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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影 红月之夜, ...

  •   依若曾经发自内心地偏爱每一个月圆之夜。
      儿时悬于深邃夜空的满月皎洁温柔,轮廓圆润柔和,像母亲含笑弯起的眼眸,无数个安静夜晚,陪着她坐在湖边数遍漫天散落的星子,藏着她童年岁月里仅存、不曾被恐惧污染的暖意。可随着年岁慢慢增长,她渐渐看清真相 —— 这轮人人称颂圆满温柔的明月,从来不是命运赠予她家的温柔馈赠,而是死死捆缚整座宅院、缠绕世代的噩梦枷锁。
      外人无从知晓,每一轮满月缓缓升空,这座在外人眼中体面和睦、富贵安稳的宅院,都会悄无声息撕开平日里精心伪装的平和皮囊,露出内里腐烂阴冷、不敢示人的真相。
      白日里温和儒雅、待人宽厚周全的父亲依傲存,一旦踏入满月笼罩的深夜,便会骤然褪去所有温情。他眼底的光亮会一点点消散,变得空洞、麻木,透着刺骨又难以言说的诡异锐利;而素来温柔怯懦、性子柔软的母亲,总会提前缩在卧房最隐蔽的角落,敛声屏气,浑身止不住剧烈战栗,像提前预知灭顶之灾、无处躲藏的幼兽,拼尽全力隐匿自己的存在,妄图躲过即将降临的痛苦。
      可这份逃避从来没有半点用处。
      月圆至,灾劫必临,从古至今从无例外。
      无数个浸满恐惧的深夜,年幼的依若只能蜷缩在被褥最深处,死死捂住双耳,徒劳地想要隔绝卧房方向传来的一切动静。可那些惊悚刺骨的声响,总能穿透厚重被褥、紧闭木门,蛮横地钻进她的耳膜,日复一日刻进她尚且稚嫩的骨血里,无法磨灭。
      母亲压抑的叫声、濒临崩溃的微弱求饶、躯体狠狠撞向墙壁的沉闷钝响、瓷器落地崩裂的刺耳铮鸣,还有父亲那不属于常人、粗重浑浊的怪异喘息。声声凄厉,字字诛心,像无数枚生锈的铁钉,日复一日狠狠钉进她年幼的骨头里,岁岁沉淀,根深蒂固,半点无法拔除。
      这么多年下来,最让她恐惧煎熬的,从来都不是深夜卧房里爆发的暴戾与痛苦,而是破晓天光降临之后,全家默契上演的极致虚伪。
      一朝晨光刺破夜色,昨夜所有惨烈、痛苦仿佛从未发生过,整座宅院迅速恢复平日里的平和模样。父亲依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走进厨房,亲手为母亲温好一杯热牛奶,体贴周到,无可挑剔,在外人眼中是难得顾家温柔的良人。
      母亲静静伸手接过温热杯盏,厚厚的脂粉层层遮盖住鼻梁上新添的淤青,垂眸沉默,不流露半分昨夜承受的伤痕与恐惧。满府佣人尽数垂首缄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守住这栋大宅内里溃烂不堪的秘密,谁都不愿率先戳破这份虚假安稳。
      独处之时,依若时常翻出母亲年少留存的旧相片。
      相片里的少女身着清雅浅碎花长裙,站在朗朗暖阳之下,笑容鲜活璀璨,眼底盛满对未来生活的热忱与期许,明媚得晃眼,一眼便能看出发自内心的轻松欢喜。可再看如今日日活在恐惧里的母亲,面容枯槁憔悴,眼窝深深凹陷,常年紧绷的眉眼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嘴角永远挂着小心翼翼、讨好旁人的浅淡笑意,卑微地困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被岁月与深夜无休止的折磨,彻底榨干了所有鲜活生机。
      依若心底长年累月积满沉沉恨意,却找不到一处合理宣泄的出口,更无人可以倾诉诉苦。
      她恨每一个月圆之夜、性情暴戾失控的父亲,可白日清醒时的他温柔体面,尽责顾家,从未亏待母女二人半分;她心疼日日深夜饱受煎熬、满身伤痕的母亲,可母亲一味的隐忍退让,从来换不来半分安稳,只会让每月一次的灾劫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份无解、无处安放的压抑,日复一日堆积在心底,熬得她几近窒息,连呼吸都觉得滞涩沉重。
      直到那年秋天,一轮格外诡异惨白的满月升空,彻底撕碎了家中维持多年的所有虚假平和。
      那晚悬在高空的月亮硕大无朋,惨白无一丝温润光泽,孤零零悬在死寂夜空之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巨大独眼,沉沉俯瞰着整座宅院,窥探着所有藏于暗处、不敢示人龌龊与阴暗。惨白月光倾泻而下,铺满悠长冷寂的走廊,将整栋老宅浸泡在一片死寂灰白冷光之中,冰冷、僵硬,像一具尘封多年、不见天日的腐朽尸身。
      多年以来积压心底的恐惧与逃避,在此刻尽数崩塌,再也撑不住。
      依若攥紧冰凉掌心,心底只剩一个清晰执念:她不要再躲了,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站出来护住母亲。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凉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毅然推开自己卧房房门。浸透惨白月光的地面寒意彻骨,冻得她脚掌发麻,单薄身影被月色拉扯得扭曲怪异,陌生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她一步一步缓慢走到父母卧房门前,冰凉金属门把手贴上掌心,刺骨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依若深吸一口浸满凉意的空气,咬紧下唇,缓缓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预想之中的撕扯、暴戾、争吵并未降临,屋内死寂得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父亲背对着房门,独自立在露天露台栏杆边,仰头凝望那轮惨白满月。清冷月光为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虚幻冰冷的银辉,身姿僵硬笔直,从头到脚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魂魄的石雕,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鲜活气息。
      母亲死死蜷缩在床角最内侧,双臂紧紧抱紧双膝,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柔软唇瓣,硬生生压抑住所有呜咽哭声,浓烈恐惧浸透全身,连细微呼吸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爸爸?” 依若嗓音发紧干涩,轻声试探着唤了一声。
