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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止痛药 中午,陆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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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锦之和刘所长等其他部门领导一起去了学校的教职工食堂用餐。
赵继把上午的工作收尾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趟宿舍。
门锁着,舍友都没在,她拿出钥匙开门,走到自己的柜子前。
柜子的最里面放着一个尚未拆封的保温杯,瓶身是绿色的,盖子上凸出来两个大大的眼睛,丑萌丑萌的,上面还印着“蛙小侠”的logo。
这是之前赵继和陆锦之一起吃牛蛙火锅的时候,餐馆搞活动送的,陆锦之嫌它丑,但赵继却很喜欢。
她将保温杯拆开,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接了满满一杯温水,盖上盖子之前,她小心翼翼地倒出来一点尝了一下,并不是很烫,刚刚能入口。
把保温杯放进书包后,赵继又从抽屉里找出一盒布洛芬。
这药她不经常吃,有时候睡觉之前会头疼,一般情况下忍忍就过去了,但如果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她就会吃上一粒。
赵继将药装进口袋,背着书包出了宿舍楼。
外面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她是想给陆锦之发个消息给人送过去的,但她刚拿出来手机就想到对方可能会很忙,或许也不太方便见她,于是便没再打扰,打算趁下午的时候再悄悄给她。
下午的活动是一个小型沙龙,在鲁锦研究所的会议室举行。
会议室不算很大,二十来个座位,围着长条会议桌排成两圈,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了,上面投着“鲁锦的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几个字。
一点五十五分,刘所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议程。
他把议程放在桌上,和其他几位老师寒暄。
陆锦之紧随他身后走进来,手里仍然拿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看起来比上午沉了一些,鼓鼓囊囊的。
“陆主任,这边请。”刘所长指了指会议桌正中间的位置。
陆锦之没有推辞,点点头直接坐了下来。
坐下后,女人的视线扫视了一圈众人,她认识的人不多,学生里面她就只认识周天和赵继两个人。
赵继正坐在角落里低头翻手上的本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时间差不多了,”刘所长看了看表,“我们开始吧?”
陆锦之点点头。
沙龙由刘所长主持,他先介绍了一下今天的议程,然后请几位老师依次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设计学院的陈老师,讲的是“鲁锦元素在现代设计中的应用”;第二个发言的是研究所的一位年轻老师,讲的是“鲁锦纹样的数字化建档”,他展示了研究所目前的工作进展,已经完成了四十多种纹样的高清扫描和矢量图绘制,下一步准备做纹样数据库。
“这个工作很重要,”刘所长插了一句,“纹样是鲁锦的灵魂,建档立卡,才能传下去。”
陆锦之点头表示赞同。
到了自由讨论的环节,老师和同学们轮流发言,有的谈田野调查的困难,有的谈传承人老龄化的担忧,还有的谈市场转化的瓶颈,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随着话题深入,大家的讨论逐渐聚焦到“鲁锦应该走高端路线还是走大众路线”这个辩题上来。
赵继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虽然她没有说话,但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现在市面上的手工鲁锦已经很少了,特别是这几年,一些工厂开始使用机器投入大规模生产之后,鲁锦的产量大幅提高,生产成本也大大降低,这就进一步挤压了农村织女的生存空间。
所以,如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目前能做的就只能是将手工鲁锦和机织鲁锦进行严格区分,手工鲁锦作为市面上稀缺的工艺品走高端路线,而机织鲁锦则可以面向大众,不仅价格亲民,款式也可以更加多样化。
赵继正思考着,周围讨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刘所长清了清嗓子开口:“好了各位,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就先到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所长继续说:“下面,让我们有请省文旅行政署非遗科的陆锦之同志讲几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坐在正中间的女人身上。
陆锦之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坐直身体,视线不紧不慢地从会议桌的一端扫到另一端。
“各位好,我是陆锦之。”她缓缓开口,“今天上午,我代表省文旅行政署参加了我们此次东泰艺术学院的‘非遗进校园’主题活动。活动中我深受触动,尤其是学生们的设计作品,它让我看到,鲁锦不只是一项‘需要被保护的非遗’,它还可以是活的、年轻的、属于这个时代的……”
“……鲁锦不仅仅是一种织物,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文化记忆,它和我们所熟知的‘香云纱’、‘宋锦’或者‘云锦’不同,鲁锦来自民间,又用于民间,它朴素却又珍贵,是一代又一代鲁西南女性用双手织就的历史……”
赵继听到这些话,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了奶奶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织了一辈子布,但没人告诉奶奶,她织的是“文化记忆”,织的是“历史”。
奶奶只知道那些布能卖钱,能养活她们,能给乖孙女做嫁妆……
“……非遗进校园活动,不是把非遗搬进博物馆,也不是让年轻人回到过去的生活。真正的传承,是让年轻人成为主体,让他们理解传统,然后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表达……”
陆锦之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赵继身上,女孩正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今天在展厅里,我看到了很多种表达,有的人在拼命守护,也有的人在努力创新,这是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对鲁锦进行理解与诠释,而这些,要比任何保护措施都重要得多……”
陆锦之顿了顿,左手不动声色地放到桌子下面,捂着小腹的位置,尽管已经开了空调,她的额头上仍然出了很多汗。
“所以,在这里我要对你们说一声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但语气却很真诚,“谢谢所有为此次活动付出努力的领导、老师,还有同学们,因为有了你们,悠久的历史才得以延续,宝贵的文化记忆才得以传递下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刘所长看了看表,说:“那我们先休息20分钟,大家可以到旁边喝杯茶,活动活动,茶歇区准备了茶点,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再进行下一个的环节。”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向旁边的会客区。
赵继整理完面前的东西,抬起头,朝会议桌中间的位置望过去。
刘所长还坐在那里,但陆锦之的位置已经空了。
赵继皱了皱眉,想到刚才陆锦之演讲时有些虚浮的声音,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她站起身,拿着包里的保温杯和止痛药就匆匆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女人的身影。
她出了会议大厅,沿着走廊往前走。
在尽头的拐角处,赵继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锦之正靠在墙边,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
远远看去,女人的脸色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像白纸一样,就连嘴唇都泛着白。
赵继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要冲过去,但刚迈出两步,另一个人影却比她更快地跑到了陆锦之身边。
赵继顿时愣在原地。
怎么又是她?
