真,不认真是态度不好。他怕态度不好。所以他不会笑。现在他会了。因为江寻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记住了。他笑了。笑的时候,没有人说他态度不好。
      沈屿:你教我哭。
      江寻:我什么时候教你哭了?
      沈屿:你在,我就哭了。
      江寻看着那行字,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记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进考场了。
      沈屿:嗯。
      江寻:你别想我。
      沈屿:说了不会。
      江寻:你保证。
      沈屿:保证。
      江寻:考完了,我来找你。
      沈屿:好。
      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
      沈屿:因为想见你。
      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走进去。
      第一科,语文。沈屿坐在考场里,桌子的左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准考证号。他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粉笔字,白色的,工工整整。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试卷袋,没有拆。他在等铃响。沈屿也在等。他等了一年。不,等了三年。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以为他会紧张。他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凉,心不慌。他在想江寻。不是分心,是背景。江寻说“你在我的脑子里,不是分心,是背景”。沈屿现在知道了。他坐在考场里,脑子里没有江寻。但江寻在那里。不是想,是知道。知道他在另一个考场,做着同一件事——等铃响,接试卷,写名字,做题。他们不在一个考场,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条街上。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沈屿觉得,这就够了。
      铃响了。监考老师拆开试卷袋,把试卷一张一张地发下来。沈屿接过来,先写名字。沈屿,两个字。他写了很多遍。在笔记本上,在草稿纸上,在江寻的错题本上。每一次写,都不一样。在江寻的错题本上写的“沈屿”,比在笔记本上写的“沈屿”,大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笔知道。
      他翻到第一页,看题目。现代文阅读,讲的是“陪伴”。文章很长,讲一个人养了一条狗,狗陪了他十五年,狗死了,他再也没有养狗。沈屿看着那篇文章,想起了江寻说“你会去北京吗?会。因为你在那里”。狗陪了人十五年。江寻会陪他多久?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一直陪着。不是“一直”,是“每一天”。每一天都选。今天选了,明天选。明天选了,后天选。一直选下去,就是一辈子。他低下头,开始答题。
      下午,数学。沈屿的强项。他拿到试卷,先看最后一道大题。导数,求参数范围。他看了两秒,心里有数了。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做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他一道一道地做,没有跳步,没有粗心。做完一道,检查一道。不是不会,是怕错。他不能再粗心了。上次月考,因为粗心,考了第三。这次不是月考,是高考。没有下次。他把会的做对。不会的,做不对也没办法。他没有不会的。这张试卷上的每一道题,他都会。不是他聪明,是他练了三年。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在做题。不是“做题”,是“练习”。练习把会的做对。他做到了。
      铃响了。沈屿放下笔,把试卷从后往前翻了一遍。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道题都检查了。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把会的做对了。这就够了。不是“考好了”,是“做到位了”。他站起来,走出考场。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江寻:我考完了。沈屿:我也是。江寻:数学难吗?沈屿:不难。江寻: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沈屿:做了。江寻:答案是多少?沈屿:a的取值范围是(-∞,1]。江寻看着那行字,他不知道a的取值范围是什么,但他知道沈屿做对了。因为沈屿的答案没有“可能”“大概”“也许”。他的答案是确定的。沈屿确定的事,不会错。
      江寻: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沈屿:没事。江寻:你又说没事。沈屿:真的没事。你把会的做对了吗?江寻:做了。沈屿:对了多少?江寻:不知道。但我把会的都做了。沈屿:那就够了。江寻:够什么?沈屿:够你去北京。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一天结束了。沈屿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热汤。排骨汤,炖了一下午,骨头都炖酥了,汤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她把碗放在桌上。
      沈屿坐下来,拿起勺子。汤很烫,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母亲看着他。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沈屿想了想。“把会的做对了。”
      母亲看着他。“那就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汤。
      “妈。”
      “嗯。”
      “爸呢?”
      “在书房。”
      沈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来,又不敢来。”母亲说。
      沈屿看着她。“怕我紧张?”
      “怕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沈屿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父亲不说“加油”,不说“你行的”,不说“我相信你”。父亲只会说“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沈屿知道。但他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他知道了。
      “妈。”
      “嗯。”
      “你跟爸说,我考得还行。”
      母亲看着他。“还行是多少?”
