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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觐心湖畔的倒影 桃木梳缠着 ...

  •   【卷首题记】
      我们同是折翼的天使,
      也同在人间的迷雾中彷徨。
      只是后来——
      你迎着光,走入圣咏回荡的殿堂,
      我在阴影里,坠入烈焰低语的牢房。

      第一章 觐心湖畔的倒影

      万丈云海翻涌,那座以整块黑曜石浇筑的悬空古堡,连同祭坛中央尚未散尽的暗红雾气,全都随着破晓第一缕天光,一寸寸消融在虚空深处。
      厚重云海天然隔开两界,秘境之中翻覆的生死动荡,自始至终没有惊扰山下这片安稳俗世。暮色层层叠叠漫过觐心湖面,四下安静得连虫鸣都销声匿迹,依若独自坐在湖畔爬满青苔的青石上,指尖摩挲着掌心老旧桃木梳,对千里之外那场改写两代人宿命的秘事,一无所知。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轮廓,天边云霞被晚风揉开一层淡金薄纹,柔软的柔光平铺在湖面之上,整片水域无风无浪,平整得像蒙了一层经年尘埃的青铜古镜。落日碎光、青黛色连绵山峦,连同依若一张惨白失色、毫无鲜活气色的脸,完完整整落进这片静水倒影之中,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她垂着眼帘望向水面,眼底没有半分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光亮与暖意,只盛着一潭死寂死水,荒芜寒凉,往深处望去,望不见一丝能挣脱孤寂的出口。
      身下这块伴她多年的青石,常年浸润湖水潮气,表面爬满层层叠叠的厚密青苔,踩上去湿滑黏腻,指尖一碰,便能沾染上一层冰凉湿润的绿。墨色如瀑的长发毫无束缚地散着,顺着单薄肩背一路垂落,越过纤细腰肢,最终铺在柔软青草与碎石之间,在地面拓出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影。
      经年孤苦如同无形锁链,从八岁丧父那日起便死死缠在她周身,岁岁年年无人宽慰,无人分担。这份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压抑,早已浸透骨血,随便一个安静黄昏,都能将她整个人吞没在无边落寞里。
      掌心始终紧紧攥着一把打磨光滑的老旧桃木梳,梳齿缝隙之间缠绕着几缕干枯断发,在夕阳微弱余晖的映照下,泛着细碎柔和的浅金光斑。这是十二岁母亲无声消失前,留给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件贴身遗物,也是漫长孤寂岁月里,她仅剩的一点温柔念想。
      梳子历经十余年反复摩挲,手柄处原本精致繁复的雕花早已被岁月磨得大半模糊,只有凑近细细辨认,才能依稀看清纹路轮廓 —— 两株藤蔓彼此缠绕,花瓣层层收拢,是象征消亡与禁锢的黑曼陀罗。她自小日日握着这把梳子梳头,只当是寻常民间雕花饰物,从未深思这诡异黑花背后,藏着缠绕她家几代人的诅咒。
      晚风轻轻卷着湖畔青草的淡涩香气,远处林间归鸟的清脆啼鸣断断续续飘来,是人间随处可见的温柔寻常景致。可这些落在依若身上,只显得格格不入,周遭越是平和温暖,此地便越是死寂寂寥,安静得像一座埋葬所有欢喜的无人荒冢。
      连流动的时间都在此地不自觉放缓脚步,她每一次心跳的声响都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沉重,仿佛她本就不该融于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只是一个被临时遗落在此地的过客。
      她素来偏爱来这片湖边梳理长发,年少时为这片水域取名觐心湖,本意是期盼能在此窥见本心,寻得一份长久安稳的平静。可双亲接连离开之后,湖水依旧澄澈见底,未曾有半分浑浊,唯独她心底的平和,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梳齿缓慢、机械地划过乌黑发丝,发出细碎且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响。这声音本身极为轻柔,可在这片死寂沉沉的黄昏之中,被无边寂静无限放大,像是岁月在耳边低声絮语,一遍一遍,反复磨着她早已麻木孤寂的神经。
      常年独处消磨掉了她所有属于少女的鲜活朝气,她所有动作都迟缓木讷,没有半分灵动,一抬手、一垂眸,一举一动都裹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郁与苍老。
      晚风再次拂过,发丝微微晃动,掌心桃木梳贴着肌肤,带着木头特有的微凉温润触感。暮色下的湖面被风揉开细碎波纹,草木清香漫遍周遭,天地间一切平和安稳,可依若心底没有半分放松。
      她垂眸长久凝视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心底一直笃定地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过是寻常孤苦剧本:双亲早早离去,偌大宅院只剩她一人独活,只是命运薄待于她,不存在任何诡异怪事,更不存在什么轮回宿命,所有离奇传说都与她无关。
      她看不见万丈云海之上,一袭素白衣衫的男子静立于虚空云层之间,清冷淡漠的目光穿过万丈暮色,牢牢锁着湖畔独坐的少女。
      她更无从知晓,那场瞒过天道众神的献祭刚刚落幕,缠绕宿命的诅咒,已经顺着冥冥之中血脉相连的牵绊,穿过万丈云海、迢迢山河,正朝着她缓缓奔赴而来。
