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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楼小炒 视角:江寻 ...

  •   周一上午的课,江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课讲《赤壁赋》,方芸在上面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他在下面想“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数学课讲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完之后觉得不像,又加了一个壳。
      旁边座位的赵一鸣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你画的这是什么?”
      “乌龟。”
      “乌龟为什么有壳?”
      “乌龟本来就有壳。”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在上课画乌龟?”
      江寻想了想,把本子合上了。他没法跟赵一鸣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塞到放不下一道函数的定义域。
      那些东西包括:今天中午的排骨、二楼小炒的位置、那个人说“好”的时候的语气。
      他今天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灰色卫衣,太普通了。第二件是那件橙色T恤,太扎眼了。第三件是白色T恤,他盯着镜子看了五秒钟,觉得还行,就穿了。
      不是刻意的。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很喜欢穿白色。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一鸣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吃饭。”
      “还有一分钟才下课——”
      江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确实还有一分钟。但他已经坐不住了。他把课本塞进桌斗,把笔别在耳朵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冲出教室”的备战状态。
      赵一鸣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今天中午约了人?”
      “嗯。”
      “谁啊?”
      “你不认识。”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江寻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他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响了。
      江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走廊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他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没停下来,又跑了两步,折返回去,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本子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然后又跑了。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大概没看清他的脸。
      他跑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减速,穿过连廊,绕过花坛,冲进食堂大门。
      食堂一楼已经有很多人了。他没有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人少一些。小炒区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酱油的味道。江寻站在楼梯口,喘着气,目光在二楼大厅里扫了一圈。
      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他今天一样。头发还是打理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他的手指搭在瓶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江寻的呼吸还没平复。他不知道是因为跑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了过去。
      “我没迟到。”他说,一屁股坐在沈屿对面。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跑了?”
      “嗯。”
      “食堂又不是限量供应,你跑什么?”
      “我怕你等。”江寻说。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补了一句,“……等太久会饿。”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江寻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轻微的、几乎没有弧度变化的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寻看出来了。
      “你吃什么?”沈屿问。
      “你不是说排骨吗?”
      “嗯。红烧的。还要什么?”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省事。”
      沈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小炒窗口。江寻坐在位子上,看着他排在队伍里。他站得很直,不靠墙,不倚栏杆,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周围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和同学聊天,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根立在地上的尺子。
      江寻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不是贬义的那种奇怪。是——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刻意要显得特别,他就是特别。
      沈屿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
      一个放在江寻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江寻低头一看: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上次你在食堂吃的就是这些。”
      江寻愣了一下。上次?哪次?他想了大概两秒钟,才想起来——他上次泼了沈屿一身排骨的那天,他后来重新打了一份饭,吃的就是这些。
      “你看到了?”江寻问。
      “你坐在我斜对面。”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斜对面坐的是谁。但这个人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他吃的菜。
      “快吃。凉了。”沈屿说。
      江寻低下头,拿起筷子。
      排骨烧得很入味,肉不柴,骨头一咬就脱了。番茄炒蛋偏甜,蛋很嫩。清炒时蔬是空心菜,蒜蓉的,炒得刚好,不老。
      “好吃。”他说。
      沈屿没有说话,也在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和上次一样。
      江寻吃了两口,抬起头。
      “你每天都吃这些?”
      “差不多。”
      “不腻吗?”
      “食堂就这些菜。”
      “你可以换别的。”
      “换什么?”
      江寻想了想:“炸鸡排?”
      “太油。”
      “小炒肉?”
      “太辣。”
      “鱼香肉丝?”
      “太甜。”
      江寻看着他:“那你觉得排骨怎么样?”
      沈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
      “刚好。”
      江寻不知道“刚好”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刚好”,大概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只是他不会说“很好吃”。他觉得“很好吃”太夸张了。他连夸一道菜都要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内。
      江寻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今天穿白的。”江寻说。
      “嗯。”
      “我也穿白的。”
      “看到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沈屿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白色容易脏。”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上面已经有一小块酱油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他伸手擦了擦,擦不掉。
      “……你说得对。”
      沈屿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一点。
      江寻确定了。那就是笑。
      不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的笑,是那种“我不想笑但我控制不住”的笑。这两种笑不一样。第一种是给别人看的。第二种是给自己看的。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来。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围的桌子陆续坐满了人。二楼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从楼梯口上来,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江寻不认识那个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走路的姿势和沈屿有点像,但没有沈屿那么……直。
      那个人走过来,在沈屿旁边站住了。
      “你今天没等我。”他说。
      沈屿抬起头:“你让我先走的。”
      “我是客气。”
      “我没听出来。”
      那个人叹了口气,把物理练习册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他坐的位置在沈屿和江寻之间,偏向沈屿那一侧。
      “你就是江寻?”他看着江寻。
      “嗯。”
      “周围。”他伸出手。
      江寻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不是那种“我要证明我很有力”的握法。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江寻问。
      周围笑了一下:“因为我长了眼睛。”
      江寻没听懂。但他觉得这句话不太好接,所以没有追问。
      沈屿在旁边说:“你不用理他。”
      周围看了沈屿一眼,用一种“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最好的朋友”的眼神。沈屿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江寻看着这两个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沈屿和周围说话的方式,和沈屿跟别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沈屿像一台机器——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跟周围说话的时候,他像一个人。会反驳,会忽略,会说“你不用理他”。
      江寻想,这大概是沈屿唯一的朋友。
      “你田径队的?”周围问。
      “对。刚去没几天。”
      “感觉怎么样?”