      露台之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夜空之中的月色骤然炽盛,彻底褪去仅存的温柔银白,化作惨烈刺目的白光,如无数锋利刀刃,直直从穹顶扎落进房间。空气瞬间变得浓稠沉重,压得人胸腔发闷,几近无法顺畅呼吸。
      下一秒,父亲缓缓转过身,面向房门的方向。
      他笑了。
      那笑意诡异至极,绝非依若平日里熟知的温和模样,也不是月圆夜失控时扭曲狰狞的暴怒。那是一种空洞呆滞、没有半分温度的僵硬笑意,像是一具冰冷空壳躯体,被外力强行撑开嘴角,僵硬又可怖,看得人浑身发冷。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干枯,如同两口毫无活水的死寂枯井,深井之下,似有黑影隐隐蠕动翻涌,藏着无法窥见、阴邪刺骨的邪祟。
      刺骨寒意顺着依若脚底飞速窜遍全身,冻结流淌的血液,僵硬四肢百骸。她浑身冰冷,连细微呼吸都带着刺骨凉意,心底恐惧无限放大。
      “爸爸……” 她再唤一声,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父亲依旧沉默不语,只维持着那抹诡异空洞的笑容,缓缓朝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他步伐极轻,似踏在绵软棉絮之上,落地无声,可每一步落下,脚下大理石地板都会响起细微咯吱脆响,如同骨骼节节断裂的动静,刺耳又惊悚,在死寂卧房之中格外清晰。
      依若心底想要转身逃离,双腿却重若灌满铅块,分毫动弹不得;她想要放声呼救,喉咙却似被无形鬼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断靠近。
      眨眼之间,父亲已走到她身前。
      他俯身缓缓凑近,面庞距离她极近,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经年腐朽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 那是深埋地底、腐烂经年棺木才会有的诡异味道。
      终于,他缓缓张开双唇。
      嗓音又轻又慢,沙哑干涩,如同老旧生锈的黑胶唱片艰难转动,每一个字都生硬扭曲,带着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诡异韵律,一字一句缓慢吟诵:
      “幽冥门开,咒灵徊。鬼面含春,梦魇来。殷蓝沉渊花自埋,觐心崖边身未抬。月染尘烟骨漫漫,魂起垂泪烛成哀。空棺照夜人未还 —— 月满棺…… 人未还……”
      屋内温度骤然暴跌,寒意侵骨,依若口鼻呼出的温热气息,瞬间凝成一层薄薄白雾。窗外惨白月光骤然变色,滔天暗红倾泻而下,如同泼洒开来的血色,染红整扇窗棂,彻底笼罩整间卧房。
      咒音缓缓落毕,父亲喉间溢出一阵低沉绵长的嘶响,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诡异。绵长声响渐渐飘向窗外,仿佛有一缕无形阴邪之物,从他躯体之中抽离、挣脱,顺着窗口攀上月色,彻底消散在茫茫夜空。
      天地一瞬,重回死寂无声。
      依若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逃回自己卧房的,她僵硬躺在床上,睁着眼死死盯着漆黑天花板,那段诡异咒文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荡,挥之不去,无处躲避。
      她拼命在心底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可怖噩梦,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消散如常。可深入骨髓的寒意、耳边久久不散的诡异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清晰提醒她 —— 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是真实存在,绝非幻觉。
      极致的恐惧与疲惫席卷而来,她终究抵不住沉重困意,昏沉沉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拂晓微光还未彻底驱散夜色,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骤然撕破整片宅院的宁静。
      那是濒临彻底崩溃、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嚎叫,凄厉又癫狂,毫无预兆地从母亲的卧房骤然炸开。
      依若心神剧震,来不及披上鞋袜,赤着脚狂奔而出。长廊残月微光尚未消散,满地冷白余辉,她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无底深渊之上,冰冷绝望裹挟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亲卧房的房门大敞四开,屋内桌椅倾倒、器皿碎裂,满目狼藉。
      素来温柔隐忍的蓝展曦,瘫坐在漫开暗红光晕的地板中央,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双臂死死裹紧一方宽大素白布,布内隆起沉重、规整的人形轮廓。几步之外,一道人形躯体歪斜瘫软在地,地面漫开的暗红光纹层层交织,轮廓妖冶诡异,恰好勾勒出一朵完整盛放的黑色曼陀罗。
      白布缝隙之间,隐约露出几缕熟悉黑发,还有那抹空洞诡异的笑意轮廓,和昨夜父亲脸上定格的模样分毫不差。
      府中佣人们蜂拥围在卧房门口,有人捂嘴痛哭流涕,有人直面这场景恶心干呕,有人双腿一软跪地发抖,无一人敢靠近那片暗沉红光笼罩的地面,无一人敢直视房间中央那片令人窒息的景象。满室人群慌乱嘈杂的动静,衬得卧房中央母女二人,死寂得像一场永恒无解的梦魇。
      依若静静立在卧房门槛之外,眼底无一滴泪水,心口空空落落,只剩无边无际的冷意,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冻得她浑身僵硬,四肢麻木。
      她心底骤然生出清晰的预感。
      父亲的离奇离世,从来都不是灾祸的终点。
      那段午夜响起的诡异咒文、地面凝结血色纹路的曼陀罗、每一轮噬人夺命的满月…… 缠绕她们母女的宿命诅咒,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往后无尽年月,还有更多苦难等待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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