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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那你有男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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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结束,海面归于沉寂。
贺行潜一手插兜,一手搭在栏杆上,问身旁的人:“好看吗。”
“好看。”梁匡羽目光从恢复原状的夜幕收回,神色放松:“我很久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烟花了。”
“所以刚刚大家都在许愿,只有你没有。”
混着海洋的味道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纷飞,飘在两人之间,贺行潜分辨出其中有清淡的香味,大概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梁匡羽抬起头,很淡地冲他笑了一下,说:“我没什么愿望。”
大家陆陆续续回了二楼,贺行潜自个儿靠在顶层桥廊的栏杆那儿吹风,棕咖色的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东倒西歪,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付栀拎着支香槟过来,神色微醺地抱了下拳:“感谢贺少赞助的烟花秀,破费了。”
“不客气。”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心不在焉地回,想着那句“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烟花”,物有所值了。
付栀面色酡红,还不忘打听进展:“怎么样,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贺行潜慢悠悠地转头,瞥她一眼:“没有。”
这事其实不难,但他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很少见地将自己陷入一种瞻前顾后的境地,连自己都诧异。
“你别是连要女孩联系方式都不会吧,”付栀目露鄙夷地看他,喝了口酒,嫌弃道:“真逊。”
“没跟人要过啊。”贺行潜的语气有点懒,还带着一点飘渺的少年愁。
这可真稀罕,付栀憋着笑掏出手机,大手一挥:“看在你今晚花了大钱的份上,姐们帮你!”
她在手机上库库一顿操作,然后递出去——
里头全是加女孩微信各种话术。
贺行潜低头扫一眼,没掉坑:“这些才逊吧。”
付栀拍着栏杆哈哈大笑。
她确实是故意的,这些话术要多花里胡哨有多花里胡哨,是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男的以为女孩会感兴趣的,实际蠢透了。
“追女孩嘛,我是没追过的,”付栀感觉脑袋晃悠悠的,她扶住栏杆稳住,正色说:“但我没追过也知道,追女孩必须花心思,但梁匡羽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贺行潜道:“但你要是真把人追到了记得告诉我,我也想试试跟梁匡羽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嘿嘿。”
贺行潜起初还抱着以为能听到什么真知灼见的心态,听到这儿转头看了她两秒,发现她眼神都迷离,合着是喝醉了。
贺行潜无语了:“你喝高了吧。”
“煦仔人呢,让一个醉鬼乱跑他也真行。”他边说边掏手机,给段煦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上来把人接走。
没多久贺行潜也被诺德那些人押下去了,他今晚太不合群了,老找不着人,这会儿说什么都不让他走,刚落座,几个诺德的女生凑过来,挨着他坐了下去。
梁匡羽还在原本的沙龙区,和主客厅半道墙隔着,从贺行潜的位置看到她的一点侧影。
几个领科的学生在那儿聊天,一个男生坐她对面,他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那男生是过来问梁匡羽一道数学题的,拿了张空白纸把题目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梁匡羽垂眼看题,夜里有点儿冷,她下意识地摸了把手臂。
贺行潜那桌在玩卡牌桌游,他微微敞着两条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旁边的女生在跟他说话,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他一副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游戏里的模样,起先也就听着,这会儿突然出声,“帮我拿下遥控器。”
女生一愣,刚开始没明白,贺行潜指了指她身后圆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她拿了,递过去,看着他把室内空调调高几度。
“你冷啊?”她问。
“有人冷。”他这么说一句,又回到游戏里。
十点左右游艇开始返航,付栀方才被强压着睡了一觉,按段煦的话说,她刚耍起酒疯跟个流氓一样,逮到个女孩就又搂又抱,他都怀疑自己老婆也想要老婆了,现在酒醒大半,脑子正常许多,让大家按原路返程,还不忘安排每辆车至少一名男生护送。
