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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八章 痕恨成狠 依傲存拒婚 ...

  •   父亲听了十分惊愕,但马上就缓和了神情,乐呵呵地说道:“好,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的依大护法呢?我女儿有喜欢的人了,就更好了,不用我这个老头子给她挑选了。我的女儿大了,也有主见了。我想我的依护法也不会拒绝吧——痕儿可是谁都争着抢着要的姑娘呢。”
      园中顿时乱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议论,吵杂声此起彼伏,人们都在交头接耳,似乎这件事令他们很惊愕。有的侍女捂着嘴,眼中满是惊讶;有的侍从则皱着眉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父亲摆摆手制止住人们的吵闹声,微笑地看着我:“你有喜欢的人我就更放心了,而且依护法也很优秀,也是我的得力弟子,我一直对他都很满意。”
      随后父亲转过头,紧紧地盯着依傲存,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等待他的回答。
      依傲存显然十分惊愕。他睁大眼睛,一动都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不知为什么,他深深望了他的贴身侍女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什么,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的碎骨。然后才抬起头来,轻轻说了句:“好……好的……”
      虽然我觉得依傲存当时的态度很奇怪,好像不怎么情愿似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但我早已被当时的喜悦冲昏了头,完全没有在意他不寻常的表现——也许他是觉得太突然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像往一个已经开始漏水的船底再糊一层漆。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孤单了——这就够了。
      找个机会一定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沧夜。现在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不再管园中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们,一个人偷偷溜到一处没人的地方。那是一处幽静的花园角落,四周被盛开的花朵环绕,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可那香是甜的,甜得发腥。我放声大笑,笑声在花园中回荡,仿佛要冲破这世俗的束缚。此时此刻,我要把这几年来都埋藏在心底的笑容都痛痛快快地释放出来。因为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我才是真正的自己。
      也许只有自己不会伤害自己。但我当时想——依傲存一定也不会伤害我。
      晚上,为了掩饰我激动的心情,我早早就睡下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咚咚直跳,仿佛有一只小兔子在里面乱蹦,又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不上的门。好盼望第二天快些到来,让我早早见到依傲存——想象着与他相见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急切的心情中,我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有花,有月,有他的脸。
      那脸是笑着的——和后来他死时,一模一样——
      “郡主,依护法来了。”
      “啊?这么早?”我看着前来禀报的侍女,自言自语道,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赶快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才刚刚起床开始吃早餐他就来了。
      “哦,那就让他进来吧。”我接过侍女递来的丝绢,优雅地擦了擦嘴,故作镇静道。其实心早已咚咚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依护法,郡主让您进去呢。”
      “嗯,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依傲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我不知道那刀是要斩向我,还是要斩向他自己。
      当依傲存进来时,屋内的侍女都已被他打发出去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碎得像牙齿在磨。
      我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坐吧。有什么事吗?”
      “我……我来……确……确实有些事想和你说。可……可……可不知该怎么开口。”他用手擦了擦额际渗出的汗珠,神色有些慌乱,眼神闪烁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你好像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吧。有什么事就说吧。”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着不会这么快就来谈婚论嫁了吧——嘴角不由得撇起一个微微的弧度,带着一丝羞涩与期待。像一瓣刚绽开的花苞。
      他又不安地紧握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往椅子里挪了挪,好像怕掉下去似的。
      “昨天……就昨天那件事情……”他又偷偷瞄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愧疚——那愧疚像一条刚刚从泥里钻出来的蚯蚓,湿漉漉的,丑丑的。
      “哦,你是说昨天成年大典上那件事情吧?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心中不知怎么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一团乌云渐渐笼罩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而颤抖,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枯枝,随时会折断:“我想……我们不合适……”
      他虽然说得极轻,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进我的心口。不疼——是比疼更难受的,那种空了的感觉。像整个人从万丈悬崖上往下坠,底下不是深渊,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地失声问道。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凸出来一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涌。
      “我不能骗你。我们真的不合适。潋痕,你是个好姑娘,追求你的人又那么多。除了我,你还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的。我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待,可我们是不可能做夫妻的。”依傲存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那决绝像一把锈刀,钝,却慢得让人发疯。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狠狠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告诉我原因。”我强压着怒火,冷冷地问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甜。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不……”
      我盯着依傲存的嘴。他的唇角微微颤抖,那些未说完的话语在空气中一缕一缕地散开——像烟,被风吹散,再也聚不成形。
      而此时,园中的曼珠沙华,红得更深了。
      “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没等他说完,我用力喊出这句话,那声音仿佛要将这压抑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直直灌进他的骨头里。
      “我现在命令你——以玄滟园郡主的身份命令你——对我说实话。”
      我总觉得,他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一句“不合适”,谁会信?没有人会傻到仅仅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就去拒绝一个尊贵公主的深情厚意。那不是在拒绝我,是在羞辱我。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我们就那样僵持着。屋内安静得可怕,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像在尖叫。我闭着眼睛,跌坐在黄鸾椅里,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不是不想哭,是骄傲将它堵了回去。
      满心期待,又害怕听见那个会让我发疯的答案。
      “郡主,该用膳了。”
      侍女在屋外小声叫唤,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落。都到中午了吗?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千年。我没有理会,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冷透了的、被遗弃在墓穴里的石像。依傲存看了我一眼,也没有作声。屋内依旧死寂沉沉,像一口封死了的棺。
      “郡主?……”
      侍女又叫了一声,听我没有应声,便默默退了下去。
      侍女走后,依傲存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唇齿翕动,却欲言又止。
      他终于打破了屋中的死寂。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谁?”我还是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那声音像寒夜里的风,贴着皮肤刮过去,留下一路细碎的冰碴。
      “是……是展曦……”
      “展曦?你那个贴身侍女?”
