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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 霜蕖苍苍 蟒叙前缘, ...

  •   “每当上古神祇·寂无讲完天道法则,我都会悄然来到你的身边。尽管我们无法用言语畅快交流,可相处的时光却满是快乐。我会围绕着你轻盈地转动,细细欣赏你的每一寸美丽——你那霜色的花瓣,在幽光中像凝固的夜空上落了一层薄雪。我会用我那长长的、分叉的信子,为你赶走那些总爱骚扰你的小虫。我们会用各自的方式,向对方展露笑意——我吐信,你摇瓣。那时的我们,无比快乐,是最亲密无间的挚友——”
      蟒的眼神变得游离,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那些美好时光的回忆里。它的神情愈发温和,连鳞片上冰冷的绿光都似乎柔了几分。
      说着,它忽然缓缓向我爬来。动作轻柔,像一匹暗色的绸缎在地面上无声滑过。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它那硕大无比、比我的头大两倍的头颅,便轻轻在我衣襟上蹭了蹭。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反射性地向后跳去。
      蟒停住了。它缓缓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像落满了灰的哀怨。它仿佛被我那一跳伤透了心。
      它缓缓转身,慢悠悠地向后爬去。爬到墙角,才又转过身来。可它不再看我,只是疲惫地将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像一截被抽空了力气的绳索,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我知道,我刚才的行为一定让它伤心了。可我并非故意——只是它突然靠近,让我有些不习惯,那冰凉滑腻的皮肤蹭上我衣襟的瞬间,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地做了决定。
      我想向它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它以为我还在怕它,所以才躲得那么远。其实,我早已不怕它了——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它笨拙得有些可爱。可这些话,在此时此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蟒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自然——也许是故意不看的。它又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像旧琴弦上落满了灰。
      “那个时候,我们虽无法用言语沟通,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语,但我依旧喜欢对你说话。不管我想到什么,都会用我的语言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虽然你听不懂,但你总是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我知道,我们是在用心交流——总有一天,你会听懂我的语言。”
      “慢慢地,历经千年万年的时光洗礼,我们都长大了。法术日益强大,都成了寂无的得意弟子。然而,天地在无尽的轮回中,孕育出了人类。人类的出现,让天界不再平静。人族战乱频繁,暴虐横行,那种恶劣的风气渐渐在天界蔓延开来。贪婪和丑恶像毒藤一样,攀上了神族的思想,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你的父亲——玄滟园主,一直默默守护着那座园子。玄滟园,是天地之灵园,掌管着所有生灵的思想与命运。园中耸立着神塔命运玲珑塔,那是神界最重要的地方,宛如神界的心脏,每一寸跳动都掌控着三界的呼吸与脉搏。”
      “在天界的几万年里,玄滟园和命运玲珑塔一直安全而平静,像一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死水。但随着世界的不断演变,人心的尔虞我诈、贪婪成性,让天界也不再太平。有些心怀不轨的神族,趁着混乱,把目光盯上了玄滟园——因为控制了命运玲珑塔,就等于拥有了人、魔、神三界的统治权。掌管了别人的思想和命运,也就意味着拥有了一切。那是多么诱人的、甜美而腐烂的果实。”
      “所以,天界大乱。天衍决定派一个有能力、有资质的神物去看管玄滟园,帮助园主守护玲珑塔。而那时的我,已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是天地间最厉害的巨蟒,被尊称为蟒王。于是,天界派我来到这座神秘而危险的地方。”
      “本来我满心欢喜。修炼了万年,也想为天界做些事,以报答天衍的恩德。可我当时唯一舍不得、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但天命难违。我只好强忍着不舍与你道别,来到这玄滟园。”
      “可没过几年,我听说因为你修炼出色,而且与玄滟园主有开天辟地之缘,所以会投胎转世到玄滟园做园主的女儿。我高兴极了,一直盼着能再见到你。没事干的时候,我就用透镜术偷偷看你的模样,想看看你变成人形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把你的相貌深深刻进脑海,每一根发丝、每一道眉弧,都刻得比刀痕还深。”
      “但因为你是投胎转世而来,所以已经忘记了我。也许是我们的缘分太深了吧——你居然来了这里,来到了我的居所。我太不敢相信了,所以刚才才那么仔细地看你。你真的是我的朋友,我沧夜最好的朋友。”
      “沧夜……?”
