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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长会 视角:沈屿 ...


  •   周六下午的补习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这是第四次了。沈屿没有刻意去数,但“四”这个数字自己跑到了脑子里。就像他记得江寻第一次做对函数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记得他第二次补习带了一袋橘子说是“我妈让带的”,记得第三次他迟到了五分钟因为“在路上看到一只猫觉得它太瘦了去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

      这些事情他都没有刻意去记。它们自己留下来了。

      沈屿到自习室的时候,江寻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做数学题。不是发呆,不是画画,是真的在做题。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圈了起来。

      沈屿站在他旁边看了两秒。

      “这道题你思路对了,但第三步算错了。”

      江寻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夸我了”的笑,是“你说我专注”的笑。好像“专注”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你上次的错题我整理出来了。三种类型,定义域忽略、计算错误、符号看错。”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一页,推过去,“定义域忽略最多,占了六成。”

      江寻看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他的字,是沈屿的字。每一个错题都重新抄了一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错因,下面附了类似的练习题。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江寻问。

      “周三晚上。”

      “你周三晚上没事做吗?”

      “有。但我做完了。”

      江寻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两秒。

      “你对我这么好,我压力很大。”他说。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

      “不用还。”

      “不行。我不喜欢欠别人。”

      沈屿想了想,说:“那你下次考试多考几分。就当还了。”

      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把那页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不让它合上。

      “行。那我下次考75。”

      “先考70。”

      “75。”

      “70。”

      “72.5。”

      “分数没有小数点。”

      “那我考73。”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以为江寻没看到。但江寻看到了。江寻总是看得到。

      ---

      补习的内容是三角函数。

      sin、cos、tan。正弦、余弦、正切。沈屿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出对边、邻边、斜边。

      “sin等于对边比斜边,cos等于邻边比斜边,tan等于对边比邻边。”

      江寻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十秒钟。

      “我好像听过这个。”

      “你初中就学过。”

      “我知道。但我忘了。”

      “那就重新记。”

      江寻拿起笔,在纸上抄了一遍:sin=对/斜,cos=邻/斜,tan=对/邻。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沈屿没想到的问题。

      “sin和cos,是不是一对?”

      沈屿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它们好像总是同时出现。像……一对搭档。”

      沈屿看着江寻。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这个问题本身——从数学的角度来说,很无聊。从别的角度来说,他不知道。

      “它们是倒数关系。”沈屿说。

      “那tan呢?”

      “tan是sin除以cos。”

      “所以三个一起?”江寻皱了皱眉,“这关系好复杂。”

      “不复杂。背下来就行。”

      “你说得轻松。”江寻把笔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你学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一遍就会了?”

      沈屿想了想。他确实学得很快。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他聪明——是因为他从很小就开始学了。他父亲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教他解方程了。不是学校的课,是他父亲觉得“你应该学”。

      “不是一遍。”沈屿说,“我学了很久。”

      “多久?”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

      江寻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理解了什么的松动。

      “你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这个?”

      “嗯。”

      “你爸教你的?”

      “嗯。”

      江寻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公式。但他抄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好像在消化什么。

      沈屿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学什么、什么时候学、跟谁学——这些事从来没有人问过。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成绩好的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江寻的表情告诉他:不是。

      “你小时候放学干嘛?”江寻突然问。

      “写作业。”

      “然后呢?”

      “吃饭。”

      “然后呢?”

      “看书。”

      “然后呢?”

      “睡觉。”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不出去玩?”

      “没时间。”

      “你爸妈不让你出去?”

      “他们没说不能。但也没说能。”

      江寻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他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涂掉了。

      “我小时候放学就去打球。”他说,“打到天黑,我妈在巷口喊我吃饭。有时候衣服破了,回家被骂一顿。第二天继续打。”

      沈屿听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童年和江寻的童年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一个有天花板,一个有天空。

      “你后悔吗?”江寻问。

      “后悔什么?”

      “没有出去玩。”

      沈屿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他没有后悔,因为他没有选择。他走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他只需要在上面走。不会迷路,不会摔跤,但也看不到风景。

      “不知道。”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奇怪的问题。但沈屿觉得,那个问题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他们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周围发的消息:你爸来了。

      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是两个字:家长会。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家长会。他一直都知道今天开家长会。但他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他在做一件别的事情——给江寻补课——然后把家长会这件事挤到了脑子外面。

      “怎么了?”江寻抬起头。

      “没什么。”

      “你表情不对。”

      “没有。”

      “你眉头皱了一下。”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没有摸到皱纹,但他相信江寻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的眉头确实会皱。他控制不住。

      “家长会。”他说。

      “今天?”

      “嗯。”

      “你爸妈来了?”

      “我爸。”

      江寻放下笔,看着沈屿。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屿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小心的、试探的、怕踩到什么的表情。

      “那你还不去?”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

      “那你先去吧。别迟到。”

      “你一个人行吗?”

      江寻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你走了我还会做题。大不了做错了你下次再教我。”

      沈屿看着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这些题你做完,不会的圈出来。”他说。

      “好。”

      “别乱画。”

      “什么叫乱画?”

