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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补习 视角:沈屿 ...

  •   江寻的数学成绩,是沈屿见过最离谱的东西。
      不是差。是离谱。
      他的试卷上,选择题对了四道——四道。不是蒙的,沈屿看过了,那四道题的解题过程写在草稿纸上,虽然跳了很多步,但思路是对的。另外六道题,他写了答案,但没有过程。沈屿问他过程呢,他说“算着算着就出来了,没写”。
      填空题全错。不是不会,是没写单位。角度后面没写“°”,长度后面没写“cm”,最后一道填空题答案写了个“3”,但题目问的是面积,单位是平方厘米。三分就这么没了。
      大题只有第一道写了公式。F=ma。牛顿第二定律。公式写对了,数字代错了。5代成了3,6代成了8,最后算出来的结果离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屿把江寻的月考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时四分三十秒。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江寻。
      江寻坐在他对面,心虚得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他的目光在沈屿脸上和试卷之间来回跳跃,像是在判断“这个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
      “你基础确实差。”沈屿说。
      “我知道。”
      “但你思路不差。”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选择题那四道对的题,解题思路是对的。最后一道填空题,你答案写错了,但你列的那个式子是对的。”沈屿把试卷转过来,用笔尖点着那道题,“你把sin30°算成了1/3,但sin30°应该是1/2。你不是不会,你是记错了。”
      江寻盯着试卷上的红叉,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不笨?”
      “你是没学。不是笨。”
      这两个词的区别,江寻从来没有想过。在他过去的十七年里,成绩不好就等于笨。老师这么说,同学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但沈屿说“你是没学,不是笨”。
      “那你愿意教我吗?”江寻问。
      沈屿看着他。
      阳光从自习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江寻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沈屿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我这不是在教吗?”沈屿说。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那你从哪开始教?”
      “从函数。你函数基本没分。”
      “函数我初中就没听懂过。”
      “那就从初中开始。”
      江寻的笑容顿了一下。
      “从初中?”他问,“你不嫌麻烦?”
      “嫌。”沈屿说,“但已经答应了。”
      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两个字:江寻。然后在下面写了今天的日期。
      他的字很小,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每一笔的力度都一样,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
      江寻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行日期,突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连写一个名字都认真。
      “你初中数学书还在吗?”沈屿问。
      “不知道。可能扔了。”
      “那我去找一套。图书馆应该有。”
      “你帮我借?”
      “嗯。”
      江寻看着沈屿在笔记本上列大纲。集合、函数、三角函数、数列……他一项一项地写下来,像一个在制定作战计划的将军。
      “你要教我这么多?”
      “不用全教。挑考点教。”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考点?”
      沈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是“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回答”。
      “因为我做过。”他说。
      江寻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第一次正式补习定在周六下午。
      地点是图书馆的自习室。沈屿选的。他说教室太吵,食堂太乱,他家太远,江寻家太……
      “我家怎么了?”江寻问。
      “你家太舒服。”沈屿说,“会睡着。”
      江寻想反驳,但想到自己家的沙发确实太软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沙发上,躺上去确实很容易睡着。他闭嘴了。
      周六下午两点,沈屿到的时候,江寻已经在自习室门口等着了。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还没开。看到沈屿走过来,他把那瓶没开的水递过去。
      “给你。”
      沈屿接过来。瓶盖是拧松的。
      他看了江寻一眼。
      “怎么了?”江寻问。
      “没什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几点到的?”沈屿问。
      “比你早一点。”
      “早多少?”
      “……十分钟。”
      沈屿看着他。自习室门口没有椅子,也没有地方坐。等十分钟,就是站着等十分钟。站着等十分钟,不累,但很无聊。而且他手里有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说明他至少喝了五分钟。
      “门锁了。”江寻说,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我进不去。”
      沈屿看了看自习室的门。确实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为什么不先去别的地方坐着?”
      “怕你找不到我。”
      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走进自习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怕你找不到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他走进去,在江寻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方便讲题。
      “你带数学书了吗?”沈屿问。
      “带了。”
      江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课本。书的封面有点卷边,书脊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翻开第一页,沈屿看到上面写着一个“江”字,后面跟着一个被涂掉的什么东西。
      “那个是什么?”沈屿问。
      “什么?”
      “‘江’后面那个。你涂掉了。”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耳朵突然红了。
      “没什么。”他把课本往沈屿那边推了推,“你看内容就行,别看字。”
      沈屿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被涂掉的地方。那个位置,那个大小——大概是一个“寻”字。江寻写了自己的姓,然后画了一个什么,又涂掉了。他很好奇那是什么。但他没有问。
      他翻开课本,找到函数那一章。
      “从定义开始。”他说,“函数是一种对应关系。每一个x对应一个y。”
      “什么叫对应关系?”
      “就是——你给他一个数,他还你一个数。”
      江寻想了想:“像自动贩卖机?”
      沈屿看着他。这个比喻不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差不多。你投一个硬币,他吐一瓶水。硬币是x,水是y。”
      “那如果我不投硬币呢?”
      “那就没有水。”
      “如果我投两个硬币呢?”
      “有的机器会吐两瓶,有的不会。函数也一样,有的x只能对应一个y,有的可以对应多个。但高中主要学前者。”
      江寻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
      “那函数的意义是什么?”他问。
      沈屿想了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函数的意义是什么?考试要考,所以学。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答案。但江寻问的不是“为什么要考”,是“意义”。
      “它描述了一种规律。”沈屿说,“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有规律的。你投一块钱,贩卖机吐一瓶水。你跑一百米,用时十一秒五。你每天训练,成绩会提高。这些都是规律。函数就是把这些规律用数学写出来。”
      江寻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函数可以预测未来?”
