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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急诊 救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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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在急诊门口停稳,后门被拉开,担架滑出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头部外伤,右侧颞部裂伤,出血量约100毫升,昏迷史约1-2分钟,现场已恢复意识,血压110/70,心率92……"
急救人员边推边报。
陆锦之跟在担架旁边,手心里紧紧握着女孩冰凉的手指。
赵继半睁着眼,望着旁边满脸焦急的女人,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每次刚张开嘴,伤口就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又把话咽了回去。
分诊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两下,说道:"抢救室三床,通知神经外科会诊。"
担架被推进抢救区。
陆锦之被拦在一道绿色布帘外面,帘子底下有好多双脚在动,白大褂、蓝色手术裤、护士的平底鞋。
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家属去挂个号,然后去影像科约CT,快一点。"
陆锦之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人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看。
陆锦之的白色羊绒衫上沾了不少血迹,半干不干地挂在上面,格外扎眼。
十分钟后,她拿着挂号单和CT申请单走回抢救区门口,布帘已经被拉开了,赵继躺在移动床上,右侧耳上方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露出下面一片被剃过的头皮,白得刺眼。
枕边垫着纱布,边缘还透着一圈淡褐色,不过幸好血已经止住了。
医生拿过单子,推着赵继往影像科走。
陆锦之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看着紧闭的CT室大门,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片子拍完了,先让医生看一下,你们回去等着。”
几人重新回到抢救区,赵继又被推进了布帘后面,陆锦之站在帘子外,数着地砖上的防滑颗粒。
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布帘拉开,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
"赵继的家属?"
陆锦之点头。
"CT结果出来了,未见明显颅内出血,未见颅骨骨折,但有轻度脑水肿,符合脑震荡诊断,不需要手术,观察就行。"
医生语速很快,给一旁的护士说,
"先去清创室处理一下伤口吧。"
陆锦之跟着过去,但护士不让她进去,只能坐在外面等着。
清创室的门上有两扇不大的玻璃窗,窗面做了磨砂处理,看不太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动。
一个捂着胳膊,上面同样粘了不少血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抬头,视线一直钉在那扇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搓了一下,没搓掉。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闺女……”
是孙秀梅。
“小继……怎么样了?”
陆锦之皱眉看去,语气并不是很好。
“你来干什么?”
孙秀梅坐在她旁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我来看看她。”
“不用。”陆锦之丝毫不留情面,“她应该不想看见你。”
“……”孙秀梅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陆锦之重新回过头去,没再理她。
清创室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晰,还有金属器械放在托盘上的响声,"叮"的一下,很脆。
过了一会,孙秀梅重新出声。
“赵承……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我知道。”陆锦之瞥了她一眼,“我报的警我当然知道。”
“那个……”孙秀梅支支吾吾地说,“我听医生说……小继她……她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轻微脑——”
“呵。”
陆锦之实在不想听下去这种话了,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种父母。”
她半眯着眼打量着一旁的中年女人,虽然嘴角翘着,但眼神却冰凉一片,没有丝毫温度。
“以前我也只是听说过这种事情,没想到这次真让我碰到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赵承是你的亲生骨肉,那赵继就不是吗?”
“是,我……我只是……”孙秀梅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锦之帮她把话接了下去:
“你只是为了你的宝贝儿子,你来齐州也根本不是因为想她了,为了给你儿子来要钱的。”
她说得笃定且不留情面,孙秀梅羞愧地低下头去。
“你有没有想过,赵继也是你的孩子,她也需要父母的疼爱?”
“……”孙秀梅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赵继的奶奶去世那年,她一个人待在老家,没人管,没人问,还差一点辍学,这件事你知道吗?”
“……”孙秀梅哭了,捂着嘴小声抽泣。
陆锦之没管,继续说着。
“你知不知道,七年前赵继她一个人来齐州,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毕业后又辛辛苦苦工作,她活得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一点点钱,你怎么忍心要的?”
“……”
“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她有多孤单,有多渴望被爱,多渴望被看见?”
孙秀梅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不知道……”陆锦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知不知道赵继有多希望你来看看她……”
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别处。
清创室里还在隐隐传来金属器械碰托盘的“叮当”声,人影在门上的磨砂玻璃里持续晃动着。
半晌,孙秀梅哭够了,找回了一点声音,小声辩解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当年我跟她爸刚结婚,那男人连个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外边混,每次不高兴了就……就……”
说到一半,孙秀梅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拿了张纸,擤了擤鼻涕,继续说:
“她爸不仅打我,还打她奶奶,我想跟他离婚,他不肯,说只要给他生个男孩就同意离婚。后来,承承出生了,他同意跟我离婚了,但前提是要把承承的抚养权给他,我没办法……他还这么小,还在吃奶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承承被那种人抢去,所以……所以我只能先带着承承离开那个家了。”
陆锦之看向孙秀梅。
“我理解你的苦衷,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赵继也还不到两岁。”
孙秀梅张着嘴,想说什么。
陆锦之却没再给她机会。
“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知道你没办法,我知道。”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但这不代表你没有伤害她,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
孙秀梅的脸白了。
“所以……”陆锦之斟酌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些,“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你,还有赵承,都是。”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办公室里借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弯腰在上面写下两行数字,递到孙秀梅手中。
“这是我的电话,两个都是,一个打不通可以打另一个,两个都打不通的话就一直打,直到打通为止。”
陆锦之说得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神情。
“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不要找她,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如果能做到,我可以考虑放赵承一马,他只需要为赵继受到的伤害负责就行,推我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否则,就不仅仅是拘留几天这么简单了。”
孙秀梅听到“拘留”两个字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打着商量:
“就……就必须得拘留吗……”
“呵。”
陆锦之又冷哼一声,她快没耐心了。
“如果你不同意,也可以不接受,但你们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时,护士刚好推门出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团带血的纱布,陆锦之站起身迎上去。
护士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她家属?"
