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裂廑薄音 父逝家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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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连绵不散的阴雨笼罩了依傲存的整场葬礼，从清晨到日暮，铅灰色厚重云层死死压低整片天空，犹如一块历经岁月洗刷、褪色泛旧的粗麻布，沉甸甸垂落头顶，压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沉闷，几乎喘不过气。
墓园深处矗立着一方冷峻厚重的花岗岩墓碑，石面上工整镌刻着父亲的名字 —— 依傲存。那三个刚劲有力的楷书大字，一笔一划工整严谨，恰似父亲生前做事一丝不苟、不容半点差错的模样。
整场葬礼流程走完，她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母亲蓝展曦静立在她身侧，一身纯黑丧衣，身形瘦削单薄得宛如一片随时可能被狂风卷走的薄纸。山间凉风吹来，无情掀起她宽大的黑衣衣角，露出那苍白如雪、布满层层青紫色瘀痕的手腕。那些交错堆叠的瘀痕，全是每轮月圆之夜留下的残酷印记，旧的伤痕尚未消退，新的淤青又已悄然叠加，层层叠叠蜿蜒在肌肤之上，宛如一部无声记录痛苦的日历，默默记下每一个被恐惧无情碾碎的深夜。
葬礼仪式彻底结束之后，前来吊唁的人群渐渐四散离去。那些远道而来的亲戚、相交多年的朋友、父亲生意场上往来的伙伴，个个脸上挂着沉痛惋惜之色，上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说出几句不痛不痒、流于表面的安慰话语，转身便各自钻进轿车。他们走得匆忙仓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仿佛生怕被这片土地上沾染的厄运、不幸缠上。
喧嚣散尽，偌大冷清的墓园之中，最终只剩下依若与母亲两个人静静矗立在墓碑前，无人打扰。
蓝展曦此刻的模样，宛如一株被狂风连根拔起后，又被旁人随意插回泥土里的草木。外表枝干看似依旧挺立，可深埋地下的根须早已彻底失去所有生机，再也无法汲取半分暖意。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激烈悲恸的表情，然而那双曾经美丽动人、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却肿得厉害，眼皮薄得近乎透明，肌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约清晰可见。
岁月带来的沧桑，并非缓缓爬上蓝展曦的脸庞，而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在一夜之间将她脸上所有鲜活明媚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细密皱纹从眼角迅速蔓延至嘴角，纹路沟壑纵横，宛如长久干涸开裂的河床；鬓角新生的白发短短一周之内丛生，刺眼得如同冬日寒霜覆在发间。母亲不过三十余岁，可如今的神态模样，却仿佛已经熬过无尽漫长苦难岁月，久到泪水早已流干，心底所有希冀与盼望，尽数化作冰冷灰烬。
依若望着身侧身形单薄的母亲，心底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尖锐的疼痛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难受得喘不过气。
无数劝慰的话语堵在喉咙，她想开口说 “妈妈，别哭了”，想说 “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想说 “一切伤痛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可这些柔软安抚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尽数化作细碎沙砾卡在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她心底无比清楚，从前安稳温暖的家、餐桌旁温和说笑的日常、那些月圆夜里无声压抑的恐惧与沉默，都已经永远成为无法挽回的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依傲存下葬的当天晚上，依若独自躺在卧房床榻之上，再次听见了那道萦绕不散、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声响。
彼时她正睁着眼，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头顶漆黑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屋中，如同一把细长锋利的银质短剑，在墙面之上划出一道细长冷白白线，没有刀柄，只散发着刺骨清冷的微光。整间屋子静谧无声，安静到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起伏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厚重，仿佛有人在外用拳头，用力捶打着一扇永远无法从内部打开的厚重木门。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那道细微声响悄然从长廊深处飘来。
嘶 —— 嘶 ——
声音很轻，距离卧房房门遥远，仿佛有某种阴冷活物在墙壁另一侧的地面上缓缓爬行。这声响绝非晚风拂过草木的动静，风不会带有这般黏腻潮湿的质感；也绝非夜间虫类爬行，虫鸣不会拥有如此均匀、近乎带着规律节奏的吐息。声响沿着走廊地板缓缓靠近，宛如一条看不见形体的阴冷长虫，正用冰凉躯体，一点点丈量着这栋大宅每一处藏于黑暗的角落。