      我疑惑地看着它。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滚,陌生,却又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某段不属于我的记忆里。
      “哦,对了,和你说了这么多,都忘了介绍自己。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一条蟒蛇,大蟒蛇……”它看着我,似乎担心我不明白,又强调道,“这你知道吧。”
      “嗯,对对。”
      我使劲点着头,想告诉它我清楚蟒蛇,也很明白它是一条巨蟒——无需再提醒。它的体型,它的绿光,它的信子,它身上那股甜腥的、像腐烂玫瑰与沼泽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早已刻进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的名字叫沧夜。是寂无将我带回他的宫殿时给我取的。我们蟒蛇家族也是分种类的,人们都称我们为森蚺。我的家乡在遥远的亚马逊,我们种族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蛇。”
      沧夜骄傲地摇了摇尾巴。那尾巴粗大,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下摆动都像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不凡。
      “我差不多是我们家族最长的蛇,长30多米呢。一般的森蚺,长度不过5米上下,跟我这身量比起来,可就差远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得意,像孩子炫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我们喜欢生活在沼泽、浅溪和静止的河川里——说白了,我们就是水性最大的巨蛇,也是世界上最重的蛇。在那片水域里,我们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等它总算夸耀完自己,才注意到我眼神里那一丝将信将疑。那目光,像一汪深潭,底下沉着看不见的探寻。沧夜有些急了,连忙追问:“怎么,你不相信吗?”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仿佛它的荣耀与尊严,全系在我这一句回答上。
      “不,不是。我只是奇怪——你不是喜欢生活在水里吗?可这地方——”我环顾四周。残缺不全的墙壁,斑驳的痕迹像岁月留下的伤疤;破损的楼梯,每一步都透着荒凉与寂寥。难道生活的环境变了,习性也会跟着变?我心里满是疑惑,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是说这个?”沧夜恍然,“其实这里所有的景象——残缺的墙,破损的楼梯——都只是你眼中的幻象,都是虚幻的。你看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当然,除了我。”它的声音低沉而神秘,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什么?虚幻的?所有……”我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重复,仿佛多念几遍就能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对。所有你眼前的事物,都是幻影。这里其实有很多水的,只是没有在你面前呈现出来。”沧夜耐心地解释,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者。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有水,还有那些用来守护、主宰命运的神器?只是我看不到而已?这里并不是它真实的面目?”我努力理解它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奇异的光景。
      “你说得很对。当年天衍不仅派我来这里看守,还在塔中布下了‘幻影成形之术’,让一般人看不到这里的真实面目——等于给玲珑塔又加了一层保险。”沧夜昂起头,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仿佛在讲述一段伟大的传奇。
      “而且,就像你刚来时挡住你的那条河——它并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是天神布下的最厉害的噬魂结界,防止任何人踏近这座塔一步。那水也不是普通的水,是冥界的孟婆收集起来的所有地狱阴魂的眼泪,充满极黑暗的怨气和阴气,最终被幻化成一条河。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过不了那条泪河——只要一下水,就会被河中的暗夜之魂撕裂吞噬,灵魂永世化为碎片,不得成形。”沧夜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头,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想起自己刚才莽莽撞撞地闯进来,真有些后怕。幸亏没掉进水里,否则现在连灵魂都不复存在了。那将是多么可怕的结局——我简直不敢细想。
      沧夜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它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你是在为擅闯这里而后怕吧?我刚刚还在想,你居然能进得了戒备这么森严的玲珑塔,法术还真是不小。”
      “我就说嘛——这塔怎么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好像与其他建筑物隔绝了似的。父亲每日都叮嘱我千万不要靠近这里,说得我耳朵都生茧了。我的师兄们从来都不来这附近,就算有事必须经过,也都绕道而行。原来这是这么重要的地方啊,我现在算是信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父亲那严肃的神情和师兄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
      “绕道而行?……”沧夜抬起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突然,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里虽说不准任何人进入,但也不至于不准人经过吧?绕道而行就更夸张了。对了——你的师兄们是不是跟你说,这里很危险,有可怕的怪物在看守,怕你有危险,所以不让你靠近?”