梁匡羽还是原来那辆车,还是和林梦还有贺行潜一起,林梦家就在梁匡羽家附近,因此她下车后没几分钟就到梁匡羽住的地方。
那是片老社区,被一条窄巷穿过,曾经是木材厂的职工宿舍,夜晚不显,白日里能看到斑驳的白砖墙和标志性的蓝玻璃窗。
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子口,巷子里立着盏不够亮堂的路灯,贺行潜送梁匡羽到楼下。
“谢谢,我先上去了。”梁匡羽说,微微笑了笑。
贺行潜发现她很常露出这种笑,不代表开心与否,只是礼貌的含义。
没有电梯的旧楼房,楼道口还是钨丝灯泡,散着暖黄的光,梁匡羽站在光下,身影挺直,如同雨后细竹。
老式灯泡的光容易给人一种温馨感。
但这么温馨的光,也没能把她身上寂然的冷感驱散多少。
一个说自己没什么愿望的人,一个客气礼貌总在和人保持几分距离的人。
她在裴姨面前也这样吗,贺行潜当时没注意,现在有点想知道。
贺行潜没有离开,梁匡羽猜测他还有话要说,便等着,但他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不难发现的是,贺行潜看向自己眼神里原先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有些直白的意图,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
“路上小心。”许是因为他太久没说话,梁匡羽又说。
贺行潜这次点点头说好,顿了顿,终于在临走前说出口:“加个微信吧,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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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付栀电话时,贺行潜正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脖颈上有水珠淌过,泛着湿湿的光,手机在桌上响,他把毛巾扔脏衣篓里,接通。
“梁匡羽书签落游艇上了,我打电话问工作人员,他们说清洁的时候没看到,你有印象吗?”
“长什么样?”
“说是木头制的,羽毛形状的书签,”付栀说:“我感觉应该对她挺重要,不然按她的性格不会特地打电话来问,估计是掉哪个缝里,工作人员打扫的时候没注意到。”
“ 码头现在有人吗?”贺行潜起身把手机开公放后扔床上,从衣柜随便抓了件短袖。
“管理中心那边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付栀说:“你不是要现在过去吧,你这会过去到码头得一点多了。”
“不是你说的对她很重要?”贺行潜边回边拽着领口把身上的睡衣脱了,利落换好衣服,拿上手机就下楼。
“靠,”付栀叹服他的行动力,“我等会让他们把钥匙放管理中心那儿。”
凌晨的海,黑得连月光也无法照进,潮水时进时退,机械地冲撞海岸,发出的声响空旷冰冷,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贺行潜在管理处那儿拿到钥匙,独自登上游艇,迈进主客厅,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误触了静音,错过了十分钟前,梁匡羽的几条消息和一条语音。
-付栀说你去码头了是吗
-还是先回去吧
-我明天自己过去找
贺行潜原本打算找到后,让付栀直接转交给梁匡羽,没想让她知道这件事,不然显得像想借此达到什么目的一样,他没想这样。
他站在那儿,站了会儿,给她回打语音。
“贺行潜?”梁匡羽干干净净的声音闯进寂静深夜。
贺行潜第一次听她念自己的名字,顿了下,应道:“嗯。”
“你回去了吗?”
“我已经在游艇上了。”
梁匡羽沉默。
“你不用这样。”
“付栀说那个书签对你很重要。”
那书签是她爸爸之前送的,梁匡羽只说:“只是用很多年了。”
“我会帮你找到的。”
“明天再找也一样。”她说。
“那你今晚不就要记着这事儿了。”贺行潜边回边抬手把灯光打开,心想那样的话,他也得记一晚上。
听筒里片刻安静。
“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梁匡羽说:“我过去找你吧。”
贺行潜听到一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笑了下:“不用,等你过来我应该已经找到了,你陪我说话就行了。”停顿后补一句:“大半夜这儿有点太安静了。”
梁匡羽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好。”
“我记得你在沙龙区那儿开的书包。”
“是,对着空调的那桌,不知道有没有掉地上或者沙发缝隙里。”
贺行潜打着手电筒在地上照了圈没看到,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拿开,见纯白的沙发坐垫和靠背的缝隙里隐隐有什么一点暗色。
修长的手指探进那道缝里,很快摸到一个薄薄类似木片一样的物品。
“有看到吗?”梁匡羽问。
贺行潜看了眼手心那片羽毛一样的木制书签,又看了眼通话时间,都还没有三分钟。
他默了一小会儿,说:“没有。”
“那就不找了,”梁匡羽说,她这次的语气坚决了许多,“太晚了,你还是先回家吧。”
“现在找到了。”贺行潜心里叹口气,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是这个吗?”
