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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年的面 张裴恩的生 ...

  •   张裴恩的生日在腊月二十四,南方叫小年。
      往年这天他都是自己过的——去食堂吃碗面,加个蛋,就算是过了。他妈会打个电话来,说“生日快乐”,他说“嗯”,他妈说“今年又没回家”,他说“嗯”,他妈说“明年记得回来”,他说“好”。
      年年如此。
      但这一年不一样。这一年他有申举希。
      腊月中旬的时候,申举希问他:“你生日要到了。”
      张裴恩正在沙发上撸九万,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入学登记表上写的。”
      “你翻我入学登记表?”
      “学生会招新的时候看到的。”申举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是报名了?”
      张裴恩确实报名了。他交表的时候申举希正好在旁边,他以为他没看。
      “所以你记住了?”
      “嗯。”
      张裴恩把九万举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九万被他举得不耐烦,蹬了他一脚。
      “那你打算怎么给我过?”他问,声音被九万的尾巴挡住了一点,闷闷的。
      申举希没回答。他转过身去书桌前坐下了,留一个后脑勺给张裴恩。
      张裴恩把九万放下来,看着那个后脑勺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可能是笑申举希连“怎么过生日”这种事都要像做实验一样提前规划。
      那天晚上张裴恩躺在床上没睡着,想了一个问题:他到底喜欢申举希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室友问过,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他说就……在一起了。室友说那他这个人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室友说好在哪里,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不是没有,是说不上来。
      他承认申举希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是让人舒服的好看,是让人紧张的好看——五官太立体了,眉骨高,鼻梁直,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像刀刻出来的。第一次在出租屋见到他的时候,张裴恩愣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盯着看。
      但这不是他喜欢申举希的理由。好看的人多了,他也没有每个都喜欢。
      申举希不算有趣,不会讲笑话,不会哄人,不会在任何时候说“我爱你”。他家境应该不错——那条围巾的牌子后来他查了,价格让他倒吸一口气——但张裴恩不是因为这条围巾才喜欢他的。
      他想了很久,想到九万都睡了,呼噜声在脚边有节奏地响着。
      他想起那天申举希在厨房煮面。不是生日那天,是更早。有一天他加班回来晚了,食堂关了,申举希在灶台前站着,锅里煮着速冻水饺。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申举希没发现他。
      那个画面他记了很久。
      不是水饺多好吃,是申举希等水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踮一下脚。很小幅度的踮,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快一点。后来他发现申举希很多场合都会这样——等红灯、等电梯、等离心机停——都会不自觉地踮一下脚。
      他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混血感”,不是“立体五官”,不是“优秀”。是那些申举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的事。等水开的时候踮一下脚。把衬衫按颜色排好。下雨天多带一把伞。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僵的那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这些东西够不够“理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想到这些的时候,嘴角会自己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学校已经放寒假了。
      医科大的寒假短,腊月二十才放,正月初八就开学。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大半,北门的店铺关了一多半,连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都不来了。
      张裴恩没回家。他妈在电话里说“又不回来”,他说“开学早”。他妈没再说什么。
      申举希也没回。他说“家里没什么事”。
      两个人在出租屋里过了一个很安静的腊月。
      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张裴恩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盖碰锅沿的叮当声,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九万蹲在卧室门口,竖着耳朵往厨房方向看,尾巴尖微微颤着。
      张裴恩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厨房的门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申举希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旁边灶眼上煮着一个鸡蛋。案板上还有切好的葱花,绿莹莹的一小堆。
      张裴恩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看着申举希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你会煮面?”他问。
      “会。”申举希没回头,“但煮不好。”
      “那你平时说自己会煮面是骗我的?”