      我忽然生出一种内疚感。人们真是错怪沧夜了——它看管这里,不准别人进入,是它的职责。它这么善良,只要别人不打命运玲珑塔的主意,它怎么会伤害别人呢?我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啦……他们没有说你……说你是怪……怪物……”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沧夜打断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豁达与宽容,“不管怎样,我只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好了。别的,我不在乎。”
      我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它。心里尴尬极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声,像在替这份沉默叹气。
      沉默了片刻,我忍不住开口,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也想一睹传说中的真容:“对了,你说这里又有水又有宝,我却一件也没看见。除了满眼的破壁残垣,就是灰尘满天飞,要不就是走也走不了的破楼梯还有一堆可怖的怪物。我真怀疑你口中说的那个什么幻影……要不,你把幻影除去,让我看看这里的本来面目吧?我又不会偷走什么,也不会干坏事,你就让我看看吧。”
      “那可不行。”沧夜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让你在这里待这么久,我已经犯错了。可不能让你再看到这里的真面目——那是违反天规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知道你父亲去参加聚神大会了,差不多快回来了。我送你回去吧,要不然他们回来找不到你,会担心的。”说着,它缓缓游到我身边,庞大的身躯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现在就带你下去。你爬到我背上来——这种楼梯你走不了,也用不了法术。”沧夜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啊?”我愣了一下。沧夜见我这样,神情又沮丧了下去。它一定以为我是嫌弃它才犹豫的——其实我只是觉得它带我下去的方式比较特别,一时没反应过来,像孩子突然面对一个新奇的玩具,不知怎么下手。
      我乖乖爬到森蚺那像成年人腰身一样宽阔的背上,紧紧抱着它头颅下方的那截身子。坚硬的鳞片硌着手掌,却不敢丝毫放松——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的深渊。我正愁着这么高的塔要爬多久,它忽然说了句:“抓紧了啊。”然后猛地腾空飞起,速度快得惊人。
      我连在这么曲折的楼梯上用飞身术都不敢这么快——可它就这么直直地俯冲下去。每到楼梯拐角处,它一转弯,我就觉得它要撞上墙壁了。那墙壁仿佛就在眼前,随时会把我和沧夜撞得粉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过谢天谢地,这惊心动魄的旅程终于结束了。此刻我正站在塔门口,和沧夜告别。塔门外的世界仿佛是一个全新的天地,阳光洒在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你可以顺着原路回去。我会让泪河平静下来,不再伤害你,你可以用旋移术了。只是小心别被别人碰上。还有——如果你想来看我,也可以过来,我会控制泪河不伤害你。当然,你如果不想来,也可以不来的……我……”沧夜的声音有些犹豫,像在期待着什么,又怕被拒绝。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没等它说完,我就打断了她的话,投给它一个甜美的微笑。那微笑里,有感激,有不舍,有一朵悄然盛开的花。
      沧夜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眼中的红光愈发明亮,像两团燃得更旺的火焰。我走近它,轻轻摸了摸它发着绿光的身体——那冰凉而光滑的触感,让我心中一颤。它低下头,像之前那样,用硕大的头颅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温柔而亲昵,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然后,它看了一眼塔门。眼中的红光一闪,锈迹斑斑的塔门訇然而开。门外的泪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沉默的天空。
      我又向沧夜笑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每走一步,心中都盛满了不舍——仿佛离开的不是这座塔,而是一个等了很久才重逢的故人。
      真的,朋友。我还会来看你的。
      还记得吗?
      那些你用头轻轻蹭我花瓣的日子——那些美好的回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六章 霜蕖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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