      “把会的做对了。”
      母亲看着他,笑了。“好。”
      她站起来,走进书房。门关上了。沈屿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他把它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江寻说“你把我教你的,都做对了”。他把会的做对了。不是“考好了”,是“做到了”。做到了,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明天英语,文综。沈屿:嗯。江寻:你英语作文写什么?沈屿:不知道。看题目。江寻:万一题目不会写?沈屿:没有不会。江寻:你这么有信心?沈屿:嗯。江寻:那你英语能考多少?沈屿:130。江寻:你上次月考才125。沈屿:这次会多5分。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在。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英语。沈屿拿到试卷,先看作文。题目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他看了两秒,想起了江寻说“你不是太阳。但我想做你零度之上的那一点暖”。他低下头,开始写。
      “我生命中的一束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一杯草莓牛奶,一条手织围巾,一碗排骨汤。是他在开学典礼上打哈欠,是我在食堂里泼了他一身排骨。是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是他说‘我在零度卡了很久,直到遇见你’。光会消失。但天亮总会来。他就是我的天亮。”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是因为他想记住。他记住了。然后他翻到第一页,开始做题。
      下午,文综。沈屿的最弱项。他不喜欢背书,不喜欢记时间,不喜欢把历史事件和政治原理连在一起。但他背了,记了,连了。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需要。需要考高分,需要上清华,需要去北京。需要和江寻在一起。他写完了。把会的做对了。不会的,他也没空着。他写了“根据所学知识”,然后写了他知道的。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写了。不写,就是零分。写了,可能有一分。一分,也是分。他不想因为一分,去不了北京。
      铃响了。最后一科。考完了。
      沈屿放下笔,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作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是检查,是想再看一眼。“我生命中的一束光”——他把那束光写在了试卷上。他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感动。他只知道,他写了。江寻不知道。他不想让他知道。不是怕他骄傲,是怕他哭。江寻哭的时候,不出声。但沈屿知道。他听到了。他不想再听到了。不是不想听,是不想让他再哭了。
      沈屿站起来,走出考场。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
      江寻:我考完了。
      沈屿:我也是。
      江寻:文综有道题不会。
      沈屿:哪道?
      江寻:抗日战争。
      沈屿:你不会写时间?
      江寻:写了。1937到1945。
      沈屿:那对了。
      江寻:但我忘了写八一三事变。
      沈屿:没事。
      江寻:你又说没事。
      沈屿:真的没事。你写了八年,不是七年。
      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考完文综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1937——1945。他画了四年。从高二到高三,从47分到346分,从“我怕”到“我不怕”。他画了四年,画完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考场。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考完了。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尽力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他知道结果还没出来。但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尽力了。他把会的做对了,不会的也写了。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他回了一个字:嗯。
      江寻:不说嗯。沈屿:好。江寻:你在哪?沈屿:一中门口。江寻:我来找你。沈屿:你不是在七中吗?江寻:考完了。跑过来。沈屿:别跑。走来。江寻:跑。十五分钟。沈屿:你跑了几天了?高考两天,你跑了四次。江寻:嗯。沈屿:你不累?江寻:累。但想见你。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他站在校门口,等着。
      十五分钟后,江寻跑过来了。他的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沈屿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考完了。”他说。
      “嗯。”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尽力了。”
      “嗯。”
      江寻直起身,看着沈屿。沈屿看着他。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沈屿的肩上,落在江寻的头上。江寻没有去捡,沈屿也没有去拍。他们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
      “沈屿。”
      “嗯。”
      “我们会去北京的。”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想送你。”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走在路上,路灯还没亮,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从考场门口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江寻家门口。一路都握着。
      走到巷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
      “好了。”他说。
      沈屿低下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身走进面馆。
      沈屿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她看到沈屿,笑了。
      “考完了?”
      “嗯。”
      “累吗?”
      “不累。”
      “饿吗?”
      “不饿。”
      “那你去休息。”
      沈屿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江寻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尽力了”。他尽力了。不是“考好了”,是“尽力了”。两个不一样。“考好了”是结果,“尽力了”是过程。他控制不了结果,但他控制了过程。他把会的做对了。不会的,也写了。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他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到家了?沈屿:嗯。江寻:你爸呢?沈屿:在书房。江寻:他说什么了?沈屿:没出来。江寻:等你去找他?沈屿:嗯。江寻:你去吗?沈屿:去。但不是现在。江寻:什么时候?沈屿:等我想好说什么。江寻:想好了吗?沈屿:没有。江寻:那我帮你想想。沈屿:你想什么?江寻:想你要对你爸说什么。沈屿:说什么?江寻:说“我考完了”。沈屿:他知道。江寻:说“我尽力了”。沈屿:他不在乎过程。江寻:那他在乎什么?沈屿:结果。江寻:结果还没出来。沈屿:所以等他出来。江寻:那你这几天怎么过?沈屿:等你。江寻:等我干嘛?沈屿:等你来找我。江寻: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沈屿:因为你一直在。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没有路灯——他家面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沈屿说“因为你一直在”。他在。一直在。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睡吧。明天不用早起。沈屿:嗯。江寻:不许说嗯。沈屿:好。江寻:晚安。沈屿:晚安。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今天。明天,他不用走那条路了。高考完了。他不用每天早起,不用每天做题,不用每天想“考不上怎么办”。他只需要等。等成绩出来,等录取通知书来,等九月去北京。等江寻。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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