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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期中考试 视角:江寻 ...


  •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的雨。江寻没带伞,但他不在乎。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校服肩膀上深了一块,看起来像被人泼了水。

      他的心情比天气好一万倍。

      数学考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他写完了。不是蒙的,是真的写完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写了过程,最后得出了一个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的答案。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写完了。

      这就够了。

      从考场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连廊。连廊是露天的,雨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跑了起来。

      不是因为躲雨,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他想去找沈屿。

      沈屿的考场在三楼。理科实验班的人单独在一层楼考,不像他们普通班,和别班混在一起。江寻跑上三楼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的在走廊上发呆,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活了”。

      理科实验班的人对答案的方式和普通班不一样。普通班的人对答案:“你第三题选的啥?”“A。”“完了我选的C。”“那你完了。”理科实验班的人对答案:“第三题你用了什么方法?”“导数。”“我是用参数分离做的。”“哪个更快?”“参数分离。但导数更稳。”

      江寻听不懂。他也不需要听懂。

      他走到理科实验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收拾笔袋。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在笑、在对答案,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视频。

      江寻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看他了。

      他来了这么多次,理科实验班的人已经习惯了。有些人甚至会跟他打招呼——“来找沈屿?”“嗯。”“他在那边。”

      他走到沈屿桌前。

      “考完了!”他说,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屿抬起头。

      “你头发湿了。”

      “下雨了。”

      “你没带伞?”

      “没。跑得快。”

      沈屿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桌斗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

      江寻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头发被他擦得更乱了,像一只刚被摸过的猫。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还行”从沈屿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很好”的意思。他只是在谦虚。或者说,他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很好”这个词太夸张了。“还行”比较安全。不会被人觉得在炫耀,也不会被人觉得太得意。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江寻说。

      沈屿看着他。

      “真的?”他的语气里有一样东西,江寻没听过。不是怀疑,是——意外。带一点高兴的那种意外。

      “真的。第一步你教过,第二步我自己想的,第三步公式套对了。答案不知道对不对,但过程写了。”

      沈屿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江寻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妈说“你真棒”还有用。

      因为说“你真棒”的人很多。他妈会说,他妹会说,许安会说,陆辞会说。但“不错”从沈屿嘴里说出来,不一样。沈屿不是那种随便夸人的人。他夸你,就是真的觉得你不错。

      “你猜我能考多少?”江寻问。

      “不猜。”

      “猜一下嘛。”

      “不猜。”

      “65?”

      “……”

      “68?”

      “……”

      “70?”

      沈屿把笔袋拉上,放进书包里。

      “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你现在说一个呗。”

      “说了不算。”

      “那你说一个我听听。”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江寻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67。”他说。

      “为什么是67?”

      “因为你上次67。”

      “那我这次肯定比上次高。”

      “不一定。”

      “一定。”江寻说,“我这次比上次认真。”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江寻看到了——动了。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等我一下。”沈屿说。

      “等你干嘛?”

      “吃饭。”

      江寻愣了一下。吃饭?现在?和他?

      “你请我?”江寻问。

      “你上次请了我。这次我请。”

      “为什么?”

      “礼尚往来。”

      江寻看着沈屿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种——每一步都一样,好像用尺子量过的。但江寻觉得,今天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心理作用。

      他真的走快了。

      ---

      食堂里人很多。

      期中考试考完了,所有人都像从笼子里放出来一样。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喊“阿姨多给点肉”,有人在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有人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沈屿没有去挤。他站在队尾,等。江寻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回许安的消息。

      许安:考完了?

      江寻:考完了。

      许安:数学怎么样?

      江寻: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

      许安:?你抄的?

      江寻:我自己做的。

      许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江寻: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许安:不能。你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没及格过。

      江寻:这次可能及格。

      许安:要是及格了,我请你吃饭。

      江寻:你说的。

      许安:我说的。

      江寻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沈屿。

      “许安说如果我数学及格了,她请我吃饭。”

      “那你有人请了。”

      “但我还是想让你请。”

      沈屿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江寻想了想。为什么?因为他想和沈屿吃饭。不是因为食堂的菜好吃,不是因为沈屿会帮他点菜,是因为——坐在沈屿对面吃饭的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慢。那种慢不是无聊,是舒服。像冬天晒太阳,不想动,不想走,就想一直待在那里。

      “因为你会帮我挑排骨。”他说。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江寻看到了——是红的。

      这一次不是因为太阳。食堂里没有太阳。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沈屿的餐盘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江寻的餐盘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模一样的。

      “你怎么又点一样的?”沈屿问。

      “你上次说‘刚好’。我想试试‘刚好’是什么味道。”

      沈屿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寻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一咬就脱了。味道不淡不咸,不油不柴。不是那种“哇好好吃”的好吃,是那种——你吃完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

      “确实是‘刚好’。”江寻说。

      沈屿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们吃得很慢。沈屿本来就吃得慢,江寻今天也放慢了速度,跟着他的节奏。沈屿夹一块排骨,他也夹一块。沈屿吃一口饭,他也吃一口。像一个笨拙的模仿者。

      “你在学我?”沈屿问。

      “没有。”

      “你刚才的节奏和我一样。”

      “巧合。”

      “你嚼了十二下。和我一样。”

      江寻嘴里还含着饭,差点呛到。

      “你在数?”他含混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嚼了十二下?”

      沈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这一次,他嚼得更快了。

      江寻看着他,笑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赢了三回。

      ---

      吃完饭,他们走出食堂。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食堂的油烟味,不太好闻,但也不难闻。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

      “你下午有事吗?”江寻问。

      “没有。”

      “那我们去天台?”

