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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五章 命定魔殇 霜蕖与蟒结 ...

  •   “这是什么地方?”
      我满心惶惑,环顾着阴冷而陌生的四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坠入无底的枯井,连回音都被贪婪地吞噬殆尽。
      我拼命回想,试图拼凑出记忆的碎片——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一觉醒来,竟置身于这空荡荡、阴冷潮湿之地?四周,冰冷的墙壁残缺不全,岁月的刻刀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沟壑,像一张张无声的、因剧痛而扭曲的嘴。一股潮湿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乱如麻。
      我抬手用力拍了拍脑袋,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绪渐渐清明——想起来了。方才那噩梦般的一幕袭来,我一时惊惧,竟昏了过去。本就因攀上塔楼耗尽了心神,又撞见那般诡异之事。
      一想到这,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我最怕那些长相可怖的东西。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我竟也慢慢生出了几分薄薄的勇气——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贴在皮肤下面,硌得生疼,却总算能让我站直了。
      我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地再次环顾四周。谢天谢地,那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巨蟒不在此处。它定是见我晕过去,以为我死了,便悻悻离去。至于它为何没吃我,此刻我已无暇顾及——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当务之急。我站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焦急地搜寻那扇门,无论它是关着还是开着,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我在偌大的空间里四处摸索。突然,脚步戛然而止。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前方视线里的东西,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愿意承认:自己所处之地竟是一个过道,再往前挪动几步,便站在了倾斜斜坡的顶端。
      要命的是——此刻我正站在斜坡顶端向下望去。盘旋状的楼梯层层叠叠,每一个斜坡都清晰地映入眼帘,像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黑暗食道。我向下看去,数不清的楼层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想看看上面还有几层。
      这一看,我算是不得不释然了。我所在楼层的上面,哪还有什么楼梯?只有一面摇摇欲坠的天花板,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镶刻着各位天神的图案。可此刻,这些图案在我眼中却显得如此诡异,仿佛每一笔线条都渗着陈旧的血,每一张脸都在悄悄转动瞳孔。
      ——我身处在连天宫都望不见的塔顶。
      至于这塔究竟有几千层还是几万层,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克制内心的恐惧,不再晕过去。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什么生物——有如此能力与兴趣,将我从塔底弄到这高耸陡峭的塔顶?
      我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凭借我对这里的观察,绝不可能是会飞的天神——因为若有天神存在,此处绝不会如此阴暗。那会是谁呢?
      只有它,不是吗?
      那没有台阶、阴森斑驳的斜坡,对于蟒来说,又何须台阶?它那浑圆粗壮的身体,只需扭动攀爬,便能轻松上下。那阴暗潮湿、布满灰尘的居所,不正是蟒所喜爱的吗?布满灰尘又如何?难道还指望它将这如蛇穴般的地方打扫得一尘不染?
      此刻,我终于明白:我正与那条狰狞恐怖的巨蟒共处一室。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条粗如成年人腰身、足足有几十米长的巨蟒,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它那硕大的头颅,长而鲜红的信子,每一次摆动都像带着致命的威胁。
      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流传遍全身。刹那间,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自心底油然而生。我对它,竟不再陌生,反而感到无比熟悉。
      ——难道,是这地方太过诡异,连人的思想都能被控制?
      我一骨碌站起身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不宜久留,若那蟒再回来,我定无逃脱之机。我得赶快想办法离开。可在这地方使用飞身术极为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墙壁,引发更可怕的后果。不能走,那便爬。
      无论如何,我都要爬出去。
      我迅速拍了拍身上已积了厚厚几层的尘土,转过身,迈出了逃离这里的第一步。
      “是你在召唤我吗?”
      背后传来沙哑至极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了电磁波的干扰,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无数细碎的嘶鸣,却又清晰可闻,像一把裹着丝绒的锈刀,缓慢地割着我的耳膜。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魔咒,让我抬起的脚再也无法迈出。背后传来的热气,此刻却让我觉得凉飕飕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将我冻得直打哆嗦。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恐怖的景象,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恐惧。
      缓缓转过头去。
      我僵直着身子,双手颤抖,努力将那张早已不听使唤的脸,硬生生撑成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形。那笑容,扭曲而怪异,仿佛是黑暗中挣扎的灵魂,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我缓缓转过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直面那令我恐惧到骨髓、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我多么想对它露出一个最甜美的微笑——像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温暖而柔软。可我知道,此刻我脸上的这个笑容,定是这世间最难看的表情,惊悚如夜枭在暗处啼叫,任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发疯的事吗?
