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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成绩单 视角:沈屿 ...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沈屿正在做物理题。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物理,是因为周围在吃薯片。那种黄瓜味的,打开包装袋的时候“嘭”的一声,然后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像在菜市场而不是在教室的味道。周围嚼薯片的声音很大,“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在啃木头的老鼠。

      沈屿忍了三十秒。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头也没抬。

      “我已经很小声了。”周围说,嘴里还含着半片薯片,声音含混不清。

      “你刚才‘咔嚓’了一声。”

      “吃薯片不可能没有咔嚓。”

      “你可以不吃。”

      周围想了想,把薯片袋折了一下,放在桌角。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看着沈屿。

      “成绩今天出来。”周围说。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紧张。”

      沈屿把笔放下了,转过头看着周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围举起双手——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意思是“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但他只坚持了两秒,又开口了。

      “你那个学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沈屿把笔又拿起来了。

      “不是我学生。”

      “那你叫他什么?”

      “……江寻。”

      “对,江寻。你猜他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上次不是猜67吗?”

      “那是猜的。”

      “你猜东西一向很准。”

      沈屿没有接话。他把注意力放回物理题上,但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道关于加速度的题,他在算一个物体从斜面滑下来的时间。他算了两遍,得到了两个不同的答案。这在他身上很少发生。

      “你心不在焉。”周围说。

      “没有。”

      “你同一道题做了两遍,得到了两个答案。”

      沈屿抬起头看着周围。他的表情在说“你怎么知道”。周围指了指他的草稿纸——上面确实写着两个不同的答案,一个3.2,一个4.5。

      “你的草稿纸出卖了你。”周围说。

      沈屿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开始算。这一次他算出来了。答案是3.2。第一个是对的,第二个是因为他把重力加速度代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代错重力加速度。g=9.8,他背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写错。但他写错了。因为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江寻的数学成绩。

      ---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孙立民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大家突然不想说话了”,是“所有人都在憋着气等一个宣判”。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在翻自己的笔记本好像临时抱佛脚还有用,有人已经开始安慰自己了——“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孙立民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放在讲桌上,没有马上念。

      他先喝了口水。

      底下有人发出了“呃”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大概是某个人太紧张了,身体不自觉地发出了某种类似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孙立民放下水杯,开始念成绩。

      “第一名,沈屿。”

      沈屿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反应。不是故意不反应,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站起来?鼓掌?说“谢谢”?都不太对。他选择继续坐着,假装这个成绩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周围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屿看了他一眼。

      周围把手放下了。

      孙立民继续往下念。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沈屿没有听。他的成绩单他不需要听,分数他不需要记,名次他不需要确认。这些年来,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它们过去。

      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成绩出来了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蠢。江寻在七班,他们的成绩单可能还没发,就算发了,江寻也不一定会马上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围探过头来:“你发给他了?”

      “嗯。”

      “他回了没?”

      “没有。”

      “你再等一会儿。七班班主任是方芸,她念成绩之前喜欢先讲十分钟的道理。”

      沈屿看了周围一眼:“你怎么知道?”

      “许安说的。”周围说,“她说方芸每次念成绩之前都会说‘成绩不代表一切’‘不要因为一次考试否定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说完一遍之后再说一遍。说完第二遍之后再说一遍。”

      “……你说过你和她不太熟。”

      周围笑了笑:“是不太熟。但我们每天聊天。”

      沈屿觉得“不熟”和“每天聊天”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很矛盾。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出来了。

      沈屿:多少?

      江寻:你猜。

      沈屿:65。

      江寻:高了。

      沈屿:60。

      江寻:低了。

      沈屿:62。

      江寻:你能一次猜对吗?我看着很累。

      沈屿:63。

      江寻:65。

      沈屿:你不是说高了?

      江寻:我骗你的。

      沈屿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他有一种冲动——不是骂人的冲动,是想穿过手机屏幕看看江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的冲动。他大概在笑。酒窝应该出来了。

      沈屿:到底多少?

      江寻:65。

      沈屿:真的?

      江寻:真的。选择题对了9道,填空题对了一半,大题写了两道。加起来65。

      沈屿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周围在对面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那袋黄瓜味薯片,“咔嚓”咬了一口。这一次沈屿没有嫌他吵。

      沈屿:比上次低了2分。

      江寻:上次67,这次65,低了2分。但这次题比上次难。方老师说这次平均分比上次低了5分。所以我其实是进步的。

      沈屿看着那行长长的、一口气说完的、中间没有标点符号的话,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的那种笑。周围看到了。这一次他不仅看到了,他还伸手在沈屿面前挥了挥。

      “你还好吗?”周围问。

      “很好。”

      “你在笑。”

      “没有。”

      “你在对着手机笑。”

      沈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但他的嘴角还没有放平。他的嘴巴在背叛他,他的耳朵也在背叛他——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

      “你真的完了。”周围说。

      “没有。”

      “你刚才笑的样子,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到。”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注意”。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周围说的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回了一条消息:周六继续。第三章没讲完。

      江寻:好。周六见。

      江寻:不对,明天就见了。

      江寻:不对,我们现在不就见着吗?虽然隔着两层楼。

      沈屿:你能不能一次发完?

      江寻:不能。我喜欢一条一条发。这样看起来话很多。显得我很想说。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显得我很想说。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但没有塞好。手机从兜口滑出来,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周围弯腰帮他捡起来,递给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

      “你手机都拿不稳了。”周围说。

      “手滑。”

      “你手从来不滑。”

      沈屿把手机接过来,这次塞得很深,塞到几乎拿不出来的程度。

      ---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屿又在食堂遇到了江寻。

      不,不是“遇到”。是江寻在二楼楼梯口等他。

      江寻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下来,手里端着餐盘,站在楼梯口,像一个等车的人。他看到沈屿走上来了,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和一个深得可以放下一颗花生的酒窝。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你几点来的?”

