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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白本子 一年后的某 ...

  •   一年后的某个晚上,张裴恩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看不见,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他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他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靠回椅背。灯管在白大褂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照得人皮肤发青。旁边的离心机在转,嗡嗡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儿,像脑子里那个声音一样,关不掉。

      他开始回想。不是第一次回想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是想“他会不会回来”,现在是想“他是不是早就想走”。

      那些电话。从十月份就开始多了,他问是谁,他说“家里人”。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家里事。现在想想,什么“家里事”需要凌晨一点打来?什么“家里事”要用德语讲?什么“家里事”讲完之后他要一个人去阳台上站那么久?

      他在想——他是不是在跟别人打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裴恩愣了一下。然后觉得荒谬。然后觉得不荒谬。然后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搅得他胃疼。他没见过申举希跟任何女生多说一句话,也没在他手机上看到过任何暧昧的消息。但他也没看过他手机。他给申举希留空间,他觉得那是信任。现在他觉得那是蠢。

      “信任”。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苦的。

      他在想,那些“加班”的晚上,是不是真的在加班。那些“家里有事”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家里有事。那个“我会回来的”,是不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这种“不知道”比知道一个坏的结果更让人发疯。因为坏的结果至少是一个结果,而“不知道”是无底洞,你往里面扔什么都不会有回音。

      他开始恨那间出租屋。

      不是突然恨的,是一点一点恨上的。某天他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那股旧木头和猫砂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味道变了,是他变了。以前他觉得那间屋子是“他们的”,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间普通的、朝南的、有点旧的老房子。

      他坐在沙发上,九万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那只猫——橘色的,胖了,毛比以前糙了。申举希走后的那几个月,九万不怎么吃,瘦了一圈,后来又吃回来了,但性情变了。以前它会蹭人的手,会喵喵叫着要吃的,会追自己的尾巴追到从沙发上滚下来。现在它不蹭了。它只是趴在申举希睡过的那半边枕头上,一趴就是一整天。张裴恩有时候看着它,觉得他们俩是一样的。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把九万从腿上抱起来,放在地上。九万看了他一眼,走了,又跳上床,趴回那个枕头旁边。

      张裴恩盯着那个枕头。他想把它扔掉。他把枕头从床上拿起来,攥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了。不是舍不得,是扔了也没用。他不会因为枕头不见了,就不想他了。

      春节前几天他学会了抽烟。

      不是特意学的。是有一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看见有人抽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那个人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想抽一根。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在楼下站了半小时,第一根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第二根好一点。第三根他学会了。

      他抽烟的时候不站着,坐着。坐在书桌前,窗户开一条缝,烟从缝隙里飘出去。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个人一样。他不承认自己在学谁。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抽烟,打开了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他点开看了一眼。

      “天气冷了,注意保暖。”

      没有落款。发件地址的后缀是“.de”。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德国。

      他又打开第二封。“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第三封。“九万还好吗?”

      第四封。“我这边下了很大的雪。”

      他坐在那里,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才反应过来。

      他把这些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发件人是一串乱码,看不出是谁。地址是德国的。他想——是不是发错了?一个德国人,怎么会知道九万?怎么会知道他怕冷?

      他想相信是他。他太想了。他回了一封:“你是谁?”

      没有回复。又发了一封:“申举希,是不是你?”

      还是没有回复。

      他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这次没呛。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屏幕前散开。他看着那些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天气冷了,注意保暖。”

      他想,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然后发几封不署名的邮件?他怕什么?他在躲什么?

      如果不是他——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九万?为什么知道他怕冷?他越想越乱。邮件在那里,没有回复,像他以前发的那些短信一样,石沉大海。但短信至少是发出去的,邮件是别人发给他的——不一样。这说明有人在想他,不管那个人是谁。

      他把那些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网页,把烟掐了,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烟熏的。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床上躺下。九万从枕头边挪过来,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他摸了摸它的头。

      “是他发的吗?”他问。

      九万没回答。

      春节那天他回了家。他妈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果,电视里在放春节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笑得很大声。他爸在厨房忙。他爸常年在外跑生意,难得回来一趟,回来就爱做饭,说外面的饭吃腻了,还是家里的好。

      张裴恩换了鞋,走进厨房。“要帮忙吗?”

