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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访血书人 ...


  •   从杂货铺出来,魏渊领着萧执拐回了主街。

      午后的市集比清晨时更加喧闹,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的辚辚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浓粥。

      魏渊依旧佝偻着背,脚步不疾不徐,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似茫然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实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周遭的一切都收拢其中。

      他没有再领着萧执去粮铺,方才在暗室里,他已从墨九口中得知,保定府最大的那家粮铺“丰年仓”,暗中也有闻敬书的眼线。

      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只随意地在几个卖农具和种子的摊位前停了停,拿起几把镰刀掂量掂量,又抓起一把麦种在掌心搓了搓,用那副乡下老农特有的、带着挑剔的眼神,跟摊主讨价还价,最终却什么也没买,只是摇着头走开。

      萧执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真正的、有些木讷的晚辈。

      他将自己藏在魏渊投下的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个陌生又鲜活的市井。

      他看到卖糖画的老人如何用一勺糖浆勾勒出飞龙走凤,看到杂耍的汉子赤着上身将胸口拍得山响,也看到了魏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拿起一把锄头时,指腹是如何精准地抚过锄柄上最顺手的位置。

      那一刻,萧执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念头。

      他想,若没有那些权谋算计,没有太后,没有这沉重的江山,或许魏渊真的会是这样一个在集市上为了一把锄头、几斤麦种而斤斤计较的老农。

      而他自己,或许也只是个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少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知道,他们谁都回不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半个保定府城,最终从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城门混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城墙彻底被道旁的白杨林遮蔽,魏渊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气息都松弛了下来。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萧瑟的秋日原野上,像两个孤独的剪影。

      入夜后,魏家小院静得能听见草丛里虫豸的鸣叫。

      魏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门,将门栓从里面插好,又在门后顶上了一根粗壮的木杠。

      他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屋里,吹熄了豆大的油灯。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床沿,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

      他的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灵敏,捕捉着院内院外的一切声响。

      风吹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灶房里阿丑睡觉时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甚至远处村庄里传来的几声零落的犬吠。

      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月亮升至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时,他终于听见了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声响。

      西厢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吱呀”声,随即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紧接着,是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院中的落叶上,却又刻意避开了那些会发出脆响的干叶。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窗下。

      “老丈,你还没睡吧?”

      是萧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魏渊没有立刻出声。

      他能想象出窗外萧执的样子,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站在月光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的眼睛,此刻一定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窗户。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足有十几息,任凭那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弓弦。

      直到他感觉窗外的人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时,他才缓缓起身,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月光下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的不耐与被吵醒的沙哑:“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

      萧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清冷的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寒星。

      他直直地盯着魏渊的脸,仿佛要穿透他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皱纹和疲惫,看到他真实的内里。

      “你是不是要出门?”萧执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魏渊与他对视着,沉默了片刻。

      这小皇帝的嗅觉,比宫里最顶尖的猎犬还要灵敏。

      他知道,任何多余的掩饰在此刻都显得画蛇添足。

      他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那一方狭窄的通道,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得他衣衫猎猎。

      “京城里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果然都是属狗的。”

      两人没有走门,而是无声地翻过了院墙。

      魏渊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年迈的老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萧执紧随其后,身手同样矫健。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田埂的阴影,朝着村南的方向疾行。

      秋夜的田野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冰凉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约莫走了二里地,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干的阴影中无声地剥离出来,仿佛他原本就是那树影的一部分。

      是墨九。

      “主子。”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魏渊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如何?”

      墨九迅速起身,跟在他身后,语速极快地汇报:“人还在那间破庙里,没挪窝。但庙外有人盯梢,是闻敬书的人,两个,轮班守在庙外一百步远的一处土坡上,位置很刁钻。”

      魏,魏渊“嗯”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愈发快了。

      夜色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那些坑洼不平的田埂,他走得如履平地。

      “有办法引开吗?”

