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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井台边的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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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敬书走后的第三日,秋阳失了暑热的锋芒,变得温吞起来,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魏渊就坐在井台边的一块青石上洗菜,井水冰凉,浸得他指节发白。
他洗得很慢,一棵菜要反复在水里涮洗三四遍,仿佛那上面沾的不是泥土,而是什么洗不净的尘埃。
阿丑蹲在他身侧,用一只破瓢往木盆里添水,动作间,他压低了身子,脑袋几乎凑到魏渊的耳边,声音像蚊子哼:“老魏叔,赵三刚从保定府回来,买了些盐巴,顺带传了话。”
魏渊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说,”阿丑的声音更低了,“城门口贴了新告示,催征秋粮的。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他看见城门洞底下,有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既不挑担也不赶车,就蹲在墙根下,眼睛却像鹰一样,专盯着进城的生面孔记。”
魏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将那棵洗得发亮的青菜从水里捞起来,用力甩了甩,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瞬息的光芒。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着,声音平得像脚下的石板路。
他将洗好的菜码进一旁的竹篮里,然后对阿丑说:“你去跟西厢那位公子说一声,就说我这几日筋骨发懒,想活动活动。明儿一早,我打算去保定城里买些耐寒的冬麦种子,顺便瞧瞧有没有新的农书。问他有没有兴趣,一道去逛逛书铺。”
阿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重重点了下头,像只得了令的猎犬,转身便朝西厢房小跑过去。
西厢房里,萧执正临窗读着那本《舆地广记》。
闻敬书的到访像一块投进静水的石头,虽然水面已恢复平静,水下的暗流却被搅动了。
他读不进书,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闻敬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阿丑在门外轻声叩门,将魏渊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萧执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窗外井台边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那人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洗着下一棵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好,”萧执对着门外应道,“有劳了。替我回话,就说我正想去寻几本前朝的孤本,明日一定同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魏渊便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灰布短褂,腰间挂了个瘪瘪的布钱袋,头发也难得地梳理过,看上去就像个要去赶集的寻常老农。
萧执依旧是一身粗布长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保定府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
秋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道旁的衰草簌簌作响。
两人只在路过一个茶棚时,买了两块尚有余温的烙饼,边走边啃。
饼又干又硬,剌得喉咙生疼,但谁也没抱怨。
一个多时辰后,保定府高大的城墙遥遥在望。
越是靠近,魏渊的脚步便越是放缓。
他的目光浑浊而随意,看似在打量着进城的车马行人,眼角的余光却已将城门两侧的景象尽收眼底。
果然,在城门洞的阴影下,有三个穿着短褐、腰里别着旱烟杆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闲聊。
其中一个在用小刀削着指甲,另一个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烟灰。
他们的眼睛看似散漫,却总在每一个进城的陌生面孔上停留一瞬,那目光如淬了火的钢针,锐利而冰冷。
魏渊的脚步顿了顿,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身侧的萧执。
“进城后,别四处看,也别往人少的地方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跟我去粮铺转一圈,再谈其他。”
萧执的视线没有偏移,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心跳被他强行压制在一个平稳的频率。
两人混在一群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菜农中间,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涌入城门。
那几道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见一个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农,另一个则是面带风霜之色的落魄书生,便没做停留,很快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喧嚣的人声与市井气扑面而来。
魏渊没有半分迟疑,领着萧执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高墙,青石板路面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生着滑腻的青苔。
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前,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王记杂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清是魏渊后,那双警惕的眼睛里瞬间换上了恭敬,连忙将门拉开,让出身位。
魏渊带着萧执闪身而入,身后的门立刻悄无声息地合上,隔绝了巷子里的光与声。
店铺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天井,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
墨九早已等候在此,他一身黑衣,仿佛能融入暗室的阴影里。
见到魏渊,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
“主子,今早从信鸽腿上截获的,由保定府驿站发出,送往京城赵师爷的私宅。”
魏渊接过纸条,展开,凑到暗室里那盏唯一的、豆大的油灯下。
灯火昏黄,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
纸条上的字迹瘦劲有力,正是赵师言的笔迹:“保定府左近各县学官处均已查过,并无萧姓书生名录。疑此人来历不明,身份存伪。已于昨日派心腹快马赴京,详查国子监及翰林院近三年来投贴名录及落第举子档案。请大人定夺。”
魏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手指微微一搓,纸条便凑近了灯焰。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将那几行字吞噬,化作一缕黑灰,簌簌落下。
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开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魏渊沉默了足有十几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你亲自回一趟村子。到我书房,把我床头那本《永昌二年旧历书》的扉页撕下来,那纸黄得恰到好处。再让赵三……就是庄里那个年轻人,用他的笔迹,写一份租佃契约。”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构思着细节:“日期,就写今年三月初七。租地五亩,是魏家庄西头那片没人要的坡地。佃户,署名‘萧七’,按个红指印。契书上的字要写得歪歪扭扭,墨色也要深浅不一,像是乡下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弄妥当后,把契书夹在那本旧历书的中间,放到西厢房的枕头底下。要快,天黑前必须办好。”
“是。”墨九没有一句废话,躬身领命,转身便从后门没入了更深的巷子里,如一滴水融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