陆锦之点头。
"得缝六针,还有几针没完,不过也快了,你别着急。"
“哦,好。”
说完,陆锦之又坐了回去。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
刚才推门时,陆锦之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能瞥见床的边缘,和一只从床沿垂下来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一旁的孙秀梅默默起身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清创室的门被打开了,护士推着赵继从里面出来。
女孩躺在移动床上,头侧着,右半边脑袋覆着一块厚厚的白色纱布,头发散在枕头上,伤口周围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一点白色的头皮。
陆锦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赵继的脸有点红,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姐姐……"女孩轻轻喊了一声,嗓音沙哑。
陆锦之"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看着对方的手,右手心里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很深,红通通的。
她用在上面按了一下,赵继没躲开,小拇指轻轻跟着颤了一下。
赵继被转入了观察室休息,中途来了几个警察,对两人进行了一些简短问询,并拍了几张头部和腹部的照片留证。
虽然陆锦之已经申请了伤情鉴定,但考虑到内脏破裂伤可能会有延迟,所以赵继要留院观察24小时,等第二天再去做B超。
陆锦之拿了张椅子坐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问。
赵继的头不能动,只能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她小声地答了一句“没有”,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姐姐,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陆锦之瞪了她一眼,满脸无语地说:
“你受伤了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其实……”赵继喃喃道,“我有点记不太起来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只记得赵承用手指你,然后我很生气,后面就不记得了……”
“没事。”陆锦之低声安慰她,“刚才医生跟我说了,这是正常的,确实有可能会发生短暂的逆行性遗忘,过段时间就好了。”
赵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委屈地说: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开心了,你现在的表情好吓人……”
陆锦之听到这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要说不生气,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下午在工作室的时候,她再三让赵继保持冷静,赵继不听,非要冲上去硬碰硬,现在受了伤,自己失忆了,还反过来控诉她吓人。
真是个混蛋!
一想到这里,陆锦之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伸手狠狠掐了下赵继的胳膊。
“啊!”女孩痛得轻呼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女人,“你干嘛掐我?”
陆锦之语气冷冰冰的:
“鉴于你现在正处于失忆的状态,我不跟你计较,等哪天你想起来了,主动来给我赔罪。”
赔罪……
赵继吓得浑身一哆嗦,她不敢相信,陆锦之竟然用了“赔罪”这个词。
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啊?竟然惹得一向好脾气的人这么生气。
赵继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但想了好一会儿,不仅什么都没起来,胃里还翻江倒海地一阵恶心,难受地皱起眉来。
“唔……”
陆锦之见状,赶紧凑过来,担心地望着她:
“怎么了?想吐?”
“有点……恶心……”
陆锦之立马起身来,“我去给你拿垃圾桶。”
“不用。”赵继却把她拽住了,“不用,还不到要吐的程度,就是像晕车似的,不舒服。”
陆锦之皱眉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会儿,见她确实没什么反应,才又了回去,顺便帮她掖了掖被角。
“先别想乱七八糟的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吧。”
“好。”
于是,赵继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但刚闭上没一会,又立马睁开,紧张地问:“你干嘛去?”
陆锦之拿着手机,屁股才刚从椅子上抬起来一点。
“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打电话?不能在这里打吗?”
赵继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眸子望着她。
陆锦之被这双眼睛盯得心里软了一大片,但是,即便再不忍心,有些事情该处理还是得尽早处理得好,于是,她只得弯下腰去,轻柔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又趁着四周没人时,快速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
“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好吧……”
这一招,赵继很受用,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听话地闭上眼睛。
陆锦之拿着手机出去了,她走到医院外面的一处角落里,看着急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下去了一点。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件事,即使是赵承言语侮辱在先,也无法避免“赵继先动手”这个事实。
但清楚归清楚,赵承的行为已经严重超出了“互殴”的对称性,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这样欺负。
于是,思索良久,她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她没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简洁明了地说了一下情况。
其实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要有这一通电话,对方便能明白她的意思。
挂断电话之后,陆锦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去,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发呆。
从2010年她刚刚进入这个系统,到如今坐到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她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
陆锦之深知,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尽可能地把工作做好,尽可能为社会多做点事。
可这一次,她破戒了,并不是什么多严重的行为,但也确实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后悔吗?
也说不上后悔,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恨那些伤害赵继的人,她无法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们,但同时她又想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是,那她还能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爱的人。
算了,就这样吧。
就让自己自私这一次吧,这世界本就不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