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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鸡鸣 ...


  •   魏渊推开吱呀作响的书房木门,一股裹挟着湿土腥气的冷风便迎面扑来,灌入他空荡荡的袖管。

      院子里,天光与晨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极差,三丈之外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墨九和阿丑早已无声地站在院中。

      墨九手里牵着一头老实的黄牛,牛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他身后的牛车看起来破旧不堪,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黄泥,车厢里堆着半车凌乱的稻草,散发出枯败的气味。

      那稻草堆得很有讲究,中间微微拱起,两侧却压得极实,寻常人只会以为是运货时随意堆放,却不知那拱起的草堆之下,藏着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人蜷缩的薄木暗格。

      阿丑则拎着两个半满的水桶,站在井边,正准备将最后一点生活痕迹彻底抹去。

      他看到魏渊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便提着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魏渊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扇门的窗纸后,一点微弱而固执的烛光,终于在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熄灭了。

      他迈步走过去,枯瘦的指节在粗糙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萧执站在门后,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年轻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乡野少年未经雕琢的粗粝感。

      若非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与村中那些赶早集帮农活的后生别无二致。

      他的目光越过魏渊的肩膀,望向院里那辆准备就绪的牛车,然后收回来,定定地看着魏渊。

      “走?”他只问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夜未眠。

      魏渊点了点头,同样只回了一个字:“走。”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萧执侧身让开,魏渊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薄雾弥漫的院子,走向那辆决定生死的牛车。

      牛车旁,墨九已经将一块木板抽开,露出了稻草堆下那个狭窄的暗格。

      空间逼仄,仅仅够一个人屈膝侧躺进去,连翻身都困难。

      萧执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没有丝毫犹豫,弯腰便准备钻进去。

      “等等。”魏渊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萧执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魏渊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隔着油布,能摸出里面卷轴的坚硬轮廓。

      “这是什么?”萧执捏了捏,入手微沉。

      “护身符。”魏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万一我跟墨九都出了事,你拿着它,往北走,去找一个叫徐骁的将军。告诉他,这是先帝爷的意思。”

      萧执的指尖在那油布上收紧,他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探究,有疑虑,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瞬间击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卷东西小心地塞入自己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俯身,灵巧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暗格。

      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他只能蜷着身子,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稻草的碎屑和尘土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有些呛鼻。

      在他躺好后,魏渊蹲下身,准备将盖板合上。

      “先生,”暗格里传来萧执闷闷的声音,“朕这一路上,都不能动弹?”

      魏渊的手指在盖板边缘停住,他低头,视线与黑暗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对上:“可以翻身,但别发出大的动静,更不许站起来。草会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路上有人查车,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暗格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朕记住了。”

      魏渊不再言语,将盖板严丝合缝地放好,又用手指在接缝处仔细地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凸起和缝隙。

      墨九立刻抱来一捆新的干稻草,均匀地铺在盖板之上,再把一件破烂的棉袄随意扔在草堆顶上,伪装成赶车人夜里御寒的衣物。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拉着干草去城里贩卖的农家牛车。

      墨九牵起牛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魏渊,眼神里带着询问:“先生,您呢?”

      魏渊从怀里摸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旧斗笠,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那颗泪痣。

      “我跟在车后头,扮成搭车的脚夫。”他拍了拍牛背,那老黄牛顺从地甩了甩尾巴,“你只管按计划走,出了庄子,上了官道就往南。记住,别走太快,也别太慢。到了南边三里外那片乱葬岗,岗子后面有座破庙,我在那儿等你们。”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万一中途有人拦车盘问,就说拉的是喂牲口的干草,去青州城找活计的。你是新来的佃户,我是顺路回城的亲戚,一问三不知,明白吗?”

      墨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先生放心。”

      他不再多言,牵着牛车,缓缓走向庄子虚掩的北门。

      晨雾比刚才更浓了,牛车沉重的木轮碾在浸了露水的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很快便融入那片灰白的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魏渊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被晨雾吞噬。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风中只剩下远处村庄传来的、零星的犬吠。

      他转身,目光投向庄子东边的院墙。

      就在牛车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东边的寂静被一阵刻意制造出的喧哗打破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边的柴草堆后闪出——是画皮。

      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与魏渊方才穿着差不多的灰布旧衣裳,身形微微佝偻,连走路时那种略显迟缓的步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站在魏渊方才站立的位置,朝浓雾笼罩的北门方向望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即,他猛地转身,故意将脚边的一只陶罐踢翻,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快步朝着与牛车相反的南边跑去。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庄子外围一直潜伏着的探子果然被惊动了。

      南边不远处的树丛里,几道模糊的人影倏然闪出,毫不犹豫地朝着画皮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动作迅捷如猎犬。

      画皮一头钻进南边那片茂密的槐树林。

      他在交错的树影间几个闪转腾挪,身形时隐时现,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一闪,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融入了树干的阴影里。

      那几个追兵扑了个空,在林子里搜索了片刻,只找到几片被踩断的枯枝,再无他物。

      整个庄子,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斗笠的阴影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青州城西,那座戒备森严的三进宅院正房内。

      刘公公刚用热毛巾擦过脸,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由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伺候着,用一把牛角梳细细地梳理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门帘一挑,另一个小太监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快步走了进来,他躬着身子,凑到刘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公公,外头递话进来了。魏家庄那边,今儿一早起了火,人……跑了。”

      刘公公握着牛角梳的手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将一根根头发理顺,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跑了?往哪个方向?”

      那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探子回报,人是往南边林子里去的。”

      “往南?”刘公公终于放下了梳子,他转过身,接过茶盏,脸上挂着一丝凉薄而尽在掌握的笑意,“往南,那是回京的方向。他这是想仗着手里那点东西,回京城去面圣喊冤?”

      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入喉中,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话给闻大人,就说鱼儿已经出水了,正往南边游。让他撒开网去追吧,”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慢悠悠地吩咐道,“告诉他,咱家只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咱家要看到那个姓魏的老东西,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是。”小太监躬身应道。

      刘公公站起身,踱到窗边。

      青州城的大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与摊贩,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负手看着窗外这片繁华,仿佛在欣赏自家的园林景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传我的令,即刻封锁青州四门。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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