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35、第三十五章 猫蹄纹 “一号

　　“一号展厅展示的是一些鲁锦传统纹样，共有四十七种，按采集地分类……”
　　赵继一边走，一边讲解着，本就偏细的声线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更加清脆。
　　虽说她并不是那种外向的性格，但真到了赶鸭子上架的时候，倒也是能装得像模像样的。
　　展柜沿着墙壁整齐排列，五颜六色的织锦在玻璃后面安静地铺着，像一本本被翻开的老书。
　　陆锦之走得并不快，在每个展柜前她都会停一会儿，先看纹样，再看下面的展签，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刘所长在后面和校领导低声说着什么，其他参会者散落在各处，有人在拍照，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赵继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跟在陆锦之身边。
　　走到第三个展柜前时，陆锦之忽然抬起头来。
　　“这纹样为何叫‘猫蹄纹’？”
　　她指着展柜里一件白底蓝纹的织物问。
　　赵继看了一眼，流利地回答：
　　“‘猫蹄纹’是从上古陶器和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的‘云雷纹’演变而来的……”
　　陆锦之认真听着女孩的讲解，时不时点头回应一下。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一是因为，这个纹样很像猫蹄踩在地上的形状；二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猫的前蹄有五个脚趾，后蹄有四个，而‘猫蹄纹’也同样有此之分，织女间流传的口诀‘小猫蹄、大猫蹄，中间串着一根筋’，指的就是‘猫蹄纹’。”
　　“原来是这样啊。”
　　陆锦之感慨了一句，紧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继一眼，“还真是可爱呢。”
　　女孩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走吧。”陆锦之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前面走去。
　　“？”
　　这种情况下，赵继也不好多问，只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她当然不知道刚刚这女人在想什么。
　　而陆锦之也不可能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心里把赵继给当成一只小猫来看待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陆锦之停在一个展柜前，小声念出了展签上写着的名称。
　　“‘窗户棂子挂纱灯’……”
　　“这个名字……”她缓缓开口，“就像从诗里摘出来的一样。”
　　“是啊。”赵继附和，“鲁锦就是这样，连名字也是，有时候很直白，有时候又带点特殊的韵味，比如刚才看到的‘八个盘子八个碗’、‘满天星’、‘猫蹄儿’等等，这些都是织女们随口起的，口口相传，久而久之便成了它们的名字了。”
　　逛完了一号展厅，一行人继续往下一个展厅走。
　　二号展厅比一号厅小一些，展品也更密集，这里展示的是织造的工艺流程——从棉花到棉线，从染色到上机，每一个环节都有实物和文字说明。
　　赵继一边做引导，一边仔细介绍着每一个步骤的细节。
　　陆锦之在她身边静静听着，偶尔会轻轻点头，幅度很小，像是一棵树在风中微微摇曳，自然又从容。
　　有时候，她还会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似乎在认真咀嚼着赵继的话。
　　而当她抬起眼时，陆锦之又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如果说，以前赵继所见过的陆锦之是温柔又体贴的，偶尔还有些幼稚，那么现在，此时此刻，作为省文旅署代表的陆锦之，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练和沉稳，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汪深潭，远远看过去，让人琢磨不透。
　　几人从二号展厅出来，又接着进入了三号展厅，站在入口处，赵继才终于放松下来，这里展出的是研究所里学生的创新设计作品，不太需要她专门去介绍了。
　　陆锦之的脚步也明显快了一些，目光在展品之间来回游走。
　　“这些都是学生的作品？”她转头问刘所长。
　　“对。”刘所长从后面走上来，“这几年研究所一直在做‘研学产’结合的尝试，我们鼓励学生用现代设计语言来转化鲁锦元素，现在您看到的这些，都是今年上半年的成果。”
　　陆锦之点点头，沿着展墙慢慢走。
　　她在一个IP设计的作品前停了下来。
　　“这个设计很有商业潜力。”她说，“可以尝试应用到文创当中。”
　　这是一组以鲁锦为元素的卡通形象，取名叫“鲁小锦”。
　　刘所长笑了：“陆主任眼光真不错，这个作品已经被一家文创公司看中了，目前已经在谈授权了。”
　　陆锦之也笑了，她又当着众人的面夸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了。
　　赵继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有些紧张，因为前面摆放着的就是她的作品。
　　是三件用鲁锦纹样设计的日常服饰。
　　名字分别叫《抚摸》、《丰盈》和《守护》。
　　陆锦之停在这三件衣服前，驻足良久。
　　每个设计下面都写着赵继的设计理念：
　　《抚摸》是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处拼接了鲁锦里的“水纹”。赵继觉得，“水纹”是鲁锦中最具流动感的纹样，所以她用在了领口处，最贴近脸和脖子的位置，与人的呼吸和脉搏结合在一起，就像被人轻柔抚摸着一样。
　　《丰盈》是一件藏蓝色连帽卫衣，帽子的内胆和胸口处都是“大合斗”纹样，胸口拼接用了贴布绣工艺，边缘用亮黄色棉线留出手工痕迹，看起来很有质感。“大合斗”纹样呈向内聚合的几何形态，象征能量与财富汇聚，心脏的位置用这块“聚宝盆”式的拼接，视觉饱满，寓意极佳。
　　最后一个作品《守护》是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后背用了一整块“四大朵”纹样，纹样是四朵匀称绽放的花，象征四方守护、均衡稳固，她觉得，后背是需要被守护的位置，这种设计不是“装饰”，而是默默的“陪伴”。
　　刘所长在一旁边看边频频点头。
　　“赵继同学的设计思路非常好，她懂鲁锦，知道那些纹样不仅仅是‘图案’，更是‘语言’……”
　　陆锦之也跟着点了点头，但没有评价什么。
　　她是纯文科出身，没有任何设计基础，所以她也说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意见。
　　只是，在她读过赵继的设计理念之后，陆锦之忽然就懂了。
　　她懂了赵继的温柔，也懂了女孩对“传承”的敬畏。
　　赵继的作品是将鲁锦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衣服上，什么都没有改动，陆锦之知道，不是她不会改，而是她根本不想改。
　　赵继是要用服装去讲述鲁锦的故事，而不是用鲁锦去讲述服装的故事。
　　陆锦之又看了一眼那件叫做“守护”的风衣，然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赵继。
　　“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赵继觉得，这几个字比任何天花乱坠的夸奖都要让人开心。
　　女孩心里甜滋滋的，眼睛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笑意。
　　只不过，还没开心一会儿，她的脸就垮了下来，心里也跟着苦涩起来。
　　因为摆在那的下一个作品就是周天的设计，而陆锦之同样也夸了她。
　　其实赵继并不是那种嫉妒心很强的人，她也不认为自己很厉害，所以，正常来说，她不应该会因为别人比自己优秀而难过，只是，对于周天这个女生，赵继总是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她承认周天很优秀，设计也很出彩，但是，自己却无法完全接受这种理念。
　　难道说，是自己过于保守了吗？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改动这些东西，鲁锦需要的是理解，是被“看见”，如果颜色变了，鲁锦还能叫鲁锦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周天这样改，那么鲁锦的传统色彩会不会就此消失了呢？
　　她想不明白。
　　她很矛盾。
　　就像她的内心一样，别扭又混乱。
　　赵继讨厌自己的阴暗，却又从不愿意主动站在阳光下；她艳羡别人的幸福，却又从来不敢伸手去要；她嫉妒别人的勇敢，却又小心呵护着自己的脆弱。
　　她把这些不可言说的秘密通通用一块叫做“自尊”的布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不让别人发现。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像普通人一样去热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