      “腿快断了。”
      周围笑了一下:“赵铁军很严吧?”
      “他昨天跟我说‘腿疼不是理由’。”
      “标准赵氏语录。”周围说,“他以前带过一个学长,骨折了还坚持训练,赵铁军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要命了’。”
      江寻愣了一下:“他不是说‘腿疼不是理由’吗?”
      “那是他对不疼的人说的。”周围说,“真疼的时候,他比谁都心疼。”
      江寻想了想赵铁军那张黑脸,想象不出他“心疼”的样子。但他没有反驳。
      沈屿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吃完了自己那份饭,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正在喝那瓶水。江寻注意到,他的餐盘里几乎没有剩菜——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干净,连米饭都一粒不剩。
      “你吃饭像做实验。”江寻说。
      沈屿抬起头:“什么意思?”
      “精确。没有误差。”
      周围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诚。
      沈屿看了周围一眼,然后看向江寻。
      “你吃饭像打仗。”他说。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排骨已经吃完了,番茄炒蛋还剩一点,空心菜只剩几根。但他的桌上掉了两颗米饭,还有一滴酱油。
      “……我觉得你说得对。”
      周围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大了一些,旁边桌的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收住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他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屿,下午物理课要交的作业你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一下?”
      “不借。”
      “那你把答案给我看一下?”
      “不给。”
      周围叹了口气,走了。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头看沈屿。
      “你对他一直这么……不客气?”
      “他对我也不客气。”
      “但他好像很了解你。”
      沈屿想了想:“他认识我很久了。”
      江寻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是他的水杯,是沈屿给他倒的水。他刚来的时候桌上就有一杯,温的,不烫。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田径的?”沈屿问。
      “上个月。”
      “以前没练过?”
      “没有。就跑着玩。”
      “那你被赵铁军看上是因为跑得快?”
      “他说我‘裸跑十一秒五’。”江寻说,“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水平。”
      沈屿沉默了两秒。
      “很快。”他说。
      “真的?”
      “普通人练一年可能也跑不到这个成绩。”
      江寻看着沈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变化。但他说的话,让江寻觉得——他是认真去查过的。不是随口说的“很快”,是真的知道“十一秒五”意味着什么。
      “你查过了?”江寻问。
      沈屿把那瓶水拧上,拧得很紧。
      “没有。”他说。
      江寻看着他拧瓶盖的动作。那种拧法——不是随便拧一下,是拧到“刚好不会漏但也不会拧不开”的程度。和江寻自己拧瓶盖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寻想起上次在书店,他递水给沈屿的时候,瓶盖是拧松的。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方便。沈屿接过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沈屿看的那一眼,不是因为“谢谢”,是因为“你的拧法和我的一样”。
      “你拧瓶盖的方式和我一样。”江寻说。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拧的。”他说。
      “不是。有些人随便拧一下,有些人拧到打不开。你是拧到刚好。”江寻说,“我也是。”
      沈屿没有说话。
      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站起来,端起两个空餐盘。
      “走吧。下午还有课。”
      江寻站起来,跟着他走向餐盘回收处。沈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江寻走在后面,看着他白色的T恤。
      两件白色T恤。一件很干净,一件上面有酱油渍。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侧身让江寻先走。江寻愣了一下,然后走下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在楼梯上,隔着七八级台阶,正往下走。阳光从食堂大门照进来,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
      江寻站在门口等他。
      沈屿走出来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不热了,带着一点凉意,吹得人的头发往一边倒。
      “下周一你还来吗?”沈屿问。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自然,不用控制,不用修饰,就是觉得高兴。
      “来。”他说。
      “你别迟到。”
      “我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寻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沈屿还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一我请你。”江寻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请了我。”
      “不用。”
      “不行。礼尚往来。”江寻笑了一下,“下周一,二楼小炒。我点的菜你不一定爱吃,但你必须吃完。”
      沈屿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了两个字。
      “随便。”
      江寻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跑去了。跑了两步,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裤子上有酱油。”
      江寻低头一看——白色裤子上,一大块酱油渍,在右腿膝盖上方,形状像一朵云。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朵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决定笑。
      他笑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都看他。
      ---
      江寻的心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不是那种“一眨眼就没了”的快。
      是那种——你希望它慢一点,但它还是很快。
      他说“下周一我请你”。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请。
      他想看那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他觉得那个样子很好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不打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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