      “我说的是‘会煮面’,不是‘会煮好吃的面’。”
      张裴恩笑了。他走进去,从后面抱住申举希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申举希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不喜欢,是没准备好。然后慢慢放松了,左手覆上张裴恩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你别捣乱,面要糊了。”
      “糊了也是你煮的。”
      面确实煮得一般。面条有点软了,鸡蛋煮老了,蛋黄是灰绿色的。但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昨天晚上申举希就开始准备了。张裴恩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申举希看着他吃完,站起来要收碗。张裴恩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藏蓝色的,丝绒材质,巴掌大。
      申举希看着那个盒子,没接。“你先吃面还是先拆礼物?”张裴恩问。
      “……都可以。”
      “那先拆。”
      申举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尖是镀金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不是什么大牌子,是张裴恩在学校文具店挑了很久的。他不懂钢笔,他只知道申举希做笔记的时候用的是水笔,有时候墨水洇纸,他会皱一下眉。
      “你写字多。”张裴恩说,“水笔洇纸,钢笔好一点。”
      申举希把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笔身光滑,没有刻字。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张裴恩被他那两个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了一点,转过头去看九万。九万在阳台上晒太阳,对他俩的事毫无兴趣。
      然后申举希说:“你等一下。”
      他也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纸袋,深褐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张裴恩不认识的品牌名。
      张裴恩打开。是一条围巾。烟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一朵云。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一个字母,他不认识。
      “这什么牌子?”他问。
      “随便买的。”
      张裴恩翻出标签看了一眼。价格没写,但那个牌子的字体他见过。他看了一眼申举希——这个人穿衣服从来不张扬,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来不便宜。他早该猜到的。
      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很轻,很暖。申举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张裴恩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算笑。”
      “那算什么?”
      “算……觉得合适。”
      张裴恩把脸埋进围巾里。羊绒贴着皮肤,软得像另一个人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面太烫了,也许是鸡蛋太老了,也许是他活到二十二岁,第一次有人在生日这天给他煮了一碗面,送了他一条围巾,然后告诉他“合适”。
      他忍住了。
      “还有一样。”申举希说。
      张裴恩抬头。申举希从袋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比钢笔盒大一点,方形的,白色的纸盒,没有包装。
      张裴恩打开。是一瓶香水。
      瓶身是方形的,深色的玻璃,标签上印着一串他拼不出来的单词。他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先是冲的,辛辣的,像掰开一根新鲜的松枝。然后慢慢沉下去了,变成一种干燥的、温暖的木质味道,像冬天的壁炉旁边放着一摞旧书。
      “怎么想到送香水?”张裴恩问。
      申举希沉默了两秒。“你上次在商场试香水,站了很久。”
      张裴恩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件事了。一个多月前,他们去商场买台灯,路过香水柜台,他随手试了一张试香纸。他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挺好闻的。他站了一会儿,把试香纸放下了,因为一瓶要八百多,他半个月生活费。
      他以为申举希在隔壁柜台看台灯。
      “你看见了?”
      “嗯。”
      “你当时没说什么。”
      “嗯。”
      张裴恩看着手里那瓶香水。八百多。申举希一个月补助才一千二。
      “你哪来的钱?”
      “家教攒的。”
      张裴恩没再问了。他把香水放回盒子里,盖子盖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伸出手,把申举希拽过来。
      申举希没站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沙发沿上。张裴恩坐在沙发上,他半跪在张裴恩两腿之间,姿势有点狼狈。
      张裴恩没管这些。他把申举希的脖子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怎么什么都记住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申举希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张裴恩的眉骨。
      那天的面凉了。鸡蛋被九万偷吃了半个,蛋黄碎在地板上,申举希后来蹲在地上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张裴恩窝在沙发上,脖子上围着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手腕上还残留着松枝和旧书的味道。他看着申举希蹲在地上擦蛋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记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往往是你以为可以忘记的。
      春节在生日后一周多。
      腊月二十九那天,申举希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买的——饺子皮、肉馅、白菜、酱油、醋。另一袋用红纸包着,扁扁的,方方正正的。
      “你买对联了?”张裴恩问。
      “嗯。”
      申举希把对联从红纸里抽出来。上联:平安如意千日好。下联:人顺家和万事兴。横批:吉星高照。
      张裴恩看着那副对联,笑了。“你去哪买的?”
      “学校后门。”
      “那老头还在?”
      “在。”
      “他每年就这几天出摊,你碰上了?”
      “嗯。”
      张裴恩看着申举希。他知道不是碰上的。学校后门那个写对联的老头,腊月二十就开始摆摊了,一直摆到大年三十。但申举希从来没提过。他一定是专门去找的。
      两个人把旧对联撕下来,新对联贴上去。张裴恩站在椅子上贴横批,申举希在下面扶着椅背,九万蹲在门口看他们忙活,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歪了。”申举希说。
      “哪歪了?”
      “左边高了。”
      张裴恩往右挪了一点。“现在呢?”