依若心底一紧，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心跳骤然加速，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屏住全部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声响来源，可就在她凝神聆听的刹那，那道嘶嘶动静戛然而止，周遭再次坠入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连她自身的心跳声都被无形之手按下暂停。
她安静等待了许久，久到肩膀肌肉开始发酸僵硬，久到窗外斜斜的月光缓缓移动位置，可那道阴冷爬行的动静，再也没有响起过半分。
依若心底纠结片刻，缓缓躺回被褥之中，将薄被向上拉至下巴处，睁着双眼长久凝望天花板，直到天边天际线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疲惫席卷全身，才沉沉疲惫睡去。
她在心底暗自做了决定，绝不将夜里听见异响这件事告诉母亲。
母亲已然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太多痛苦，日夜堆积的泪水、挥之不去的噩梦、白日里强行撑出来的温和笑容、深夜独自压抑不住的哽咽，所有悲伤如同一座沉重巍峨的大山，几乎要将单薄的母亲彻底压垮。依若不能再往这座大山之上，增添哪怕一粒细碎沙石的重量，不能再让母亲多一分恐惧。
也是从这晚开始，她彻底读懂了 “沉默” 二字真正沉重的含义。沉默不是心中无话可说，而是将所有恐惧、委屈、秘密默默嚼碎，尽数咽进自己腹中，任由那些负面情绪在心底深处慢慢腐烂，独自承受一切煎熬。
那年依若仅仅只有八岁。
八岁的寻常孩童，本该还会为了一颗香甜糖果哭闹撒娇，为一个精致布娃娃闹脾气，被长辈妥帖护在羽翼之下，不知世间疾苦。可依若却早已学会如何在不发出半分声响的情况下，独自无声落泪。她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枕头，牙齿用力咬进单薄手背皮肉，任由温热眼泪顺着太阳穴缓缓流进耳朵，肌肤传来细微发痒触感，像细小虫子在耳道内缓慢爬行。
她同时学会了在母亲面前伪装浅淡笑意。那笑容并不灿烂鲜活，只是嘴角恰到好处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心力交瘁的母亲觉得 “她还好，不必再为她操心”。这是她花费很长时间、无数个孤寂日夜才练就的本领，将所有汹涌的恐惧与悲伤，折叠得整整齐齐，锁进心底最深处的抽屉，再将钥匙远远丢弃，独自封存。
丧夫之后，蓝展曦彻底沉溺在无边沉默之中，往日鲜活温柔的模样消失殆尽。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晨在厨房轻快哼着小调，闲暇时去阳台细心浇灌满盆花草，依若放学归家时张开双臂，温柔笑着迎接，轻声说一句 “我的宝贝回来了”。如今的蓝展曦，如同彻底拔去根须的草木，外表依旧挺立站在泥土之中，内心却早已不再汲取任何温暖养分。她只是机械麻木地活着，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态，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空洞的生活。
大多数白日时光，她只是安静坐在客厅布艺沙发上，紧紧伸手搂住依若，全程一言不发，周身萦绕化不开的悲凉。有时她会毫无预兆地落下眼泪，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温热泪水无声无息从眼眶涌出，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流淌，一滴滴落在依若乌黑的发丝之上，触感冰凉刺骨。
依若不躲、不说话，只是安静温顺地靠在母亲单薄怀里，清晰感受着母亲肩膀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颤动，像一台内部零件损坏、濒临报废的老旧机器，徒劳无力地反复运转。
无情绵长的悲伤如同一柄锋利薄刀，日日反复折磨着蓝展曦。这份悲伤从不是一阵来去匆匆的短暂暴雨，而是一场看不到尽头、连绵不绝的漫长阴雨，每一滴冰冷雨水，都会顺着肌肤缝隙渗进骨头缝里，将整个人从内到外，慢慢泡得腐烂麻木。
独处卧房之时，依若也常常躲在房间里偷偷崩溃落泪。她反锁房门，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厚实被褥，缩成小小的一团，睁着空洞双眼盯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无声流淌浸湿枕套。她心底一遍遍奢望，也许某天清晨一觉醒来，所有悲剧全部消散如常：父亲依旧坐在餐桌前翻阅报纸，母亲在厨房煎着温热蛋饼，温暖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整间庭院，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安稳模样。
可每一次清晨睁眼，天花板还是那片单调灰白，屋内沉寂依旧。父亲常坐的座位永远空置，母亲眼底红肿不散，冰箱里搁置许久的牛奶早已过期，却再也无人记起更换丢弃。
依傲存下葬数日之后，蓝展曦做出了一个让整座宅院彻底空旷的决定 —— 辞退府中所有佣人。
管家、厨娘、打理庭院的园丁、每日打扫房间的保洁阿姨，一人接着一人收拾行囊离开。他们离去之时神情各异，有人面露惋惜不舍，有人神色漠然毫无波澜，还有人眼底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最后一名佣人关上宅院大门的那一瞬间，偌大空旷的房子仿佛被瞬间抽空所有温热空气，屋内回荡起一声低沉、几乎细不可闻的沉闷叹息。
自此，这座占地广阔、装潢华贵的大宅之中，只剩下依若与母亲两个人，彼此相依为命。
长廊在孤寂之中仿佛无端变长，每一步踏下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重清晰。每一扇紧紧关闭的房门背后，都似藏着某种看不见、摸不透的阴冷东西，让人途经之时心生本能恐惧。依若开始刻意绕开父亲从前常住的卧房，那扇木门常年紧闭，金属门把手在日光之下反射着一层冷冷寒光，宛如一道不肯闭合的冰冷眼眸，默默窥视着宅院里发生的一切。
日子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寂静之中，一天天地缓慢流逝。
