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之上的春天》醒克韩思

13、炫耀的代价 视角：沈屿

　　周围说沈屿今天又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他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没有马上拿出第四节课的课本，而是盯着桌斗里的一张纸条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张纸条是江寻昨天塞给他的。
　　当时江寻跑出理科实验班教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折返回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沈屿手里，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跑了。
　　沈屿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鸡爪子扒出来的：
　　“周六我请你喝奶茶。不许说不喝。草莓味的。”
　　沈屿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之前周围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周围当然注意到了。周围什么都注意得到。
　　“他昨天来找你了？”周围问。
　　“嗯。”
　　“给你塞了纸条？”
　　“嗯。”
　　“写了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看那么久？”
　　沈屿把笔袋拉上，放回桌斗。
　　“我没看很久。”
　　“你看了五秒。”周围说，“你平时看一道题只用三秒。”
　　沈屿想反驳，但他想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周围说的可能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看纸条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看一道题用多久。他没有给自己掐过表。
　　“你真的很奇怪。”周围说。
　　“哪里奇怪？”
　　“你对待他的方式，和你对待别人的方式不一样。”
　　沈屿看着周围，等他继续说。
　　“你帮别人讲题，讲完就走。你帮他讲题，还给他做计划表。”周围掰着手指头数，“你不喝草莓味的牛奶，他给你的你喝了。你不喜欢等人，他迟到你在食堂等了他快二十分钟——”
　　“我没有等他。”沈屿打断他，“我只是吃得慢。”
　　“你吃饭平均用时十二分钟。那天你吃了二十分钟。”周围面无表情地说，“我观察过。”
　　沈屿觉得周围这个爱好真的很可怕。
　　“你能不能别观察我？”
　　“不能。这是我的乐趣。”
　　沈屿把课本翻开，假装要预习第四节课的内容。但他的目光在同一个公式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终于承认——他没有在看公式。他在想周围说的那些话。
　　他帮别人讲题，讲完就走。没错。
　　他给江寻做了计划表。没错。
　　他不喝草莓味的牛奶，但喝了。没错。
　　他不喜欢等人，但他等了。没错。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可以解释。合在一起，就解释不了了。
　　他不想解释。
　　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第四节课是化学。
　　王雪梅的课，一如既往地让人不敢走神。她今天讲的是氧化还原反应，配平方程式。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复杂的式子，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谁来做？”
　　没人举手。
　　王雪梅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屿身上。
　　“沈屿。”
　　沈屿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配平的过程一行一行地列出来，每一步都写清楚了。
　　他写完之后，王雪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思路是对的。”她说，“但你第三步可以简化。回去想想怎么简化。”
　　沈屿回到座位上。王雪梅没有表扬他，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沈屿喜欢这种风格，因为不需要他做出“被表扬了该如何回应”的表情。
　　周围在旁边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屿：随便。
　　周围：你又随便。每次你说随便的时候，其实都不随便。
　　沈屿：那你帮我选。
　　周围：排骨。
　　沈屿：昨天吃过了。
　　周围：那就吃别的。
　　沈屿：什么？
　　周围：你上次说“随便”的时候，点了和他一样的菜。
　　沈屿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回。他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了桌斗里。
　　桌斗里已经有两张纸条了。一张是周围的，一张是江寻的。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更大的笔袋。
　　中午食堂，人很多。
　　沈屿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今天吃的是小炒肉——不是排骨。周围说“你上次点了他点的菜”，那他这次就点不一样的。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周围再找到规律。
　　周围坐在他对面，啃着一根鸡腿。
　　“你周六还去补习？”
　　“嗯。”
　　“他进步挺快的。上次月考67了。”
　　“嗯。”
　　“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做的。”
　　周围看着他，用一种“你真的这么想吗”的眼神。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邀功。”周围说，“你帮他补了那么久，他考了67分，你就不能说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做的题。”
　　“但你教了他才会做。”
　　“教的人只是指路。路是学生自己走的。”
　　周围把鸡腿骨头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你知道你这样说听起来很帅吗？”他问。