      依若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儿时光景,那时的她,是会肆无忌惮绽放灿烂笑容的孩童。每到月圆之夜,悬在天际的满月皎洁温柔,像母亲蓝展曦含笑弯起的眼眸,她会赤足踩在湖边柔软草地上,追着翩飞的彩蝶抬手轻笑,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碎星光亮,天真地以为岁月永远温柔,来日皆可期,安稳美好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后来漫长岁月教会她,人间所有短暂温柔,全都是一碰即碎的泡影。笑容从来都有保质期,而属于她的美好年华,过期得太早、太彻底,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八岁那年,父亲依傲存永远离开了她的世界。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读懂 “死亡” 二字承载的重量。死亡从不是短暂沉睡,也不是远走他乡,是彻底的消散,是从此世间万千风景、三餐四季,再也不会出现那个人的踪迹。
      她清晰记得出事那天清晨,整座华贵宅院之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像一把把钝锈小刀,一下下反复切割着年幼脆弱的心脏。她不敢上前,只能静静立在长廊尽头,遥遥望着父亲的躯体被纯白殓布完整覆盖,被仆人们缓缓抬离宅院。光洁的白布表面,悄然洇开一小片刺眼暗红痕迹,触目惊心,年幼的她光是远远看着,心底便灌满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胆怯、无助,满心都是对未知灾祸的恐惧,却连上前再看一眼父亲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身上衣衫衣角,将所有委屈、恐惧尽数咽回心底,独自消化。
      十二岁那年,母亲蓝展曦也彻底从她的生活之中消失,走得毫无预兆,无声无息,如同被天地生生剜去所有踪迹,不曾留下一句告别。
      衣柜里母亲常穿的衣裙整齐如故,梳妆台上半盒胭脂忘了合上,窗台之上母亲精心养护的茉莉花,依旧带着清晨的晶莹露水盛放。庭院花木、屋舍陈设、桌椅碗筷,世间万物全都维持着往日模样,唯独少了那个会温柔轻声唤她小名的人。
      年幼的依若翻遍整座空旷巨大的宅院,寻遍每一间卧房、每一扇窗棂、每一处藏人的角落,最终绝望地跪在觐心湖畔,对着镜面般沉寂无波的湖水,声嘶力竭地呼喊母亲的名字,整整一夜,不曾停歇。
      湖面无风、无波,没有半点回音回应她的呼唤。
      那一夜,她骤然被迫长大。
      后来她才明白,成长从不是命运馈赠的温柔礼物,而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心底坍塌。心底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轰然碎裂,碎得彻底,碎得无声,旁人无从窥见。她没有当众崩溃哭嚎,只是默默蹲在满地回忆废墟之中,一片片拾起残破过往,小心翼翼揣入怀中,逼着自己咬牙独自前行,再也不奢求旁人宽慰。
      自那一夜之后,偌大世间,只剩这片觐心湖愿意静静陪着她独活。
      她独自居住在这座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华贵宅院之中,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富足生活。府中下人个个恭敬有礼,次次见面都周全唤她 “依若小姐”,礼数无可挑剔,可眉眼之间全是疏离淡漠,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温情。
      她很早便看透,旁人艳羡的一切浮华,全都是虚假空壳,内里只剩无尽孤寂。
      依若长久以来都记得父亲依傲存的两面模样。人前的他温和体面,待人宽厚,打理生意井井有条,对待下人也素来包容和善;可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是满月升空的夜晚,他便会莫名沉郁寡言,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与惶恐。
      他常常独自伫立卧房窗前,长久凝望着远山夜空,背影单薄孤寂,对待母亲蓝展曦的态度也愈发冷淡疏离。偶尔夫妻二人爆发争执,争执缝隙里藏着无尽隐忍与无力,仿佛父亲心底一直在惧怕某种潜藏在满月夜色里的未知灾祸。
      年幼的依若看不懂这份萦绕全家的诡异压抑,只单纯当成年人自有难以言说的心事。她从没想过,家中常年不散的沉默隔阂、父亲每轮月圆夜难以掩饰的惶恐、母亲手臂日复一日叠加的淤青、还有那柄旧梳上永不褪色的曼陀罗纹样,全都是早早藏在她人生里、等待日后一一浮现的未知伏笔。
      晚风忽的一冷,漫天暮色彻底沉落大地,整片天地被灰蓝夜色包裹。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觐心湖,骤然掀起一圈圈细碎且密集的涟漪,湖水温度骤然下降,刺骨寒意顺着湖面缓缓蔓延开来,瞬间吞没周遭所有残留的温柔暮色。
      澄澈见底的湖水深处,一朵漆黑曼陀罗花影缓缓浮现,花瓣层层幽幽绽放,花影纹路清晰对应着桃木梳手柄上那道模糊雕花。
      跨越漫长岁月沉寂、越过迢迢山海阻隔的宿命之花,终究还是穿过一切阻碍,如期而至,落在了她的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觐心湖畔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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