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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疫起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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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天光刚把窗纸染成灰白色,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那力道不像是叩门,倒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砰!砰!砰!”每一声都砸在黎明前脆弱的寂静上。
“老魏!老魏你快去看看!”王婆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隔着厚重的门板依旧刺耳,“村东头老赵家、李瘸子家、还有孙寡妇家……全……全都倒了!又吐又拉,发烧烧得人事不省!”
魏渊几乎是在第一个拍门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寒潭般的冷静。
他猛地坐起身,那身沾满尘土与露水的旧袄还未脱下,他只是随手披上,拉开门栓。
门外,王婆一张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囫囵,手死死抓着门框,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魏渊的视线越过她,投向西厢。
几乎是同时,西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萧执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破了口子的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里已无半点迷蒙,清醒得像两泓被搅动的深泉。
“怎么回事?”萧执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王婆和魏渊之间迅速扫过。
魏渊没有回答,只对王婆道:“前头带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六神无主的王婆下意识地定了定神,抹了把泪,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秋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道湿滑。
魏渊步子迈得极大,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仿佛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利刃。
萧执紧随其后,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未知”的紧绷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村东头,老赵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惧。
本地的田大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被抬到门板上的壮汉把脉。
那汉子正是平日里能扛两百斤麻袋的老赵,此刻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身上胡乱盖着一条刚从井里打水浸湿的布巾,却丝毫压不住那股灼人的热度。
田大夫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松开手,又掰开老赵的眼皮看了看,那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站起身,对着围拢上来的村民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为难与恐惧。
“像是时疫……”他声音发虚,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脉象浮滑带数,舌苔黄厚,跟《伤寒论》里说的不太一样,倒更像……像是瘟病。”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如蚊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瘟……瘟病?”
“老天爷啊!”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尖叫着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有人脸色惨白地嚷嚷着要去报官,更有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家跑,看样子是想立刻收拾包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恐慌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魏渊却仿佛置身事外,他拨开惶然的人群,没有一丝迟疑地走到门板前。
他没去看那些惊恐的眼睛,也没去听那些嘈杂的议论,只是蹲下身。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从容。
他先是将脸凑近老赵的嘴边,鼻翼微动,仔细地嗅闻着病患呼出的气息——那气味除了酸腐,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腥甜。
随即,他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手指并未直接触碰病患滚烫的皮肤,而是隔着一层薄衣,探入患者的腋下与脖颈,感受着那异常的、仿佛能灼伤人的体温。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目光扫过院里,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口半满的水缸上。
他走过去,拿起挂在缸沿的木瓢,舀了一瓢水。
水色清冽,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水瓢凑到鼻尖,再次细细地闻了闻,那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味似乎更清晰了些。
然后,他竟伸出手指,在瓢里蘸了一点水,送进嘴里,用舌尖极轻地抿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萧执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压低声音:“老丈!”
魏渊面无表情地将嘴里的水吐在地上,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仿佛尝的不是可能致命的毒水,而是隔夜的冷茶。
他没回答萧执,只转头对早已面如土色的田大夫道:“田大夫,你行医的药箱里,可备有银针?”
田大夫愣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又镇定无比的问话惊得忘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点头,连忙从背后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里翻找起来,很快取出一根用布包着的、细长的银针递了过去。
“给。”
魏渊接过针,捏在指间,重新蹲到水缸边。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将那根亮闪闪的银针,缓缓伸进了水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那根细小的银针上。
片刻后,魏渊将针取出。
晨光下,原本光洁的银针尖端,泛起了一层极淡、却又清晰可辨的暗绿色。
“嘶——”田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凑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失声叫道:“这……这是毒?”
魏渊用随身的布巾,仔仔细细地将银针擦拭干净,还给田大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啜泣:
“不是瘟疫。是井水被人动了手脚。”
他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面面相觑的村民,一字一顿地宣布:“村东这口井,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打水。一滴都不行!”
随即,他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黑影,是墨九。
“你去村西那口井,打一桶水回来,再用银针试试。如果村西的水没事,就让大伙儿都去村西打水。村东这口井,先找块大石板盖死,派人守着,等我回来再说。”
“是。”墨九没有一句废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村道尽头。
萧执站在魏渊身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心里翻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昨夜才陪着自己深入虎穴,通宵未眠,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可就在这人人自危、乱作一团的关头,他却能在第一时间拨开迷雾,稳住局面。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次生死博弈、无数个修罗场里淬炼出的本能。
田大夫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凑到魏渊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老魏,这事儿……非同小可。要不要……报官?”
魏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井水:“报官?官府一来,头一件事就是封村。到时候,咱村的人一个也出不去,外头的药材粮食一粒也进不来,把所有人都圈死在这里等死,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先治病,后查因。田大夫,你信得过我,就跟我一起,先把这三家的病患分开安置,不许任何没病的人靠近。其余的事,我来想办法。”
田大夫看着魏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王婆还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嘟囔着:“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这可怎么活……”
魏渊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也没有再看周围任何一个人。
他弯下腰,径直走进了老赵家那间昏暗的屋子,去看下一个病人。
萧执站在院门口,看着魏渊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晨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将他那佝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一刻,萧执忽然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烟熏火燎般的药草味,混着昨夜的风尘与寒露,竟比宫中任何一道描金绣凤的圣旨、任何一句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都更能让人安心。
只是,这暂时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
投毒之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这绝不是一桩寻常的乡野仇杀。
那毒下得精准而隐蔽,分明是冲着搅乱这潭水来的。
这水一旦浑了,又会引来些什么人?
萧执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条通往保定府、通往京城的官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蛇,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他的心,也随着那翻涌的雾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38章封村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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