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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活菩萨还怕冷? “大树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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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低下头,心一软竟也跟着掉了泪。
一旁的药铺掌柜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抬腿便要走。
“公子……我们就去看一眼……”
清梦擦了泪,眼睛红红地看着明烻,鼻音浓重显得声音软软糯糯,“就去看一看,好不好?”
“大哥哥,求求你……”
一大一小期待的眼神向明烻投过去。
半晌,清梦手臂上的钳制松开了。
明烻放开了手。
清梦立刻叫住大夫:“掌柜,先别走!”
“明昌明震,你二人跟着大夫去药铺,把能拿到的杀虫药粉都拿上,还有草药。”清梦安排道,“阿远你与我们同去……”
转念又焦急道:“你方才说路程需要一个时辰,那你阿娘可怎么办呢?”
“明德,去借马来。”明烻淡淡道。
“对呀,有马!我怎么没想到……”一瞬间惊喜的表情不加掩饰就爬了满脸,“还是公子厉害!”
清梦朝着明烻竖起一个“我为你骄傲”的大拇指,被明烻的冷冷的目光狠狠截断在了半空中。
阿远高声吩咐道:“我把阿娘带回去,其他人都先走!阿瑶留下指路!”
一众孩子听到命令迅速起身蹿出了胡同口,不一会就消失了。
在明德的协助下阿远上了马,用布条将母亲与自己捆绑在一起,先行离去。
清梦呆呆地看着眼前仅剩的一匹马,嘴角抽搐道:“明德,你多借两匹不行么?”
“你当这是京城的赛马场,随意便能买到?!”明烻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朝着清梦伸手道,“上来!”
知道他是讽刺自己在京郊赛马场买马逃跑的事,清梦被噎住,硬着头皮握住了明烻的手,直接被他拎上了马背。
任由明烻从背后圈住自己,距离近到能够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类似草木一般的味道,何清梦刻意向前挪了些距离。
“驾!”明烻一夹马肚子,让清梦刻意保持的距离即刻化为乌有。
待马蹄开始放缓走上湿泞的土地上时,清梦判断许是快到了。
山腰处未曾长成的小树已经被洪水冲地拦腰斩断,路上也都是七零八落的树根、木板等物。
不时还能看到动物的尸体和一堆堆的苍蝇。
阿远的村子依山傍水,本是一处好居所,只可惜水患不能解决,下游的河水时常泛滥,村子里的人便把良田建到半山腰上,高处的未被淹到,但却未到丰收季,低洼处的田地和房屋也毁了大半。
看着眼前破败的惨状,何清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当初曾作为公司的志愿者参与地震物资的运送,许多参与过灾难救援的人,回来后心理会有很大的创伤,不光是看到灾难现场的惨烈,物资的有限、深深的无力感、哭喊求救的人、生命脆弱地不堪一击……
如今到了这盛越,见到水灾后的更加匮乏的现场,何清梦心绪难平。
这里连个像样的组织者都没有,无人管这些村民的死活。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正指挥两人抬着一个卷着席子的东西往村外走,见到了疾驰而来的阿远,老者高声问道:“阿远!你回来了!你娘如何!”
那抬席子的二人看到阿远,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去将阿远的母亲从马背上接下来,清梦一眼扫到席子里伸出两只青紫的脚,这里面是尸体没错了。
阿远从马背上跳下来,将怀里的烧饼分给了这几人,道:“族长,我娘被这二位贵人救了,吃了药,现下熬点草药退烧便可恢复了!这二位贵人是来帮咱们的!”
不待村长搭话,清梦问道:“你们要把尸体抬到哪儿去?”
“这是谁家的……”阿远也问道。
抬尸体的一人抹泪道:“是我爹……准备抬到后山埋了去!”
“不要埋!”清梦正色道,“你是这里的村长吗?”
“是,我是这里的族长。”老者看了看清梦和明烻,“姑娘,不埋了要怎么……”
“你召集一下村子身体健全且康健的人,把全村死掉的牲畜和尸体全部聚齐到一起烧掉。”
“烧掉……那我爹……”掉泪的男人有些迟疑。
另外一个男人似是被饼噎到了,随手掬了捧水准备喝下去,清梦厉声斥道“别喝!你想死吗?!”
几人全被这一声吼愣在当场。
清梦缓了口气道:“阿远说的,我是来帮你们的,若是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若是不信,我二人即刻便离去。”
清梦淡淡说出这些看似是让对方选择的话,实则确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族长盯着瞧了她片刻,只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信任和服从的气势,回首道:“老二,去照姑娘说的做,把人都叫过来听从姑娘安排。”
被叫做老二的男人瞬间洒了手里的水,转身就奔进了村里。
明烻将两匹马拴在了离村落稍远的树上,远远地看着何清梦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帮村民跟前。
她的外衣尚在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只穿了一个淡绿色的衣裙,这里刚过去水患,风里还是有些凉意,眼见着清梦的手背到身后开始暗搓搓地抱着双手取暖。
“所有人听好了,现在有一些干粮由阿远给大家分下去垫着肚子,把家里死掉的牲畜,尸体全都搬出来聚集在一起烧掉,记住不要再喝这里的水,把村子里里外外全部收拾干净,除了活人,只要是腐烂的东西,什么都不要留下!”
清梦一挥手,指着阿远,“你把你娘安顿好之后,带着人查一下村里有多少人和你娘一样的症状。一会大夫过来之后把村里的水井都撒上他带来的粉末,你带着大夫去看那些与你娘一样的病人!”
阿远点了点头,清梦接着吩咐道:“村长,所有人明日起控制一口水井饮水,必须烧开了喝,再喝冷水就是送死!摸到脏东西的,特别是尸体!用皂角粉好好洗干净了手!听明白了就散开!想活命就手脚麻利点,就这一会还饿不死!”