      “在草稿纸上画乌龟。”

      江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在草稿纸上画过乌龟。那是上周的事,他以为沈屿没看到。

      “你看到了?”他问。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不想打断你。”

      江寻看着沈屿,突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好笑”的笑,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你快去吧。”他说。

      沈屿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已经低下头做题了。他的姿势不太好——趴在桌上,脖子歪着,拿笔的姿势也不太对。但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轿车,停在花坛旁边。车牌号他从小记到大。他父亲的车。

      他走进去。

      教学楼一楼走廊上已经有很多家长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成绩单,有的在找自己孩子的教室。沈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高二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父亲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和其他家长的坐姿不一样——其他家长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有的靠在椅背上发呆。只有他父亲坐得像在开会。

      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爸你来了”——太刻意了。父子之间不需要说这种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很陌生。不是那个人陌生,是“他坐在我教室里的座位上看我的成绩单”这件事陌生。

      “沈屿?”

      班主任孙立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你来找你爸?”

      “嗯。”

      “你这次月考还是年级第一。你爸应该很高兴。”

      沈屿点了点头。孙立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屿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父亲转过头了。他们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碰了一下。沈屿的父亲没有挥手,没有叫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像是在确认他在。确认完了,就不需要再看了。

      沈屿转身走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体力上的重,是那种——心里有一块石头,不大,但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到连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还好吗?

      沈屿看着那三个字,站住了。

      他不知道江寻为什么要问。他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表情正常,语气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江寻问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事。

      江寻:你骗人。

      沈屿:没有。

      江寻: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沈屿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站在连廊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寻:你爸是不是很凶?

      沈屿:不凶。

      江寻: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沈屿:我没有不想去。

      江寻:那你去完了?

      沈屿:嗯。

      江寻:骗人。你才走了五分钟。

      沈屿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没有上楼,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去了食堂。

      二楼小炒区,靠窗的位置。

      江寻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珍珠的,一杯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那杯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江寻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啊。”江寻说,“但我没说你不用来。”

      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寻把那杯珍珠奶茶推过来。

      “给你的。三分糖,去冰。珍珠。”

      沈屿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不硬心。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上次说的。”

      “我说的是珍珠奶茶,没说要几分糖。”

      “你上次自己点的就是三分糖。我看到了。”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坦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观察我?”沈屿问。

      “你不也观察我吗?”江寻说,“你知道我吃排骨,知道我爱喝草莓奶昔,知道我跑步的成绩。你观察我多久了?”

      沈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路,突然发现旁边有人跟你走了很久,但你不知道。

      “你爸走了吗?”江寻问。

      “不知道。可能还在。”

      “你不去找他?”

      “不用。”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为什么?因为他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父亲会问“成绩怎么样”,他会说“年级第一”。他父亲会点头,说“不要松懈”。他说“嗯”。对话结束。每一次都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草莓奶昔。粉红色的奶昔沾在他上嘴唇上,像一小撇胡子。他不知道,还在认真喝。

      沈屿看到了,没有说。

      “你嘴角有奶昔。”过了一会儿,他说。

      江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

      “左边。”沈屿说。

      江寻舔了一下左边,终于舔掉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们坐在食堂里,喝着奶茶,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二楼小炒区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一个阿姨在擦桌子,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杯奶茶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屿突然觉得,这二十分钟,比他过去一周说的话都多。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或者说,是说给对面这个人听的话。

      “你以后想做什么?”江寻突然问。

      沈屿抬起头。

      “什么?”

      “就是——大学以后。你想做什么?”

      沈屿想了想。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每一次他的答案都一样:“考清北。”但那是别人想听的答案。不是他的。

      “不知道。”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别人那样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你呢?”沈屿问。

      “我?”江寻想了想,“以前不知道。现在……可能练田径吧。赵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喜欢吗?”

      “喜欢。”江寻说,“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沈屿看着他。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那你加油。”沈屿说。

      “你也是。”江寻说,“找到你想做的事。”

      沈屿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珍珠沉在杯底,他用吸管戳了两下才吸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觉得,和江寻坐在这里喝奶茶的时候,他好像离那个答案近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是因为他可以不知道。

      ---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沈屿的父亲发来一条短信:我先走了。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沈屿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嗯,好。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江寻在旁边问:“你爸?”

      “嗯。”

      “走了?”

      “嗯。”

      “没说什么?”

      “说了。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江寻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屿意外的话。

      “你爸好像不会夸人。”

      沈屿看着他。

      “他说你‘成绩不错’。”江寻说,“不是‘你真棒’,不是‘我为你骄傲’,是‘成绩不错’。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沈屿没有说话。

      “但你考了年级第一。”江寻说,“你应该被夸。”

      沈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空了的奶茶杯。杯底还有几颗珍珠,粘在塑料壁上,怎么吸都吸不上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应该被夸”这件事。他考得好,是因为他应该考得好。不是为了被夸。

      但江寻说的“应该”——不是“你应该考得好”的应该。是“你应该被夸奖”的应该。

      这两个应该不一样。

      “走吧。”沈屿站起来,“补习还没完。”

      “你还要补?”

      “你第三章还没做完。”

      江寻笑了,站起来,把两杯空杯子端到回收处。

      “那你别嫌我笨。”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嫌不嫌你笨?”

      “一直都在乎。”

      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端着杯子走了。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一直都在乎。

      沈屿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它按回去了。像按一个弹簧,按下去,它不会再弹起来。

      至少他希望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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