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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夜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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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刚落,书房的木窗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如猫般轻盈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连窗外的月光都仿佛慢了一拍。
来人是画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快步走到墙角的铜制炭盆边。
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白的余烬。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细腻的灰烬,悉数撒入盆中,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点燃一张薄纸,将那纸灰也一并混了进去。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照亮他半边脸,依旧是那张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对魏渊躬身道:“先生,京城那边传回消息。太后的懿旨已经发到内阁,明发六百里加急,十日之内,必到青州。”
魏渊指间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面前跳跃的烛火。
画皮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青州城里的驻军,前日夜里调了两个百户的人马,往城南二十里外的破风口扎营,名义是‘秋日剿匪’。”
魏渊转动佛珠的手,终于慢了下来,眼珠朝画皮那边不易察觉地偏了偏:“驻军?闻敬书的手,伸得进青州卫所?”
“名义上是青州卫指挥使下的令,但调令上盖的是知府衙门催办的官印。”画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回来的路上,在庄子南边三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截被割断的、淬了桐油的麻绳,绳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绊马索。手法很糙,是七杀堂那些江湖草莽的手笔。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在咱们庄子通往官道的唯一车道上,藏在个拐弯的陡坡后面。”
佛珠彻底停了。
魏渊将那串紫檀佛珠轻轻搁在桌上,珠子与硬木桌面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敲定了某种结局。
他提起桌上那把用了多年的粗陶茶壶,给画皮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连夜奔波,辛苦了。喝完这杯茶,还有件事要你去做。”
画皮双手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杯壁传来,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低声问:“先生请吩咐。”
“再去一趟青州城。”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去邻家借盐的小事,“摸清刘德安下榻的院子,尤其是闻敬书,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记住,只看,只听,别惊动任何草蛇。”
画皮将茶杯端至唇边,吹开热气,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汤滑入喉咙,像吞下一团火。
“先生放心。天亮之前,我给您画张图回来。”他放下茶杯,将桌角那个装着人皮面具的竹筒重新揣入怀中,起身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魏渊,“先生,刘德安身边跟了个姓马的小太监,我从前在宫里见过,是个手脚不干净、嘴巴也松的势利眼。若有机会,或许能用一用。”
魏渊缓缓点了点头:“先看,再动。”
“是。”
画皮应了一声,身形微沉,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掠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魏渊重新拿起那串佛珠,却没有继续捻动,而是用拇指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每一颗珠子温润的纹路。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院中的枯草上,草尖凝结的白霜像一层薄薄的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沉稳。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萧执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站在门口,束好的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床上径直过来的。
夜风灌入,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也吹得屋内烛火一阵摇晃。
“先生还没歇?”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魏渊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皇上不也没歇。”
萧执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他在魏渊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属于画皮、还带着余温的空茶杯,自己动手拿了个干净杯子,倒满,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朕睡不着。”他放下茶杯,水珠顺着他光洁的下颌滑落,洇湿了领口一小块衣襟。
他毫不在意,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魏渊,“外面那些动静,朕在客房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先生是不是打算,连夜就走?”
魏渊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还没那么快。”他答道,“天亮之前,总得先看看闻敬书给咱家布了个什么局。”
萧执的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先生若要走,”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朕跟你一起走。”
魏渊眼皮动了动,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皇上若跟咱家走了,那闻敬书和太后,可就坐实了‘皇帝被阉党余孽劫持’的弥天大罪。”
萧执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严冬的冰雪上乍然裂开的一道细纹,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冷冽。
“先生觉得,朕在乎这个罪名吗?”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串被魏渊放下的佛珠,学着魏渊的样子,用指腹一颗一颗地摩挲着珠子的纹路,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朕从登基那天起,背在身上的罪名就没少过,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他将佛珠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
“先生若定下来了,让人去叫朕一声。”他看着魏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朕在客房等。”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那道尚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光里被拉得很长,最后决然地消失在门后。
魏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
珠子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少年人的温度,滚烫得有些灼手。
他将佛珠缓缓套在手腕上,站起身,踱到窗边。
远处村庄的犬吠声已经停了,整个天地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声在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回桌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地图。
地图展开,铺满了整张书桌。
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魏家庄方圆五十里的所有地形地貌,每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每一口能藏身的枯井,每一座能瞭望的山包,都清晰可辨。
这是他耗费两年心血,亲自丈量绘制的求生之路。
他捻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先是在魏家庄南边官道那个陡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的笔锋移动到青州城南,在“破风口”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最后,他的笔尖悬停在地图的正中心——青州城知府别院的位置上,稍作停顿后,用力画下了一个圆。
一个圈,一个叉,一个圆。
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标记,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连成了一条无形的、闪着寒光的绞索。
他把笔搁下,枯瘦的手指在那三个标记上依次拂过,眼底的灯光一跳一跳的,像两簇鬼火。
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点极淡的、宛如死鱼肚皮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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