      “……可以这么说。”
      “那你能不能写一个函数,预测我数学能考多少分?”
      沈屿看着江寻,沉默了两秒。
      “不能。因为你的自变量太不稳定了。”
      江寻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好话。
      “你在说我数学不稳定?”
      “我在说你没有稳定的输入。”沈屿翻开笔记本,“你之前不学,所以没有数据点。没有数据点,就没法拟合函数。”
      江寻觉得沈屿在说一种他听不懂的外语。但那些词——“数据点”“拟合函数”——从沈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还挺好听的。不是词语好听,是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好听。
      “你认真听。”沈屿说。
      “我在听。”
      “你在走神。”
      “没有。”
      “你刚才在看我的睫毛。”
      江寻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神的时候眼睛不聚焦。”沈屿面无表情,“我看出来了。”
      江寻觉得自己今天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不是走神,是被发现了。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承认。二,打死不承认。
      他选择了三。
      “你睫毛确实挺长的。”他说。
      沈屿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看书。”他说。
      他的耳朵红了。
      江寻看到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赢了什么。但他不确定赢的是什么。
      他们讲了四十分钟的函数。
      沈屿讲得很慢,比给任何人讲题都慢。他以前给别人讲题,都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逻辑说清楚,然后让对方自己消化。但江寻不行。江寻会在一些他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卡住。
      比如,“自变量”是什么意思。“应变量”是什么意思。“定义域”是什么,“值域”是什么。这些东西在沈屿的世界里是常识,像空气一样自然,不需要解释。但江寻不知道。
      他需要从头解释。
      “自变量是x,就是你自己选的数。应变量是y,就是x算出来的结果。”
      “那我选什么x都可以?”
      “在定义域内。”
      “定义域是什么?”
      “x能取的范围。”
      “为什么要有范围?”
      “因为有些数不能放进去。比如分母不能为零,根号里不能为负数。”
      “为什么分母不能为零?”
      “因为除以零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沈屿看着他。
      “你要我从头证明吗?”他问。
      “不用。”江寻说,“你告诉我‘不能’就行。我记住。”
      沈屿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江寻。这个人不是笨,是他的知识体系里有很多“坑”。那些坑不是他主动挖的,是以前没填上。现在要做的,不是教他新东西,是把那些坑一个一个填平。
      这比教新东西还累。
      但他不讨厌。
      四十分钟后,江寻做了一道题。题很简单:给一个函数f(x)=x+2,求f(3)。
      江寻在纸上写了:f(3)=3+2=5。
      沈屿看着那个答案,沉默了三秒。
      “对了。”他说。
      江寻的反应比他预期的大了大概十倍。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耶”的手势,差点打到旁边座位的同学。他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回来,脸上的笑完全收不住。
      “我第一次做对函数题!”他说。
      “你以前没做过?”
      “做过。都错了。”
      沈屿看着他那张笑得像开花一样的脸,突然觉得——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也挺有意思的。不是“有成就感”的那种有意思,是“看到一个人开心,自己也觉得不错”的那种有意思。
      “再来一道。”沈屿说。
      “来!”
      他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新题。手速比平时快了大概零点几秒。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但江寻注意到了。
      “你写题的速度好快。”江寻说。
      “嗯。”
      “你是不是很擅长教人?”
      “不是。”沈屿说,“我只是擅长做题。”
      “那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沈屿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在纸上写完了那道题,然后推给江寻。
      “做。”他说。
      江寻拿起笔,低头看题。
      沈屿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寻的耳朵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那句“你睫毛挺长的”开始,就一直红着。沈屿不确定那是不是太阳晒的。
      他想问。但没有问。
      因为他觉得答案可能不是“太阳晒的”。
      补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江寻做了八道题,对了五道。沈屿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错题类型:定义域忽略(2次)、计算错误(1次)、符号看错(1次)。
      “你下周还来吗?”江寻问。
      “嗯。”
      “还是周六下午?”
      “嗯。”
      “那我两点到。”
      沈屿看了他一眼。
      “门锁了你也进不来。”他说。
      “那我在门口等你。”
      “等多久?”
      “你几点到?”
      “两点。”
      “那我就两点到。”
      “你说过你要两点到。但你上次一点五十就到了。”
      江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一点五十就到了。他把水放在地上,靠着墙站了十分钟,等沈屿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点五十到的?”他问。
      “水。”沈屿说,“你喝了一半。从便利店走过来大概五分钟,喝一半至少需要五分钟。所以你一点五十就到了。”
      江寻看着沈屿,沉默了一秒。
      “你这个人好可怕。”他说。
      “是你留下了证据。”
      江寻笑了。他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塞进笔袋,把课本塞进书包。这一次他没有塞得乱七八糟,他把课本对齐了,拉链拉好了。
      “周六见。”他说。
      “周六见。”
      江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写满了“江寻”名字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写什么。
      “沈屿。”
      “嗯。”
      “谢谢你。不是客气。”江寻说,“是真的谢谢。”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谢。”他说。
      江寻走了。
      沈屿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两个字——“江寻”。他写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应该在笔记本上写一个名字。
      但现在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寻”字,最后一笔,他写得比平时长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写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
      沈屿的心里:
      他说“不用谢”。但江寻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江寻有没有听到。
      但他觉得——听到没听到都不重要。
      因为“谢谢”和“不用谢”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话,是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今天短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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