　　“不知道。”
　　“真的很帅。如果你以后不当科学家，可以当教育家。”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话好多。”
　　“我是在夸你。”
　　“你在烦我。”
　　周围笑了，没有反驳。
　　沈屿低下头，继续吃饭。小炒肉有点辣，不是他平时会点的菜。但他今天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想浪费。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碗里的东西必须吃完。
　　他觉得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有这个习惯。开始了就必须做完。答应了就必须做到。但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比如给江寻补习。
　　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他路过办公室，听到江寻被骂，就进去了。没有计划，没有准备，就是一时冲动。
　　他不是冲动的人。
　　那件事是他十七年来最冲动的一次。
　　他不后悔。
　　吃完饭，沈屿去还餐盘。
　　走到餐盘回收处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屿！”
　　他转过身。
　　江寻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脸上带着一种“总算找到你了”的表情。他的头发还是翘着的，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橙色T恤。
　　“你怎么在这？”沈屿问。
　　“吃饭。”
　　“你不是应该在二楼？”
　　“今天一楼有炸鸡排。”江寻走过来，把餐盘放在回收处的台子上，“你吃了吗？”
　　“吃完了。”
　　“吃的什么？”
　　“小炒肉。”
　　“辣吗？”
　　“有点。”
　　江寻看了看他的餐盘——里面几乎没有剩菜，连辣椒都吃完了。
　　“你不怕辣？”
　　“怕。”
　　“那你还吃完了？”
　　“不想浪费。”
　　江寻看着他，好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江寻说。
　　“哪里奇怪？”
　　“你对自己好严格。”
　　沈屿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江寻说的可能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严格，也不知道如果不严格，他会变成什么样。
　　“你周六几点到？”江寻换了个话题。
　　“两点。”
　　“我一点半到。”
　　“不用。”
　　“我想早点去。”
　　“去那么早干嘛？”
　　“看书。”江寻说，“你不是说让我先预习第三章吗？”
　　沈屿看着他。他说“看书”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找借口”的认真，是那种“我真的会看”的认真。
　　“……那你别在自习室吃东西。”沈屿说。
　　“为什么？”
　　“会被人赶出来。”
　　“奶茶也不行？”
　　“不行。”
　　“那我请你喝什么？”
　　“下次。”
　　江寻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周六见。”
　　“嗯。”
　　江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小炒肉辣吗？”
　　“辣。”
　　“那你为什么还吃？”
　　沈屿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但他回答了。
　　“因为点了。”
　　江寻又笑了。那种笑——好像在说“你这个答案真的很沈屿”。
　　他摆了摆手，走了。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食堂大门，走进阳光里。橙色T恤在光线下很亮，像一团移动的火。他想起上周在小吃街——他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隔着马路看到江寻手里端着一杯粉红色的东西。草莓奶昔。杯壁上贴着“多加草莓”的标签。
　　他没看清那行字。但他知道那是“多加草莓”。因为他停下来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
　　可能只是红灯。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周六想喝什么？
　　沈屿：随便。
　　江寻：不许说随便。
　　沈屿：那你帮我选。
　　江寻：珍珠奶茶？还是椰果？还是布丁？
　　沈屿：珍珠。
　　江寻：甜度呢？
　　沈屿：三分。
　　江寻：冰的？
　　沈屿：去冰。
　　江寻：你喝奶茶好讲究。
　　沈屿：是你问的。
　　江寻：也是。那我呢？
　　沈屿：什么？
　　江寻：你帮我选。
　　沈屿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草莓奶昔。多加草莓。
　　江寻：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草莓奶昔？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猜的。
　　江寻：你上次也说是猜的。你猜得好准。
　　沈屿没有再回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上楼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的影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在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山。
　　他的嘴角是翘的。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但如果周围看到，大概会说：“你又在笑了。”
　　而他会说：“没有。”
　　然后周围会说：“有。”
　　然后他会说：“太阳晒的。”
　　即使走廊里没有太阳。
　　沈屿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江寻喝过草莓奶昔。那只是路过时的一瞥。不到一秒。不值得记住。但他记住了。就像他记得江寻在食堂吃的菜，记得江寻班下节课是英语，记得江寻跑步的成绩是十一秒五。
　　这些事情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钉的。也不知道怎么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