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失格者》夜妖仪

36、赝品 第三十六章

　　大家都说，成为失格者，就是清醒地变成熵感体。
　　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但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他们说，宁可去死。
　　死是解脱，体面而干净，总好比失格，不甘堕落，却无法自救。

　　但成为失格者究竟是什么感觉，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大多数净化师在精神稳定性指数跌破40之前，就已经因严重的污染而死去，真正以失格者身份活下来的人，比被观测意识型熵感体寄生的还要稀少。
　　为数不多的记录，要么被严格保密，要么语焉不详。

　　罕见，有些时候，就等于异类。
　　哪怕失格者本身还什么都没有做。

　　逄见秋当然不属于那‘还什么都没有做’的类型，他背负有血债，迟早以血偿还。
　　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询问自己：他到底还算不算得上是一个人类？

　　心脏在搏动，血液还温暖，思维在运转。
　　但他的心轮天环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污染的黑洞，身体像被污染的土壤，不再孕育生命，只会滋养腐烂。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给他。

　　但...就算不再是人类，他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在那之前，他一定会活下去。

　　——

　　随着越来越接近塔顶，三相塔各处窜出的熵感体也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
　　但其中最强也不过是接近五级的四级水平，作为S级强者，竹琅烨面对数只熵感体同时袭击的情况也能游刃有余。
　　逄见秋自不必说，他作为失格者，本身就是堪比污染源的存在，熵感体将他当做了同类，没有任何防备就被那漆黑如墨的裂隙切割吞噬。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熵感体很奇怪？”
　　竹琅烨伸手横挥，蛇线突入并侧绕，干净利落地灭杀了三只同时扑来的熵感体。
　　收回手，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伺机而动的阴影中。

　　熵感体会有自己的判断，但最不懂得克制。
　　无论是撕咬还是吼叫，它们会不顾一切扑向人类，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有更高等级的熵感体在控制它们。”
　　逄见秋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等级越高的熵感体，形态越接近人形，智力也随之大幅提升。
　　低等级的熵感体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只会无差别地攻击目之所及的一切活物——比如逄见秋最初遇见宿霁希时所在的那个学校禁区，里面的低等级熵感体连感知危险的本能都没有，是最典型的例子。
　　但【焚炉】里的熵感体就有明显不同，他们在面对逄见秋时会产生困惑，但最终会做出判断，将他纳入到‘同类’范围里。
　　这也是思考能力提升的一种体现。

　　而到了五级这个可怕的级别，熵感体甚至会拥有与人类媲美的智力，甚至能够指挥低等级熵感体协同作战，甚至设计圈套，围猎目标。

　　在红色禁区【沉渊】里，逄见秋遇见的就是那样一只可怕的五级熵感体。
　　它指挥着低等级的熵感体持续骚扰和袭击，层层试探，步步逼近，利用禁区地形和队友之间的缝隙，将逄见秋的小队一点一点地逼入绝境。
　　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这地方藏着的秘密不小呢~”
　　竹琅烨观察着这些熵感体的行为模式，虽然扑上来的动作凶悍，却缺少真正捕猎的狠厉，仿佛只是为了驱赶，而不是吞噬。
　　尤其是那些始终隐藏在阴影里的存在，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你们上一次回到三相塔顶端，是什么时候？”
　　逄见秋替竹琅烨挡下了从四角突袭而来的攻击，一道漆黑的裂隙在空气中闪烁一瞬便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竹琅烨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逄见秋，没有丝毫怀疑。
　　“哎呀，我的权限可不太够呢。”
　　他回答着逄见秋的问题，表情写满了遗憾。

　　逄见秋微微蹙眉，以为他还在逗自己。
　　“你可是仅有的两位S级调查员之一，如果你的权限不够，还有谁的权限够？”
　　调查员与净化师的权力体系并不对等，同等阶之下，调查员的权力要远大于净化师。
　　S级调查员甚至可以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暂停任何一位S级净化师的职务并开启调查，需要的也仅仅只是一份书面说明事后备档。

　　【为监督而生的调查员，需要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当做敌人，才能在世间一切横流的污浊中，保持理性，保证公正。】

　　“但事实就是如此。”竹琅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逄见秋，“除了局长和他授权的人，谁也没有权限调取与颜星晖有关的信息。”

