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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房间 申举希走后 ...

  •   申举希走后的第一个月,张裴恩瘦了十二斤。
      不是故意减的。是吃不下去。食堂的饭还是那个味道,红烧肉太咸,青菜太老,但他以前会在吃饭的时候把青椒挑到申举希碗里,现在对面没人了。他试过把青椒挑出来放在碟子里,觉得自己蠢,又夹回来吃了。青椒凉了,更难吃。
      他每天给申举希发短信。不是质问,不是“你在哪”,是些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咸。”
      “九万把你的拖鞋叼走了,藏在沙发底下。”
      “图书馆你常坐的那个位置被别人占了。”
      “下雨了。你那边呢。”
      每一条都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他后来查过,“已送达”只代表手机开着,不代表有人看。但他还是发。像是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申举希的实验室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桌上的马克杯,白色的,印着学校的logo,杯底还有一圈没洗干净的咖啡渍。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宿舍也没锁。衣柜开着,衣架歪七扭八地挂在横杆上,书桌上有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灰下面是一道旧痕,大概是杯子放过的地方。他坐在床板上,床板很硬,上面只有一张旧凉席,申举希没带走。
      他还去了自习室、小火锅、地下咖啡馆——每一个申举希待过的地方,他都重新坐了一遍。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对面墙上爬满了枯藤。他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申举希每天喝这个,怎么喝得下去的。
      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像一场梦。醒来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手机里那几十条发出去没有回复的短信,像一堆没有投递成功的信,塞在邮箱最深处,永远等不到收件人。
      九万也不对劲了。
      申举希走后的头几天,九万只是趴在门口,竖着耳朵等。有人上楼它就站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跑到门边蹲好。门开了,进来的是张裴恩,它看一眼,又走回去趴着。它在等另一个人。
      后来它不怎么吃东西了。张裴恩把猫粮倒在碗里,它走过去闻了闻,没吃。换了罐头,还是不吃。张裴恩蹲下来摸它的头,它以前会蹭他的手,这次没动,只是趴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
      九万开始睡申举希那侧的枕头了。以前它从来不上床,申举希不让。现在申举希不在了,它跳上去,在那半边床的枕头上团成一个橘色的圆,一睡就是一整天。张裴恩没赶它。他也在睡那半边床。申举希睡过的床单他舍不得洗,上面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在那个枕头里,九万缩在他臂弯里,一人一猫在那张床上躺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伸手摸旁边的位置。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睡不着了。九万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像是在问他那个人去哪了。
      他回答不了。
      有几天他开着电视,不看,只是听声音。购物频道的主播在喊“只要九九八”,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电视还亮着,屋子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他不再出门找申举希了。不是不想找了,是不知道该去哪找了。申举希像一滴水,蒸发在冬天的空气里。他甚至在网上搜过那个名字,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申举希在网上几乎没有痕迹,像从没存在过。但张裴恩知道他不是不存在的。他的衣服还在衣柜里,他的杯子还在实验室的桌上,他的枕头还被九万睡着。他存在过。只是不在了。
      春天来的时候,张裴恩把申举希的衣服收了。
      不是扔,是收。他从衣柜里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拿出来,脸埋进去闻了闻。没有味道了。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申举希的味道,都没了。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箱子最底下,然后把其他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在上面。衬衫按颜色排,深色在外浅色在内,和申举希以前叠的一样。
      箱子被推进衣柜最深处,上面盖了一条旧床单。九万蹲在旁边看,尾巴慢慢地晃。张裴恩关上柜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九万倒粮。九万这次吃了。吃的不多,但吃了。他蹲在旁边看它吃,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差不多了吧。”
      不知道是在跟九万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废掉。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起床,上课,吃饭,睡觉。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了。以前他话多,上课要和旁边的人说两句,食堂排队要和前面的人说两句,连去超市买个东西都要和收银员说两句。现在他不说了。不是故意的,是没什么想说的。话在心里走了几个来回,发现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就咽回去了。
      同学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说没有。同学问他申举希怎么好久没见了,他说他回家了。同学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同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张裴恩也不在乎。
      他报了本校的研究生。
      不是突然决定的。是申举希以前说想读博,张裴恩说那我也读吧,不然学历跟不上你。申举希笑了一下,说“学历不是这么比的”。张裴恩说“我不管,反正我要读”。那时候他们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九万趴在他们中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考研的日子很枯燥。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门口排队。冬天很冷,排队的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没人说话。他站在队伍里,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午饭在食堂吃,十分钟解决。晚饭也是。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他收拾东西回出租屋,九万在门口等他,他给猫倒粮,洗漱,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他会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短信,没有电话。他打开短信记录,从头翻到尾,看他以前发给申举希的那些话。有时候看到某一条会停一下——“下雨了,你那边呢”“九万今天吐了,不过应该没事”“我今天答辩完了,还算顺利”。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九万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边团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在那点声音里闭上眼。
      他考上了。
      初试过线,复试也过了。导师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方向,他说“肿瘤药理”。导师说这个方向很辛苦,他说“我知道”。他没说为什么选这个方向。申举希以前做过一个课题,关于某种靶向药的耐药机制。张裴恩在他书桌上见过那些文献,厚厚一沓,上面有申举希用铅笔做的笔记,字很小,很整齐,有些地方画了问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那些问号全变成了他的方向。
      开学那天,九月又到了。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新生拖着箱子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他曾经也有过的、对一切充满好奇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搬进那间出租屋的那天,九月的尾巴刚扫过医科大的围墙。申举希是三天后来的。两个箱子,一个双肩包,站在客厅中间说“还行”。
      他眨了眨眼,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九万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晃。他走过去,在九万旁边坐下来,顺着它的背毛摸了一下。九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
      “两年了。”他说。
      九万没理他。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一件事。申举希走的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电话里说的是德语。他后来查了那句话的意思。
      “Ich komme zurück.”
      我会回来的。
      他把那杯水喝完了。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九万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九万没叫。它只是蹲在那里,竖着耳朵,等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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