      一条巨蟒——一条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巨蟒——正用它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我,开口说话,质问我是不是在召唤它。我从小就对这类体型庞大的巨兽怀着深深的恐惧——它们冰冷的气息,巨大的身躯,仿佛能将一切吞噬。我连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又怎敢召唤它?
      我努力镇定情绪,颤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用一种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带着无尽的怯意:
      “你……你是在……在……和我说话……吗?”
      我好不容易从那干涩的嘴角颤抖着挤出这句话来,目光慌乱地四下乱瞟,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尽量避免去看那可怕的大蟒。
      “是。”
      巨蟒顿了一下,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缓缓渗出来。
      “这里除了我和你,还有别人吗?”
      “别……别人?”
      我喃喃自语。是啊,当然没有别人。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我不属于人类,而它,更不是人类。我心里暗自思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那笑容,愈发苦涩。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当然,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话,又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塔上来吧?”
      巨蟒那幽深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立即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中满是期待与恐惧——期待它能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又恐惧那真相会让我更加绝望。
      巨蟒没有马上回答。它渐渐舒展开一直盘着的身体——那巨大的身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楼道口一直延伸下去,每到一个楼梯拐角处,它的身子便顺着拐角优雅地旋转。它一直这样伸展着,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展示它那不可思议的体型,又像是在给我一个无声的下马威,让我知道它的强大与不可侵犯。
      过了半晌,它才抬起垂下的头颅,直起半截身子,懒懒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凶狠和狰狞——那眼神,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其实我并不会说话……”
      寂静中忽然传来的嘶嘶声吓得我一颤。其实吓到我的并不是它忽然开口,而是它所说的内容。
      “什么?你不会说话?……那这是……?”
      我结结巴巴地抛出疑惑,眼中满是惊恐与迷茫,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这并不是我会说话,而是你能听懂我说话。”
      它看了看我困惑的表情,知道我还没听懂,便继续说道。
      “我说的并不是你们的语言,而是我们家族的语言——蛇语。”
      “蛇语?”
      它的话彻底把我搞晕了。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对。每一种生物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交流方式。我们所发出的声音,就是用来交流的语言。蛇族能听懂,但别的生物听不懂。换言之,如果我们想与别的生物交流,就必须使用一种共同的语言方式。”
      “而每一种生物都有它特有的生活方式,让它们去学习别的生物的语言是极难的,几乎不可能。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够学会别的生物的语言。”
      “那……我们怎么能说话?”我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通语分两种情况。”
      它的声音像旧唱片,沙哑而缓慢。
      “第一种,因为玄滟园是命运之园——那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地方,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园中所有的人到了五百岁之后,便自然通晓任何生物的语言。第二种情况,则需要缘分去沟通。只要有缘,两种不同的生物在千年万年的轮回中产生共性——也就是有了共同的习性、共同可以交流的语言。于是自然而然便能听懂对方的语言。”
      说着,巨蟒又向我投来一个很复杂、却又仿佛充满柔情的眼神。这一次,我没有逃避,而是直直地望着它。因为我好像从它的话里读到了什么——那是我不敢确定、又不可置信的东西。那感觉,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一线磷光,明知那是腐草间将熄的冷火,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你,”它顿了顿,那双猩红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温热胸腔里挖出的宝石,微微搏动着光,“你现在才一百五十岁,远未到通晓万语的年岁。却因为在千年万年的轮回中,和我们蛇族的缘越结越深,最终自然而然通晓了我们的语言。所以你能和我交流,并不是我会说你们的语言,而是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那……你也能听懂我的话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心中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不。其实你已经在说着蛇语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蛇语,已是你的另一种语言。”
      “什么?我现在和你说着蛇语?”
      我惊讶地张大嘴。此刻我才仔细去听自己发出的声音——果然,每一个字后面都拖着一缕极细极轻的“嘶嘶”声,像蛇信在暗处舔舐空气,像一匹极薄的丝绸正在被轻轻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撕开。
      我的思想彻底乱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又离奇得不像真的。一时间,我惊慌失措,仿佛置身于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梦中每一寸空气都甜腥得让人想呕吐,每一缕光都绿得像陈年的铜锈。
      只是——现在我不再那么怕它了。
      能够平平静静地面对它。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不知为什么在心底越积越深,像春天的暗河,在冻土下缓缓流淌,无声,却不可阻挡。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的缘一定很深了?要不然我怎么会通晓你们的语言。”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在求证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缘呢?”