已经第二次了。
周天微微弯腰,低头凑到陆锦之跟前,担忧地望着眼前的人。
她说了句什么。
陆锦之艰难直起身子,朝周天摇了摇头,周天的动作一滞,随即又想伸手去扶她,然而陆锦之却往后退了半步,虚弱地摆了摆手,转身往旁边的休息室走了。
周天看着陆锦之离开的背影,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陆锦之踉踉跄跄地拐进不远处的休息室。
赵继在后面悄悄跟了过去。
门虚掩着,陆锦之正坐在椅子上,一手紧紧捂着肚子,另一只胳膊支到前面的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赵继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咚咚”两声。
女人强撑着抬起头来。
她以为是周天跟过来了,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门口的人满是担忧地喊了一声:“姐姐……”
陆锦之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原来是小猫啊。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赵继没回答,直接抬脚迈进了休息室,并把门给反锁了。
她走过去,在陆锦之面前蹲下,仰着脑袋急切地问。
“是不是痛经痛得厉害?”
陆锦之点点头,眉毛皱成一团,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疼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继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板布洛芬,掰了一粒给她。
“快把止痛药吃了,吃完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
陆锦之想问赵继是什么时候带的止痛药,但因为她太疼了,说到一半就又停了下来。
“布洛芬是我中午回宿舍拿的,杯子也是烫过的,很干净,快吃吧。”女孩说着,就用手捏着药的一端杵到了陆锦之眼前,几乎要贴在她的嘴唇上面。
胶囊的外壳不小心接触到湿润的唇瓣,变得黏黏的,陆锦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张嘴将胶囊含了进去。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痒痒的,浑身酥酥麻麻的,像过电了一样。
赵继捻了捻指尖,把水杯拧开递过去。
陆锦之吞了药,又继续趴到桌子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赵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犹豫地抬起手来,在半空中顿了顿,落在了那只耷拉在桌边的手上。
指尖轻轻按压陆锦之的虎口。
女人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赵继低头解释:“奶奶说,掐这个地方可以止疼。”
陆锦之“嗯”了一声,把脑袋枕在被抓着的那条胳膊上,眯着眼睛盯着女孩的手看。
赵继的手离她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不知道是不是经常掰手指的原因,女孩的指关节要比平常女生大一些,不过她的手指也很长,所以看起来倒也不算突兀。
按压的力道不大,一点都不疼,只有点酸胀。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赵继轻声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周天扶你?”
“……”
陆锦之没说话,耷拉着眼皮出神。
“姐姐?”赵继手上动作没停,歪着脑袋看了趴在那的女人一眼。
“你希望我让她扶?”陆锦之突然出声。
“不是……”赵继小声反驳。
陆锦之抬起眼皮,视线顺着女孩的胳膊慢慢往上爬,爬到脸上,停在那。
赵继没看她。
视线又从脸移到一侧的耳朵,耳朵尖尖上出现了一点红色,然后蔓延到整只耳朵,最后连脖子都变了颜色。
陆锦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
“……”
赵继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手心里全是汗。
陆锦之没再说话,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女孩的五官,目光软得不像话。
赵继被看得实在受不了了,红着脸偏向了一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嘀嗒嘀嗒的。
“赵继。”陆锦之叫她。
“嗯?”赵继没回头。
“谢谢你。”
“嗯。”女孩继续扭着脑袋,把侧脸对着陆锦之,“不用谢。”
话音刚落,陆锦之就把手抽了出来,手心转了个方向,反握住赵继的手。
女孩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陆锦之的指尖很冰,放在她的手心上轻轻挠了两下,像是安抚,也像是祈求。
或许是赵继读懂了陆锦之的意思,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她竟破天荒地没有推开面前的人,也没有把手抽出来,而是悄无声息地回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响,像某种节拍,也像是两人的心跳。
估摸着快到时间了,陆锦之坐直身子,对赵继说:
“我好一些了,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就回去。”
“好。”赵继点点头,把保温杯往她跟前推了推,“水你拿着吧,吃了药可能会口渴。”
陆锦之看了眼保温杯,面无表情地说:“好丑。”
“……”
“你拿走吧,我不渴。”
“……”赵继没理她,转身往门口走了。
“赵继!”陆锦之在后面喊她,“把保温杯拿走。”
“……”赵继还是没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你要是把它放在这,我可就扔了。”
赵继开门的动作停了,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要是敢把保温杯扔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