梁匡羽一愣,看着发过来的图片,有点不明白怎么上一秒还没看到,下一秒就找到了,但也只是说:“对,是这个。”
“明天还你。”贺行潜熄了灯后出船舱,走到甲板上。
“好,”梁匡羽对他说谢谢,停一会儿又说:“我好像一直在跟你说谢谢。”
“是吗,那是你太客气了还是我太热心了。”他这么问,半开玩笑一样的语气。
“大概都有吧。”梁匡羽也笑了笑,海浪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很静的夜里,和贺行潜微低的声音混在一起,又近又远。
电话里静了须臾,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挂断。
梁匡羽原先等贺行潜消息时写卷子打发时间,手里一直握着笔,这会儿便不自觉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有件事,我还没有问你,”贺行潜出声,他靠在栏杆上,微微仰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慢慢道:“今晚我给你调的酒,你喜不喜欢。”
“挺喜欢的,”梁匡羽回道,“grasshopper,我记住了,你还会别的吗?”
“你以为我就学了一种诓你呢,下次给你调别的。”他笑。
梁匡羽也跟着笑了下:“好,有机会的话。”
“会有的,不早了,睡吧。”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梁匡羽低下头,才看见草稿纸上,自己刚画出来的涂鸦,乱糟糟的一团,不明意味。
两人约了隔天中午十二点半碰面。
十二点,贺行潜抵达约定好的便利店。
十二点十分左右,梁匡羽从店门口走进来,她径直走向货架,买了个三明治和两瓶冰汽水,然后坐到门外遮阳伞下的一张木桌旁。
贺行潜坐在便利店内靠窗的吧台上,她兴许是没想到他会到这么早,进门时也没有去特别注意店内。
梁匡羽剥开包装纸,低头吃起三明治,那是个像赛百味一样的长条形面包三明治,吃到二分之一左右,她就进入一种微微机械的进食状态,咀嚼得很缓慢,目光在放空。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裙摆到脚踝上方,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白得耀眼,黑色长发落在后背,很乖巧的衣服,因此显得人也有点乖巧。
贺行潜看着,觉得不够,拿出手机照下来,模特完美,不需要构图就能出片,他动动手指,保存进那个命名是一根羽毛的相册里。
他不准备投到任何一个表白墙,只打算自己私藏。
再抬起头时,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走到梁匡羽桌前,两人大概是认识的,交谈了几句。
等男生离开,贺行潜走出店门。
便利店门响起门开的提示音,梁匡羽侧头去看,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男生来之前。”他把书签放桌上,然后在她对面拉开椅子随意地坐下,问:“你男朋友吗?”
梁匡羽说:“班长。”她把汽水递一瓶给贺行潜。
“哦,”贺行潜似乎并不意外,接过汽水继续问:“那你有男朋友吗?”
她摇摇头。
“哦,那你想找男朋友吗?”
梁匡羽笑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学习太忙了?”他问。
“不是,”梁匡羽仍是带一点笑的表情,说:“我没打算谈恋爱。”
“为什么不想谈恋爱?”
“不太想改变现状。”
什么现状,贺行潜在心里慢慢地想,和世界始终保持一点距离的现状吗。
四目相对,梁匡羽的神色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啪嗒一声,贺行潜拉开了汽水拉环,一道急促的滋滋声响在两人之间。
“其实我表现得挺明显的吧。”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这么说一句。
但梁匡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了。”
梁匡羽这个人,就连拒绝也是淡淡的,但你就是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短暂的安静,贺行潜的视线从她浅色的瞳孔往下,滑过高挺的鼻梁,秀气的鼻尖,落在那道平直泛红的唇上,两三秒后又回到她的眼睛,说:“不好意思什么,你说不想谈恋爱,又没说不让追。”
梁匡羽看着他,睫毛微动。
“让追吗?”他身体前倾一些,又问。
她没说话。
“怎么又不说话了。”贺行潜挑眉。
梁匡羽实话实说:“感觉你不是会听话的人。”
谈恋爱是双方行为,但追求是单方面的,她觉得自己回答“让”或“不让”都没什么意义,贺行潜看起来是只会按自己想法做事的那类人。
贺行潜听完就笑,他靠在木椅上抱着手臂,露出他们认识以来最放松的笑:“那我只能希望不会让你有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