      “正了。”
      张裴恩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横批贴得端端正正,红底黑字,在灰扑扑的楼道里格外扎眼。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申举希。
      “以后每年都贴。”
      申举希没说话。
      “好不好?”张裴恩又问了一遍。
      “……好。”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张裴恩洗菜切菜,申举希炒菜。他炒菜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实验——油温够了才下锅,盐用勺子量过才放,连翻铲子的频率都是匀速的。
      张裴恩靠在厨房门上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棵没切完的白菜。
      “你知道吗,”他说,“你炒菜的样子像在搞科研。”
      “做饭就是搞科研。”申举希头也没回,“控制变量,重复实验,得出结论。”
      “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你别站在这儿碍事。”
      张裴恩没走。他把白菜放在案板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申举希的腰。和生日那天一样,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申举希这次没有僵住,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油烟大,你出去。”他说。
      “不出去。”
      “那你别嫌衣服有味道。”
      “不嫌。”
      申举希没再赶他。两个人以那个姿势炒完了最后一道菜。油溅出来的时候,申举希会偏一下身子,挡住张裴恩那一侧。张裴恩看见了,没说什么。
      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个汤。排骨有点焦了,时蔬炒老了,番茄炒蛋的盐放多了。但他们吃完了。张裴恩吃了两碗饭,申举希吃了一碗半。九万在桌下转来转去,捡到一块掉在地上的排骨,叼到角落里啃得欢快。
      吃完饭,申举希去洗碗。张裴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刚开始,屏幕上红彤彤的一片,主持人穿着艳丽的礼服在念赞助商名单。他换了好几个台,都在放春晚。他把遥控器放下,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水停了。申举希擦着手走出来,在张裴恩旁边坐下。
      九万从角落里窜出来,跳上沙发,挤在他们中间。申举希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九万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九万,你说,你更喜欢谁?”张裴恩低头看着猫。
      九万没理他,把下巴搁在申举希腿上,闭上了眼。
      “白眼狼。”张裴恩说,“我捡的你,我喂的你,我铲的屎。他摸你两下你就跟他好了?”
      申举希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张裴恩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又动了。”
      “九万踩的。”
      张裴恩笑了。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想拍一张九万趴在申举希腿上的照片。但手伸到一半,被申举希握住了。
      申举希的手指从张裴恩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扣紧。不是那种随意的搭着,是认真的、用力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张裴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申举希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翻过手掌,把两个人的手翻了个面,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青色的血管。
      “你手真好看。”他说。
      “嗯。”
      “以后多牵。”
      “……好。”
      电视里的春晚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张裴恩转过头去看屏幕,申举希没看。他还在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是细碎的噼里啪啦。张裴恩凑过去,在申举希嘴角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
      申举希看着他。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
      他抬手,把张裴恩嘴角沾着的一点番茄酱擦掉了。动作很轻,指腹从嘴角划过,像在描一个不存在的轮廓。张裴恩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他以为那是感动,是珍惜,是“和你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真好”。
      他以为还会有很多个。
      正月初七,开学前一天。
      街上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氛。店铺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超市门口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一堆一堆的,风一吹就散了。张裴恩和申举希去了市中心。商场里人不多,大部分店还没正式营业。他们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买,就是走走看看。
      路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大衣。驼色的,剪裁利落,挂在那里像一幅画。张裴恩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进去看看?”申举希问。
      “算了,肯定买不起。”
      申举希没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了书店、唱片行、一家开在地下的小咖啡馆。申举希喝美式,张裴恩喝热巧克力。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开始暗了。街灯还没亮,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
      申举希忽然停下来。
      张裴恩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回过头。申举希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
      “你干嘛?”