      “不用,你出去陪你妈。”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走。他爸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菜。刀工一般,切得厚薄不均,但动作很熟练。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爸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香味散了一屋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张裴恩问。

      “在外面跑,不会做饭就得饿死。”他爸头也没回,“你妈做的你又吃不惯。”

      张裴恩没接话。他想起申举希炒菜的样子,也是袖子卷到手肘,也是油热了才下锅。但他爸不踮脚。申举希会踮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厨房里、在他爸旁边,想到那个人。他转过身,去客厅了。

      他妈在嗑瓜子,茶几上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她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

      “脸上都没肉了。”

      张裴恩在她旁边坐下来,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剥。剥了没吃,瓜子仁放在纸巾上,一小堆。他妈看着那堆瓜子仁,没说什么。

      他爸把菜端出来,四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凉拌黄瓜,排骨不是焦的,鱼没有破皮,每道菜都像模像样。三个人坐在桌前,电视开着,声音调小了,当背景音。

      他爸先开口的:“学习还行吧?”

      “还行。”

      “那个研究生,还要读几年?”

      “一年半。”

      “嗯。读完了呢?”

      “找工作。”

      “不读博了?”

      张裴恩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不是申举希做的味道。申举希做的排骨是焦的。

      “再看吧。”他说。

      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

      “嗯。”

      一顿饭吃完,他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收拾碗筷,张裴恩去帮忙。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妈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洗碗的。”

      张裴恩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放进滤水篮里。“现在会了。”

      他妈没再问了。

      三十晚上,三个人坐在电视机前。春晚还是那个春晚,红彤彤的屏幕,主持人换了一批,但风格没变。他爸靠在沙发上打盹,他妈看得认真。张裴恩坐在中间,手里握着手机。

      他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他把之前那几封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天气冷了,注意保暖。”“最近怎么样?忙不忙?”“九万还好吗?”“我这边下了很大的雪。”他盯着最后那封看了一会儿——“我这边下了很大的雪”。德国确实会下很大的雪,他在书上读到过。他没去过德国。他不知道那边的雪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这里一样白,还是灰蒙蒙的,落在地上就脏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他妈的手机响了,不知道是谁发的拜年短信。他爸打呼噜的声音大了一点。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是细碎的噼里啪啦。张裴恩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申举希的名字。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

      “联系人已删除”。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妈说“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正月初三,同学聚会。

      班长组的局,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订了两个包间。张裴恩本来不想去,但同学说“好多人都来了,你不来没意思”,他不好再推。

      他到了才发现,来的大部分都是考研上岸或者工作定了的,大家状态都不错,聊工作、聊工资、聊谁结婚了谁生娃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怎么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是老周。大学时候他们不算很熟,但也不生,说过几次话。老周学的是药学,和张裴恩一个方向,毕业后进了药企,做了一年多,攒了点钱,想出来单干。

      “你读的那个方向,”老周喝着酒,凑过来,“跟肿瘤药相关的是吧?”

      “嗯。”

      “我手头有个项目,缺个懂技术的人。”老周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你有没有兴趣?读完研过来,咱们合伙。”

      张裴恩端着啤酒,没说话。他以前和申举希聊过以后——毕业了住哪,房子要朝南,要有阳台,厨房要大一点。他没想过要开公司,没想过要合伙,没想过任何“没有申举希”的以后。

      “再说吧。”他说。

      老周没逼他,递了张名片过来。“你考虑考虑,不急。”

      张裴恩把名片收进口袋。啤酒喝完了,他又开了一瓶。包间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笑话,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坐在角落里,一瓶接一瓶地喝。不觉得醉,只是头有点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没存在过一样。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九万在门口等他。他换了鞋,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九万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摸了摸它的背,摸到它的脊骨,以前瘦过的地方还是能摸出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还是没有新邮件。

      他把之前那几封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九万在他腿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开灯,也没动。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庆祝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烟熏的。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床上躺下。九万从枕头边挪过来,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他摸了摸它的头。

      “是他发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九万没回答。它在呼噜声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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