      我想找到那种亲切感的源头。那感觉,像是在一个流亡了太久的夜里,忽然听见了故乡的口音——明明陌生,骨头却认得——
      我想找到答案,解开这缠绕在我心中的谜团。
      巨蟒抬起垂下的头,紧紧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从我的骨血里翻出什么尘封已久的秘密。过了半晌,它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壳深处渗出的暗流,湿冷,黏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这还要从五百万年前说起——在人族诞生以前。”
      “上古神祇·寂无的宫殿,是天界最神秘的地方。那里不养闲人,不蓄凡花,只生长着一些连神族都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它们不是种出来的,是天地初开时,混沌裂缝中漏出的一缕缕灵气自行凝结而成。每一株都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禁忌,自己的——宿命。”
      “寂无宫中,灵植万千。有赤焰莲,瓣如熔铁,日夜灼灼,焚尽方圆寸草,碰之者灰飞烟灭;有墨骨蕖,根茎如骸,花叶漆黑如深渊,闻之者梦魇缠身,七日不醒;有月华菡萏,只在朔夜绽放,花心凝露如泪,一滴可医百疾,一滴亦可蚀魂销骨。它们皆是天地初开时灵气所种,每一株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而寂无从不让它们彼此靠近——因为任何一种灵植的气息,都足以让另一种凋零或疯狂。”
      “而你——”
      它顿住,那双猩红的眼睛像两盏将要熄灭的灯笼,在幽光中微微晃动。
      “你是一株霜蕖。”
      “蕖是莲的古称。天地间最早的那朵莲花,便叫‘蕖’。而你是覆着霜的蕖。你的花瓣不是赤焰的殷红,不是墨骨的黑,也不是月华的银白——你是霜色的。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白,边缘结着一层细密的霜晶,像月光被冻住了,又像初冬的第一场霜落在一片即将凋谢的莲瓣上。你没有烈烈的火焰,没有幽腐的香气,也不在朔夜才肯示人。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寂无座下最暗的那个角落,日日夜夜,修习天道法则。”
      “在那一众争奇斗艳的灵植中,你看起来最不起眼。可每次讲法,寂无的目光都会越过所有烈烈燃烧的赤焰、所有幽深诡谲的墨骨,落在那片安静的、微凉的霜色上。他曾在讲法后对身边的弟子说:‘霜蕖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说,你身上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悟性,是‘凉’。那种凉不是冷,是清。是浊世未染之前,月光落在初雪上的那种清。”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是一条小蛇,日日躲在殿柱后面,偷偷看你。看你的花瓣在寂无的声音里微微震颤,看那些霜晶一粒一粒地凝结,又一点一点地融化,像在呼吸。你开花的时候,整个寂无宫都会安静下来——连赤焰莲都会敛去几分灼热,墨骨蕖也会收拢那散发腐香的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忍惊扰。”
      “你开花的时候,像一朵月光碎在了半空。”
      巨蟒的话语,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艰难地插进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有光漏出来——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毛玻璃。那些画面渐渐浮现,却又如此不真实,仿佛是我偷来的别人的前世。
      “而我,”它继续说,“当时不过是寂无宫外的一条小蛇。在那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荒野里,艰难地、卑微地活着。”
      “因暴风雨神和雷神的一次争斗,狂风呼啸,雷电交加,我差点丧命。就在我奄奄一息、鳞片翻卷、信子干涸的时候,恰好寂无路过——他宛如一道炙热的阳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将我救了起来,带入寂无宫。从此我便跟在寂无身边,感受他的教化,日日相随,像他的影子,像一截被遗忘在殿角的旧绳。”
      “所以,就遇见了你。”
      “每次我跟着寂无去宫中讲法,都会看见你。在所有那些灼热的、幽腐的、只在暗处绽放的灵植中,你是最安静的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你不靠颜色夺目,不靠香气诱人,你只是在那里,像一枚被精心放在黑色丝绒上的霜色玉片。我从第一眼起,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五章 命定魔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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