      “下课就来了。”

      “下课到现在才五分钟。”

      “五分钟很久了。”江寻说,“这五分钟我能做两道选择题。”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他端着餐盘去窗口打菜。今天排在他前面的同学点了一份炸鸡排,一份薯条,一杯可乐。沈屿看着那个同学的餐盘,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今天吃什么?”他问江寻。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沈屿帮他点了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上次一样的。他把餐盘递给江寻的时候,江寻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真的很不会换花样。”

      “你上次说‘刚好’。”

      “我说的是排骨刚好。没说让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那你下次自己点。”

      江寻想了想:“不要。你点。我喜欢看你帮我点菜。”

      沈屿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端着餐盘去找位子,江寻跟在后面。他们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你数学65。”沈屿说。

      “嗯。”

      “选择题错了6道。”

      “嗯。”

      “你之前跟我说你检查了一遍。”

      “我检查了。”

      “那你为什么还错6道?”

      江寻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说:“因为我检查的时候把对的改成了错的。”

      沈屿看着他。

      “真的?”他问。

      “真的。有一道题我本来选B,检查的时候觉得C也对,就改了。答案是B。”

      沈屿沉默了。

      “你下次检查的时候,”他说,“如果拿不准,就别改。”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那你第一次选什么就交什么。”

      “你考试的时候不改?”

      “不改。”

      “一次都没改过?”

      沈屿想了想。他改过。有一次他把一道题的答案从A改成B,结果B是对的。但那一次他是在检查的时候发现A确实错了,不是因为“觉得C也对”。

      “改过。”他说,“但很少。”

      “那你改的时候怎么判断?”

      沈屿想了想,说:“靠感觉。”

      江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崇拜,是那种“你居然也有靠感觉的时候”的意外。

      “你也有靠感觉的时候?”他问。

      “我是人。不是机器。”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好笑”的笑,是“你终于承认了”的笑。

      “你平时看起来真的很像机器。”江寻说。

      “哪里像?”

      “走路像。吃饭像。说话像。连坐姿都像。你坐在那里,我总觉得下一个指令你就要开始打印文件了。”

      沈屿不知道“打印文件”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明白江寻在说他太规律、太克制、太不像一个活人。

      “你上次在天台笑了。”江寻说,“那就不像机器。机器不会笑。”

      沈屿低下头,开始吃饭。

      江寻也低下头,开始吃饭。他们吃得很安静。食堂里很吵,但他们之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舒服。像两个人在同一个频道上,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寻突然抬起头。

      “你下次能不能教我怎么检查?”

      “检查不用教。”

      “需要。我就是不会检查才改错的。”

      沈屿看着他,想了想。

      “你做完一道题之后,先不看答案,再算一遍。如果两次答案一样,就过。如果不一样,再算第三遍。”

      “那如果第三遍和第一遍一样呢?”

      “选第一遍的。”

      “那如果三遍都不一样呢?”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就随便选一个。”

      江寻笑了。那种笑是“你居然也有说‘随便’的时候”的笑。

      “你这个方法好像还挺有用的。”他说。

      “你试了再说。”

      “我下次考试就试。”

      “下次考试是期末。”

      “那就期末。”

      沈屿看着江寻。他说“那就期末”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期末考试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对沈屿来说,期末考试只是一次考试。但对江寻来说,它好像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期末想考多少?”沈屿问。

      “70。”

      “那你要努力。”

      “我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以为江寻没看到。但江寻看到了。

      江寻总是看得到。

      ---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热了,照在脸上暖暖的,像被人用手捂了一下。沈屿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

      “你下午有课吗?”江寻问。

      “有。生物。”

      “我也是。生物。”

      “你生物好吗?”

      “不好。但赵一鸣更不好。他上次生物考了22分,老师念成绩的时候他假装自己叫‘赵一鸣’是另一个人。”

      沈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江寻问,“你生物考多少?”

      “98。”

      江寻沉默了一秒。

      “你别告诉我了。下次直接说‘比你高’就行。”

      沈屿的嘴角动了。他忍住没笑——忍住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没忍住。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江寻听到了。

      “你笑了。”江寻说。

      “嗯。”

      “你承认了?”

      “嗯。”

      江寻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那种笑是“终于等到你承认”的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江寻说。

      “你上次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次。”

      沈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珠照成了浅棕色。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已经不需要太阳晒了——红了。

      “走了。”他说。

      “去哪儿?”

      “教室。”

      “你不是说生物课还有十五分钟吗?”

      “去预习。”

      “你还要预习?你不是98吗?”

      “98不是100。”

      江寻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真的对自己好严格。”他说。

      沈屿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江寻跟在后面。

      “沈屿。”江寻在后面喊。

      “嗯。”

      “你期末能考100吗?”

      “不知道。”

      “我觉得你可以。”

      “你觉得没用。要看题。”

      “那如果题很难呢?”

      “那就考不了。”

      江寻追上他,走在他旁边。

      “你这个人,连谦虚都谦虚得很认真。”江寻说。

      沈屿没有接话。他们并肩走在连廊上,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亮一块暗。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江寻,矮的那个是沈屿。沈屿比江寻矮几厘米,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今天注意到了。

      “你今天话好多。”沈屿说。

      “我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

      江寻想了想。

      “因为数学考了65。”

      “你上次67。”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进步。”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下来。可能是因为旁边这个人走得慢。可能是因为他想和这个人多走一会儿。

      他们说好周六见。

      但明天也见。

      后天也见。

      每天都会见。

      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他只是知道——现在,此刻,阳光很好,旁边有一个人,他们并肩走着。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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