      “没什么。”申举希走过来,“走吧。”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张裴恩的。不是十指紧扣的那种,是整只手包住的那种。张裴恩的手比他小一点,正好能被整个握住。
      张裴恩愣了一下。他们不是没牵过手,但在外面很少这样——在学校里要避嫌,在街上怕被认识的人看见。今天是正月初七,学校还没正式开学,街上大部分是本地人,不会遇到同学。
      他没有挣开。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裴恩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影子并排,中间没有缝隙。
      他想把这一刻记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记住。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申举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张裴恩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在阳台上,推拉门关着。隔着玻璃,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手里那一小点明明灭灭的光——他在抽烟。张裴恩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推开推拉门,冷风灌进来。申举希把烟掐了,烟头丢进裤兜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张裴恩问。
      “没有。”申举希说,“就刚才。”
      他走进来,把推拉门关上,带进来一身凉意。张裴恩没有追问,把准备好的毛巾递过去。申举希接过毛巾,擦了一下头发,然后忽然把张裴恩拽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张裴恩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他闻到了申举希身上残留的烟草味,冷冽的,干燥的,和他送的那瓶香水的尾调很像。
      “怎么了?”张裴恩的脸埋在申举希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
      “你都说两次‘没什么’了。”
      申举希没回答。他的手从张裴恩的后背滑到腰间,停在那里。两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谁都没动。九万从卧室跑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
      张裴恩先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申举希的脸。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透出来的光和窗外路灯映进来的光。那些光照在申举希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轮廓比白天更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像一条锋利的分界线。
      张裴恩踮起脚,亲了他。很轻,很快。
      申举希的手收紧了一点。不是拒绝,也不是回应,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悬在半空中的姿态。张裴恩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以为是冷,是激动,是“久别重逢”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申举希吻他的时候很慢。手指插在他发间,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那些吻从眉骨落到鼻尖,从鼻尖落到嘴角,每一处都停得比平时久一点。
      张裴恩闭上眼,攥着申举希的衣领。他能感觉到申举希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举希。”他叫了一声。
      申举希没有应。但他把脸埋进张裴恩的肩窝,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张裴恩没听清。
      后来申举希伏在他背上,整个人覆着他,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均匀。张裴恩想翻过身抱他,但申举希没让。他把脸埋在张裴恩的后颈,鼻尖抵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像在汲取什么。
      张裴恩以为他睡着了。
      他闭着眼,在被窝里找到申举希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只是想记住这只手长什么样。
      窗外有烟花炸开。申举希在那阵烟花声里又收紧了手臂。不是抱,是勒。勒得张裴恩肋骨发疼,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张裴恩拍了拍他的手背。“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申举希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后来张裴恩睡着了。
      他没看见申举希那晚始终没闭眼。没看见他借着月光,一遍一遍描张裴恩的眉骨、鼻梁、唇线。没看见他的眼泪落在枕头上。没看见他在凌晨四点轻声叫了那个名字——
      “裴恩。”
      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怕他听不见。

      张裴恩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申举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听清,也不想问了。他太困了,明天还要开学。
      后来他回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等我”。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他的幻觉。
      他不确定。
      元宵节在正月初十后几天。
      初十那天,张裴恩下课回来,发现申举希不在家。九万蹲在门口,饿得围着他转。他给猫倒了粮,给申举希发了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复。
      他打电话,关机。
      他以为是手机没电了。他坐在沙发上等,九万吃完了粮,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一边撸猫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元宵晚会的预告。他想起昨天在超市买了汤圆,黑芝麻的,申举希爱吃的那种。
      他想着明天早上煮。
      八点,九点,十点。申举希没回来。他的手机还是关机。张裴恩开始有点不安了。他给申举希的同学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见到他。对方说没有。
      十一点,他去了申举希的实验室。门锁着。去了他的办公室,门也锁着。去了学校的宿舍——他们偶尔分开睡,但申举希的那间一直留着。门开着,里面空了。
      衣柜空了,书桌空了,书架空了。那本德语词典也不在了。
      张裴恩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手里还攥着手机。他打开通话记录,给申举希打了第十七个电话。
      关机。
      他回到出租屋。九万蹲在门口,尾巴竖得直直的,绕着他的脚转了好几圈。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申举希的衣服还在——深灰色的外套,浅色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都在。
      人不在。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申举希发了一条短信。不是质问,不是“你在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汤圆买了,黑芝麻的。”
      短信发出去了。显示已送达。
      但没有回复。
      那袋汤圆在冰箱里冻了整整一年。后来张裴恩搬家的时候把它扔了。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汤圆已经裂了,白色的皮上全是冰碴子。黑芝麻馅从裂缝里渗出来,冻成一小坨一小坨的黑色的冰。
      他看着那些汤圆,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袋子系好,扔进了垃圾桶。
      九万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他没哭。
      他只是想,申举希走的那天晚上,他应该多抱一会儿的。
      阳台的门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水。
      九万跳上窗台,趴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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