      沈屿看着他。天台?去天台干嘛?他的眼神在问这个问题。

      “我上次发现有一扇门没锁。”江寻说,“上面能看到整个学校。”

      “你怎么发现的?”

      “我上次被老师罚站,在教学楼后面站着,看到那扇门没关严。后来上去看了一下。”

      “……你被罚站还到处跑?”

      “站着也是站着。”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说。

      天台在教学楼的顶楼。

      那扇门确实没锁。江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通往天台的楼梯。楼梯上有些灰,墙角有蜘蛛网,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们走上去,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风迎面扑来。

      很大。很凉。带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江寻走到天台边沿,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学校尽收眼底——教学楼、操场、食堂、花坛、那棵银杏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像蚂蚁。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好看吗?”他转头问沈屿。

      沈屿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嗯。”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他没有去理,好像不在意。江寻第一次看到他头发乱的样子。他在想,沈屿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头发乱乱的,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把它们吹起来。

      他不知道沈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大概和现在不太一样。现在他站得很直,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是怕掉下去,是——像在确认自己站得稳。

      “你恐高吗?”江寻问。

      “不。”

      “那你为什么抓那么紧?”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又握上。

      “习惯了。”他说。

      江寻没有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远方。远处的山、远处的楼、远处的天空。云很厚,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你知道吗,”江寻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学校。”

      “现在看到了。”

      “嗯。比我想的要小。”

      “学校没变。是你变高了。”

      江寻转头看着他。

      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江寻觉得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不是“你长高了”,是“你的视野变了”。你站的位置变了,看东西的角度就变了。

      “你说话好像我语文老师。”江寻说。

      “什么意思?”

      “就是——总是有话外音。”

      沈屿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话外音”是什么意思。江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也不太懂。他只是觉得沈屿说的话,表面上是这个意思,底下还有一层。那层东西不会直接说出来,但你听得见。如果你认真听。

      “你期中考试能考第几?”江寻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

      “年级第一?”

      “不一定。”

      “你每次都说‘不一定’,但每次都是第一。”

      沈屿没有接话。

      江寻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你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数学了。”

      “嗯。”

      “你爸教的?”

      “嗯。”

      “他是不是对你很严?”

      沈屿看着远方,沉默了几秒。

      “他只是不知道别的方式。”

      江寻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音调变了,是——那个声音的重量变了。变得重了一些。

      “那你呢?”沈屿转过头,看着他,“你爸妈对你怎么样?”

      “他们啊——”江寻想了想,“他们不怎么管我学习。我妈只管我吃饱没吃饱,我爸只管我开心不开心。”

      “这样不好吗?”

      “好。很好。”江寻说,“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们管我多一点,我是不是会不一样。”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更大。吹得江寻的卫衣帽子翻了过来,盖在他头上,像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他伸手把它翻回去。

      “你冷吗?”沈屿问。

      “不冷。”

      “你手在抖。”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地方太高了。风太大了。他站得太久了。他不是一个会在高处发抖的人,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你手也凉。”他说。

      他刚才碰了一下沈屿的手。不是故意的。是风把他的手吹过来,碰到了沈屿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但他感觉到了——凉。很凉。不是冷,是那种血液循环不好的人特有的凉。

      “你手为什么一直这么凉?”他问。

      “体质。”

      “你妈也这样?”

      “不。她手很暖。”

      “那你随谁?”

      “随我爸。”

      江寻想了一下他爸的样子——那个穿着白大褂、坐得像开会一样的中年男人。他手凉。这个信息好像不重要,但他记住了。

      “你应该多穿点。”江寻说。

      “我不冷。”

      “你手凉。”

      “手凉不代表冷。”

      “那你为什么手凉?”

      “血液循环不好。”

      “那你应该多运动。”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在建议我去跑步?”他问。

      “你可以试试。”

      “我不喜欢跑步。”

      “那你喜欢什么?”

      沈屿想了想。

      “坐着。”

      江寻笑了。那种笑很大声,从天台上传出去,被风吹得很远。

      “坐着不是爱好。”他说。

      “对我来说是。”

      江寻笑得更厉害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笑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听起来像一首跑调的歌。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

      他笑了。

      很小。但很真。

      江寻抬起头,正好看到了。

      “你笑了。”他说。

      “没有。”

      “我看到你笑了。”

      “风太大。你看错了。”

      “你嘴角往上翘了。”

      “没有。”

      “你骗人。”

      沈屿转过头,看向远方。但他的嘴角——还是翘的。

      风怎么吹都吹不平。

      江寻没有拆穿他。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云在移动,很慢。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光,一会儿落在这边,一会儿落在那边。像有人在用一面镜子,反射着光。

      他们站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

      江寻觉得这一刻很好。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站在这里,吹着风,看着远方的云,旁边有一个人。

      “沈屿。”他开口。

      “嗯。”

      “下周六还补习吗?”

      “期中考试都考完了。你想休息一周也行。”

      “不想。”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江寻想了想。

      “因为补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他说,“不是‘在学习’,是‘在往前走’。”

      沈屿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周六见。”

      “周六见。”

      风又吹过来了。

      江寻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流过。凉凉的。很舒服。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去理。

      他听到沈屿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头发乱了。”

      江寻睁开眼,转头看他。

      沈屿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正在推那扇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去,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江寻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确实乱了。

      他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

      江寻的心里:

      他不知道“头发乱了”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因为真的乱了。可能是因为沈屿只是想找一句话说。
      但他觉得——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沈屿不说随便的话。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一个江寻看不到的筛选。
      能被他说出来的,都是他想了之后,决定说的。
      包括“头发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期中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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