众人纷纷点头,从阿远那里领了干粮,都默不作声地去做事了。
清梦看着众人散去,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经历了如此大的灾难对人的打击是很强烈的,失去了活力,只能由人去用这些强硬的手段激起他们的求生欲望。
族长站在清梦的身侧,道:“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在世……”
“我只是个过路的,我姓何。这些东西都是站在后面的那位公子出的银两,他才是救你们命的人。”
村长回首,远远朝着正抱着手臂倚靠在树上的明烻深深行了个大礼。
“村长,你们的良田还有多少?”
“良田还有过半完好,只是现下无粮食支撑,怕是等不到下一季丰收了。村里能逃走的都逃走了,剩下的不是家里病着,就是像我这样的老朽……”
马蹄声越来越近,清梦回头看见药铺掌柜与明德明震已经赶来,遂吩咐了几人跟随村长进村忙活去了。
“公子,我让明昌多找了两个大夫,现在在后面赶来的路上。”
明烻摆摆手没说话。
这话被何清梦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朵里,与进村子的明德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声道,“明德啊明德,看来你是只对我见死不救啊!行吧,我原谅你了,不找你决斗了。”
明德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几乎算是逃窜一般进了村。
清梦背着手朝着明烻走去,衣裙在她一步一步靠近的步伐下晃出了一朵小花。
清梦有些微的不好意思,自己这一路逞英雄,花的还都是这位公子的钱财,这要是出现在电视剧里,绝对就被骂成圣母白莲花了……
明烻看出了她的过意不去,歪着头勾了勾嘴角。
“公子~”
听这嗲声嗲气的,明烻心道:得,又来了,又开始来这招了。
只可惜清梦还未道出下半句,就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这一个喷嚏打地清梦直趔趄,上手扶住了明烻的胳膊,刚一抬头还没说上话,又是一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一抬眼就看见了明烻满脸嫌弃的臭表情。
“怎么,活菩萨还会怕冷?”
合着全给他听了去,清梦讪讪道,“您别笑话我了……”
一开口满满的鼻音,明烻拧着眉毛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劈头盖脸就罩在了何清梦的脸上,“穿上!”
“哈,哈哈,谢谢公子,公子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在世~”
清梦手忙脚乱披上了披风,好商好量道,“公子啊……船上还有两箱粮食呢吧……”
“不行。”
明烻斜睨了清梦一眼,积攒的焦躁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为什么?”
清梦非常诧异,既然找了大夫还买了干粮过来,为什么不能把粮食给他们?
本以为顺理成章的事却直接被回绝了。
“山林起了大火,你若非要端着一盏茶去救。我念你这两日晕船身体不适,那些扔掉的钱财算是随你心意去救火便罢了。”
明烻的话就像一个冰冷的耳光,生生打醒了何清梦。
河间府的知府不懂治水,只开仓放粮赈灾,这灾却是赈不完的,只要朝廷内外被辅政司控制,这官场依旧如此,百姓也依旧如此。
这些粮食,就算救得了这些人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明烻冷道,“你次次想要保护他人,你可知大树烂了根,就是保住叶子,又有何用?有何意义?!今天你救了这些人,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呢?”
清梦张了张嘴,愣了。
明烻说得没错,可是在她听来就是有一种奇奇怪怪的逻辑,无法说服自己。
一时间气势也弱了下来,只道:“可是……现在我们看见了,那就是见死不救!”
明烻闻言摇了摇头,转身牵了马缰绳,衣袂轻旋一跃上了马便要离开。
清梦眼看着他若要真走了,粮食可能真的就拿不到了,咬咬牙快步跟过去伸开手臂拦在了马匹前。
“公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马被突然蹿出来的清梦惊了一下,扬起了前蹄。
“妇人之仁!”明烻狠狠勒住缰绳,怒道“让开!”
何清梦也急了,“我真是理解不了这救命的事为何在你眼里就是一文不值,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血! 把人命视如草芥……!”
“成大事必然会有牺牲,你今日遇见一个救一个,人命却不止这些,别的人呢,就该死吗!当权之人改朝换代翻云覆雨,谁会在乎这些?我想李家武行应该让你明白,你越是贪于眼前,牺牲的人就会更多!”
回想起李家武行,清梦捏紧拳头。
“是,这些人命现在对于你来说是没有意义!我走了以后他们还是会挨饿!会死!”
“你说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你所指的本,无非就是清除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整个盛越国泰民安,百姓才能活……”
清梦气急,深深吸了一口气,“明烻!你不是问谁在乎这些人命!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也许人命在你看来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多死一个少死一个也无所谓。但这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就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多活一天!”
过于用力的嘶吼让她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深深的喘息。
明烻没有再说话,清冷的风在二人中间穿过,万物俱静。
明烻坐在马背上,垂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何清梦。
十几年前,她七岁。
也是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马蹄下,惊了火蝠。
她在明家长大,又跟了自己四五年,原以为自己了解她,可今日却又不了解了。
发誓誓死效力明家的她,为了逃离,缜密计划,单找她就花了两月。
一贯对感情淡漠的她为了保护李家人,断然下跪。
这十几年,除了祖父和爹娘,她从未跪过任何人。
往常少言寡语的她一番话便稳了徐睿那帮血气方刚的少年。
只顺从跟随自己的她,今日却又气势十足一副将相之器,为了这眼前人命直呼自己的名讳。
说出的每一句,掷地有声,雷霆万钧。
眼前的女子,是她,又不是她。
明烻叹了口气,眉毛拧成了一团,妥协一般无力地挥了挥手。
看着清梦逐渐扬起的笑脸,甩了缰绳,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