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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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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点极淡的、宛如死鱼肚皮的灰白。
那片灰白像一道陈年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魏渊趴在冰冷的书桌上,半边脸颊被压得发麻。
那张耗费了他两年心血绘制的羊皮地图就压在他的臂弯下,边角被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揉出了新的褶皱。
桌上的狼毫笔安静地搁在砚台边,笔锋凝着一团早已干涸的墨,像一块黑色的琥珀。
一阵极轻微的、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嗒”声,让他猛然惊醒。
他抬起头的瞬间,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只有鹰隼般的警觉。
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画皮就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
湿透的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精悍的骨架。
额前的碎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不断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一进门似乎就耗尽了所有力气,单手撑着桌角,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魏渊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拎起桌上那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壶,递了过去。
画皮接过来,甚至来不及找个杯子,直接仰头对着壶嘴猛灌了两大口。
冰冷的残茶顺着他的喉管滑下,也有一部分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GIN湿了本就潮湿的前襟。
那股刺骨的凉意似乎让他找回了一点力气。
“先生……”他放下茶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出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解下湿透的外衣,胡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那件衣服一离开身体,一股混着水汽、泥土和血腥味的寒气便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他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紧紧裹着的纸卷,动作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
油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张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的宣纸。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勾勒出一幅青州城的简图,方位和街道都只是大概的轮廓,但有三个位置,被红色的朱砂重重圈出:城东的知府别院,城西一座标注着“冯宅”的三进宅院,以及城南驻军的指挥所。
画-皮的指尖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泛着青白,他先点在了城西那座“冯宅”上,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刘德安没住在知府衙门备下的客院,他住在这里。这宅子明面上是个落魄商户的祖宅,但前后门二十四时辰都有暗桩,至少八个,个个都是生面孔,听口音,不是青州本地人。”
他的手指又重重地划向城南的驻军指挥所,留下了一道湿痕:“这里,我赶回来之前绕路去了一趟,发现有人在往马厩里添草料。先生,这个时辰,草料是刚送到的,还带着露水,但马槽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五副鞍具,皮子都用油擦得锃亮。这个时辰备马,不是为了巡逻。”
魏渊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那张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刘德安藏身的“冯宅”位置上停了停,指腹的薄茧摩挲着那圈红色的朱砂,仿佛能感受到底下潜藏的杀意。
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两个小太监跟着伺候,”画皮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暗地里,我在隔壁院子的柴房顶上趴了半个时辰,数到至少十五个能在屋顶上走得悄无声息的练家子,腰里都藏着家伙。”
他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地向魏渊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还有一件事。我潜到刘德安卧房的窗根底下时,听见他跟一个黑瘦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说,‘国公爷的意思是,若皇上执意不肯动身,就先把那个姓魏的老东西‘请’走。没了主心骨,皇上自然会乖乖跟回来。’”
“国公爷?”魏渊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的浑浊第一次被锐利刺破,“哪个国公?”
画皮疲惫地摇了摇头,但他的口音,带着一股京畿北郊大营的调子,像是卫戍那边的人。”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魏渊脑中串联起来。
刘德安的密旨,闻敬书的死士,青州驻军的异动,现在又多了一个藏在幕后的“国公爷”。
这张网,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还要密。
他沉默地将地图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纸卷上残留的、画皮带回来的寒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面已经不是纯粹的黑了,那抹鱼肚白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水,晕染开来。
“墨九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话音刚落,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墨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他走路无声,但粥碗里散发出的米香却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血腥与寒气。
“先生,粥刚熬好。”他将碗递过去,“后院的柴火都清干净了,鸡笼子也拆了,井口已经封死。”
魏渊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暖意,仿佛要将这份温度汲取到自己冰冷的身体里。
“去把阿丑叫来。”他吩咐道,“让他把后院那辆旧牛车收拾出来,车厢底下铺厚些,要铺得能藏下一个人,还看不出痕迹。”
墨九端着空托盘的手猛地一紧,他愣了一下:“先生,现在就走?”
魏渊点了点头,目光穿透黎明前的薄雾,望向庄子外那条唯一通往官道的小路。
“天亮就走。”他收回视线,看着墨九,“你去找画皮,让他把那张地图凭记忆再抄一份,立刻送到柳明轩的铺子里去。告诉他,若今夜之后有人问起,就说昨夜风大,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是。”墨九没有再问他躬身退下,顺手将门带上。
书房里重又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将那碗粥放在桌上,走到书桌最里面的角落,拉开一个暗藏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入手极沉。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卷用丝线捆好的黄绢——那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四份密诏副本,是他敢于设下这个惊天大局的最大倚仗。
他取出一卷,将其余三卷连同木匣一起推到桌角,用那方沉重的端砚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朝萧执住的客房方向望去。
天色尚晦,但那间客房的窗纸后,却透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烛光,一夜未熄。
魏渊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桌前,将那卷取出的黄绢仔细地揣入怀中,紧挨着那张湿冷的地图。
然后,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粥,仰头几口喝尽,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放下空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随即,他将碗底朝下,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铛!”
粗陶的碗沿与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前,像是骤然敲响的景阳钟,远远地传了出去。
信号已发。
这盘棋,他要亲自收官了。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村庄里,第一声鸡叫突兀地响了起来,嘹亮而尖锐,划破了最后的沉寂。
紧接着,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鸡鸣,争先恐后地撕开了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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