      “西边三里外有片坟地,”墨九沉吟片刻,给出了方案,“我过去弄点动静,就说有盗墓贼,足以把人引过去。你们趁着空当进去,最多一盏茶的功夫。”

      “够了。”魏渊点了点头。

      墨九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魏渊和萧执在一片及膝的荒草丛中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着。

      夜风吹过,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低语。

      萧执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参与到魏渊的行动中,不再是被保护、被安排的旁观者。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远处西边的夜空中,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模仿猫头鹰的叫声,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便是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和一句含混不清的低骂,然后一切又迅速归于沉寂。

      魏渊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座破庙的方向。

      很快,他看到两个模糊的黑影从破庙外围的一处土坡上直起身,犹豫了片刻,便朝着猫头鹰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走。”魏渊低喝一声,率先从草丛中窜出,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带着萧执迅速朝着那座破庙摸去。

      破庙不大,只剩下一堵摇摇欲坠的主墙和半边屋顶。

      庙里供奉的土地像缺了半个脑袋,脸上那一点残存的笑意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悲悯。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就在那尊残破的土地像的香案底下,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听到脚步声,他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嗬嗬”声,颤抖着问:“谁!谁!”

      魏渊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只是带着萧执走到了香案前,蹲下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人,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窟窿里照下来,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映得如同一点凝固的血。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老赵,你不认得我了?”

      那瘦削男人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试图从逆光的人影中辨认出来者的模样。

      魏渊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击在男人的心防上:“永昌元年,你在保定府衙做书吏时,给闻抚台抄过一份关于河间府铁矿的底档。那底档后来被烧了,但你留了一页,缝在棉袄夹层里。”

      那瘦削男人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

      他瞪大了那双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你……是……”

      魏渊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来时路上啃剩下的、又干又硬的烙饼,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先垫垫。那页东西,你藏好了吗?”

      那男人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又看了看魏渊那张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颤抖着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接过那块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被噎得直翻白眼。

      等他好不容易将那口饼咽下,才喘着粗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藏好了。埋在……埋在土地像底座下面,用油纸包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但那东西没用。闻敬书已经和京里的张阁老搭上线了。那页纸,顶多让他头疼几天,动不了他的根基。”

      魏渊“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但能让他头疼几天,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然后转身,对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萧执道:“公子,走了。”

      两人迅速退出了破庙,再次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翻墙回到庄里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晨曦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寒冷。

      魏渊在院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执。

      少年帝王的身影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注意到,萧执后背的衣裳在穿过树林时被不知名的树枝刮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胳膊肘上还蹭了一大块泥印,混着露水和汗水,看上去有些狼狈。

      萧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毫不在意地抬手拍了拍胳膊上的泥巴,对上魏渊的视线,道:“没事。”

      魏渊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推开院门,闪身进去。

      他没有回屋,而是径直走向了灶房,划着火折子,点亮了那盏昏黄的油灯,开始往灶膛里添柴,烧水。

      水烧开时,他倒了两碗,滚烫的白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萧执面前。

      萧执没有客气,走过来,挨着灶房的门槛坐下。

      他捧着那只粗瓷碗,碗壁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滚烫的水汽扑打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黎明前的寂静:“老丈,那页纸,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魏渊吹了吹碗口的热气,小心地呷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他把碗搁在膝上,目光投向灶膛里那点即将燃尽的炭火,火光一明一暗,映得他眸色深沉。

      “等他真要动咱们的时候。”他缓缓地说道。

      灶膛里的最后一丝火光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在灰烬里顽强地明灭。

      屋里的光线也随之彻底暗淡下来,被窗外渗进来的、清冷的晨光所取代。

      萧执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回了西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微弱的“吱呀”一声。

      魏渊独自在冰冷的灶房里又坐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将那页看不见的纸的轮廓、字迹,乃至它可能引发的种种连锁反应,仔仔细细地刻了一遍,直到每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然后,他才缓缓起身,吹灭了油灯,闭上眼,疲惫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沾满尘土与露水的旧袄上,割开了一道道亮痕。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依旧像一张绷紧的网,覆盖着这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准备应对下一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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