      我的心中一紧,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指甲嵌进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无息。
      “对。我爱她,我要娶她。除了她,我不能再爱任何人,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
      我冷笑了一下。
      此时此刻,我又恢复了那个冷漠、骄傲、没有情绪的潋痕。我需要将那层虚伪的冷酷屏障支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底下那些正在溃烂的伤口。
      “好伟大的爱情。”我的话语里满是嘲讽,像毒蛇吐出信子,又甜又凉。
      他惊愕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我,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又如此刻薄。
      “为什么现在才说?昨天我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给我希望,又一下子把我打入地狱?”我的声音在颤抖,愤怒与痛苦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蛇,缠得我喘不过气。
      “昨天那么多人,你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了台?所以我今天早早来到这里,就是想和你单独谈谈。”他急忙解释,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
      “看来我还得谢谢你的良苦用心了——为了不让我难堪,故意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我。你真是我的好哥哥啊,我真是感动。”我用嘲讽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我们之间那本就不堪一击的情谊上。血肉模糊。
      “痕儿……”他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够了。别再说了。离开这里——马上!”我的声音高亢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极限,随时会崩断。
      傲存呆呆地望着我。伸出来想拍我肩膀的手,又缩了回去——那动作像被时间钉在了半空,缓慢,沉重,像溺水者最后那次没能抓住的稻草。接着他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潋痕,从你出生以来,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最疼爱的妹妹。为了你,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乃至生命,去保护你、呵护你。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话语里带着哽咽,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背影。好想叫住他,好想让他别走。可是几百年来那骄傲的血液早已浸透了我的全身——我的冷酷、骄傲、自负,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好累,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挽留一个不爱我的人。
      而且,就算我放下一切去挽留他,有用吗?他的心已经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放在了一个卑微的丫头身上。我还能做什么?原来我永远都逃脱不了孤独。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就是我永生注定的结局?
      父亲说得对。我的血管里真的流淌着悲伤的血液。
      流年已碎,碎得让我看见了远方的寂寞。就算我努力去挣脱,寂寞也从不曾远离我的生命。我试着去寻觅,寻觅那一丝叫做幸福的纹路——可最终发现,那不过是苦痛的投影,在一片漆黑的墙上摇摇晃晃,像快要熄灭的灯。
      生命的轨迹从一开始就被寂寞烙上了深深的印痕。它永远与我如影随形,像我的影子,又像我的牢笼。我的生命庞大而隆重,像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宫殿,可它永没有落幕的那一天。当我想要去追求一种新的生活时,命运狂笑着将我抛入黑暗的深渊。
      这便是我永生永世的悲哀。
      我连去爱一个人的权利都被剥夺。我的感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千疮百孔了。难道这就是命运对我最温柔的囚禁?它让我用最美的姿势将一杯毒酒一饮而尽——还不准我流泪。
      我恨她。好恨她。
      是她,夺走了我的快乐,夺走了我幸福的权利。一个卑微的侍女,居然打败了我,让我输的毫无尊严。
      不,我不服输。
      我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我服输。我是潋痕,是玄滟园的第一公主。我不允许自己失败,也没有人有资格打败我。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摆脱孤独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我爱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拒绝我——不,绝不。我恨那个女人,好恨……
      “啊——!”
      我大叫一声,将面前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那些杯、那些碟,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耳朵,又像我的心在四分五裂。门外的侍女听到响声,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但谁都不敢跟我说话,她们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像面对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我继续摔着房间里我所能拿到的一切。那一刻,我觉得每一件被摔碎的器物,就是那个可恶的小丫头——蓝展曦。我讨厌她,是她抢走了我的幸福。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想办法除掉她——只要她存在一天,我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
      我对她,已不只是单纯的嫉妒。那是深深的、渗入骨血里的仇恨。
      对我而言,想除掉一个小小的侍女根本不是问题。可依傲存总护着她,好像知道我会伤害她似的,时时刻刻都保护着她,令我无法下手。刀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找沧夜。
      只有沧夜是真正对我好的。
      不管我怎样发泄情绪,它都会不停地安慰我,听我千篇一律的咒骂。
      在它身边,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度,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安全感——像溺在深水里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沉在底部的、长满了苔藓的石头。
      可我心底那颗仇恨的种子,已经被那一日的羞辱浇透了。它扎根在我骨血里,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无法拔除。
      我是潋痕。玄滟园的第一公主。
      我怎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我定要让那个夺走我幸福的人,付出代价。哪怕不惜一切——哪怕最后终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和我的恨。
      那也是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八章 痕恨成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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