　　S级调查员又如何呢？在他们自己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虚名。
　　两位仅有的S级调查员，看似权力通天，实则各有各的无奈，无论是他还是飞尘，都有着无法改变的现实。

　　“况且，如果我真的有那样的力量，那当初也就不至于让你背负一切离开了。”

　　逄见秋沉默了片刻。
　　“谁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不必再说了。”

　　竹琅烨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十年，一个五年。
　　人生又有多少年呢？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脚下的黏腻触感消失了，仿佛他们此刻正踏着某种巨兽的骨骼前行。
　　灰色的心脏在此处变成了暗红，依旧疯狂地跳动着。

　　“飞尘呢？他现在在哪里？”
　　逄见秋突然开口询问道。

　　“在汀流。”
　　“...他去【沉渊】干什么？”
　　“诶！你汀流可不止【沉渊】一个禁区！”
　　“......”

　　不承认便不承认吧，逄见秋就当没有听见。
　　汀流的情况比溪陵好上一些，死伤情况也没有【焚炉】惨重。
　　但那里到底已经没有人烟了，一座空城，除了情安局和拾荒者，再没有人愿意回去。

　　就和溪陵一样。

　　逄见秋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气息忽然一凝，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望向三相塔的顶端。
　　“五级...”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那种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毫无疑问来自五级熵感体。

　　竹琅烨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黑暗的深处便先一步传来了声音。
　　“逄见秋。”
　　那是男人的嗓音，平稳、低沉、咬字清楚，与人类无异，呼唤着逄见秋的名字，仿佛相识已久的故人。

　　它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接近两米的身高，四肢修长，比例匀称，双臂、双腿、躯干、肩膀，甚至是那张有着标准人类五官的脸，都精致得近乎完美，没有任何能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的地方。
　　唯有那漆黑的皮肤，和不断从身体内部散发出的令人胆寒的污染气息，能够让净化师辨认出它的真实身份。

　　“【沉渊】的教训，看来不够深刻啊。”
　　熵感体轻笑着说道，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逄见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在看清五级熵感体的脸之后，竹琅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和逄见秋如出一辙。

　　竹琅烨的确没有权限去调取与颜星晖有关的信息。
　　但这个世界就没有不认识颜星晖的人。

　　那是一张被印在教科书封面上，刻在纪念碑上，挂在情安局每一处的脸，出现在无数人记忆里的，与希望、救赎、信仰那些词语紧紧绑定在一起的脸。

　　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温润如玉，垂眸时像敛着春风，抬眸时又明亮得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心底的暗影。
　　鼻梁高而挺直，线条利落却不锋利，嘴角的弧度更是充满了如沐春风的柔和。

　　那份温柔，深深印刻在每一个人心里，站在世界的暗影面前，让所有人都觉得太阳会再度升起。

　　此刻出现在了这只五级熵感体的头上。
　　那双眼里的温润被巨大的空旷取代，精致的笔墨勾勒出了相同的弧度。
　　有着人类的姿态，学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举止，连说话的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无论如何无法让人忽视黑色的内里。

　　竹琅烨的指节微微收紧，面色铁青，但很快，他轻笑一声，恢复了原本的从容，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愧是诞生于人类情绪中的怪物，连模仿的本事，都是十成十的——啊~”
　　一声九转回肠，尾音上扬的‘啊’，配上竹琅烨那张原本就生得妖冶的脸，落在熵感体眼中，简直是面目可憎到了极点。
　　“我懂了，原来是诞生于人类对颜星晖的思念情绪中的赝品啊~”

　　熵感体到底不是人类，听出了嘲弄，却无论如何无法克制自己的扭曲。
　　它愤怒地低吼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如野兽般的嚎叫，彻底撕碎了那张温润面孔带来的最后一丝错觉。

　　“你说是吧？见秋？”
　　竹琅烨的矛头一转，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把话题抛给了逄见秋。

　　熵感体也将它的目光投向了逄见秋。

　　“啊——”逄见秋依旧是那副沉闷，毫无波澜的表情，“他长得像吗？没看出来。”

　　“你们都去死吧！”
　　熵感体表情扭曲，咆哮怒吼。

作者有话说

　　活在对话里的思念里的颜星晖（）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