世间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痛、任何流星坠落而停下前行脚步。太阳依旧照常东升西落，三餐依旧需要按时烹制，夜晚依旧需要闭眼安睡，可周遭一切，都已经彻底变得截然不同。餐桌之上弥漫的沉默，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让人窒息压抑。
某天傍晚夜里，母女二人一同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屏幕随意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之中播放一档热闹喧哗的综艺节目，台下观众此起彼伏大笑，主持人热闹调侃，花花绿绿的鲜亮画面，热闹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与她们无关的鲜活世界。
依若安静靠在母亲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儿时遗留的旧布娃娃，目光看似落在屏幕之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半分也没有真正看进去节目内容。
忽然，长久沉默的蓝展曦主动开口打破死寂。
“依若。”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宛如一把锋利薄刃，猝不及防切开客厅里凝滞多年的沉默屏障。依若猛地抬起头，清晰看见母亲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自己，眼神里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急切，那份急切并非普通焦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求。
“你有没有做过梦？” 蓝展曦语速比平日里快上许多，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噩梦？或者…… 一些怪异、不符合常理的梦？”
依若闻言骤然愣住。
脑海之中瞬间清晰闪过月圆夜那幕惊悚画面：父亲独自伫立露台，惨白月光化作血色笼罩全身，那道沙哑诡异的声音念诵着听不懂的禁忌咒语。这是她日夜拼命想要遗忘、却怎么也摆脱不掉的秘密，她一直以为世间只有自己知晓这份恐惧。
她短暂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将所有经历尽数告诉了母亲。
从月圆夜父亲独自伫立露台的诡异背影，到他脸上空洞可怖的诡异笑容，再到那段晦涩难懂、阴冷刺骨的咒文，最后讲到深夜长廊里渐行渐近、蛇类吐信般的嘶嘶动静。
她一边轻声诉说，一边目不转睛仔细观察母亲的神情变化。清晰看着蓝展曦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彻底褪尽，不是寻常苍白，苍白至少还留存一丝肌肤白皙底色；而是一种如同烧透之后冷却纸灰般的死灰，轻轻一碰仿佛便会碎裂消散。
她瞳孔骤然不受控制地放大，嘴唇控制不住剧烈发抖，额头肌肤之上沁出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一颗一颗，宛如从皮肉深处缓缓渗透而出的冰珠。
“妈妈？” 依若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可怖模样吓得心底发慌，轻声唤了一句。
蓝展曦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胳膊不慎扫到茶几边缘的白瓷水杯，水杯重重摔落在地，清水漫开一地，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宛如一棵置身狂风、摇摇欲坠的单薄小树，随时都会连根倾倒。
“我累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我去休息一下。”
她转身踉跄着朝卧房方向走去，脚步虚浮无力，仿佛全程踩在绵软漂浮的棉花之上。走到卧房门口时，伸手扶住冰冷门框支撑身形，指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厚重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间屋子。
依若独自站在空旷客厅中央，清晰听见自己沉重杂乱的心跳声。她不敢贸然跟过去打扰，心底却又忍不住牵挂担忧母亲的状态。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母亲卧室门口，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门板之上。
起初，门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片刻之后，她听见了那道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宛如有什么汹涌悲伤被死死捂在喉咙深处，拼尽全力想要冲破束缚，却被主人用全部力气死死按回心底。那不是寻常失声痛哭，是一个人灵魂被生生撕裂、独自与无边痛苦搏斗之时，才会发出的破碎声响。
依若慢慢蹲坐在门板之外，将整张脸埋进弯曲的膝盖里，沉默不语。她早已学会不去轻易打扰任何人的崩溃与脆弱。
可就在她垂眸失神、满心纷乱的瞬间，卧室门板外的长廊深处，那道消失许久的阴冷嘶嘶异响，再度悄然响起。
嘶 ——
这一次，它没有像从前那样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声响贴着冰凉地板，沿着墙角缓慢绕到依若身后，静静盘踞在她背后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半分消散远去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裂廑薄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