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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薄荷、奶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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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匡羽坐上车,就像和所有人保持的关系一样,她和班里同学的相处也一直都是不远不近,林梦平时和她的交流并不多,但今天好像有些兴奋,一直在和梁匡羽说话,一会儿问她暑假作业写多少了,一会儿说班长今晚没空真可惜,诸如此类的,她有问梁匡羽就有答,车厢里始终没有冷场过。
副驾驶的人倒一直很安静。
七月初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天空呈现一种崭新的粉蓝色,码头风平浪静,适合出海的好天气。
人聚齐后,一艘载着三四十人的双体游艇缓缓驶离码头。
付栀邀请了十来个领科的同学,剩下的都是诺德国际的,两所学校校风天差地别,学生风格也是。
诺德那些人一上船就像撒了腿的鹰,放飞自我,喝酒打牌唱歌,自如到好像他们诺德教的就是这些吃喝玩乐。
两厢对比,领科的同学们就拘束许多,坐在一起不知道玩什么,干巴巴地玩牌,干巴巴地喝酒喝饮料。
梁匡羽手臂忽然被猛地握住,视线窗外的海收回,她转头,见林梦脸色难看,眉毛紧皱,问道:“你不舒服吗?”
林梦捂着肚子,用气声说:“肚子好痛。”
她刚刚太激动,先是喝了杯自助区域的热红酒,又喝了几杯带冰的鸡尾酒,现在肚子就开始闹了。
“是不是肠胃炎啊?你快多喝点热水。”有同学说。
“还是得找付栀问船上有没有药吧。”一男生道,“她脸都绿了。”
“……”林梦忍着剧痛翻了个白眼。
付栀也不知道去哪了,电话没打通,大家本就有点局促,也就不怎么想在不太熟悉的地方有存在感地走来走去。
“我去问吧。”梁匡羽道,她走出主客厅,走到船尾的甲板,那儿有个休闲区,有三两个男生在烧烤,贺行潜站在中间,低头翻动烧烤架上的海鲜,海风将他身上的白色短t吹到背上,显出年轻有力的少年身形。
不知怎么察觉,他转头看了过来,手上还拿着烧烤夹,看到她时顿了下,问:“怎么了?”
刚才一到码头,领科的同学就围过来,这还是今天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
“我同学肚子疼,”梁匡羽说,“船上有肠胃炎的药吗?”
“肠胃炎?”贺行潜似乎也被问住了,不过很快便说:“我问下。”
他搁下夹子,拍了一旁男生的肩示意让他看下火,然后走了过来,对梁匡羽说:“游艇上应该有急救药箱,问下工作人员。”
梁匡羽点头:“好。”
游艇上厨师和服务员都是酒店外包的,唯一熟悉物品摆放的只有驾驶舱的船员,两人就一起去驾驶舱,好在确实驾驶舱中控台的收纳盒里找到了紧急药箱,给林梦喝了两支藿香正气水,又把她送到底层的套房中休息。
返回中层主客厅时,客厅里人群不再零零散散各玩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在一块儿,围着几张桌子绕成了一个大圈。
“快,就等你俩了。”段煦朝两人招手。
“林梦没事吧?”付栀问梁匡羽。
梁匡羽说:“刚吃了药,去休息了。”
“那就好,你俩快来,先玩点游戏,热热场子。”
盛恪之旁边给贺行潜预留了位置,领科同学里也有一个给梁匡羽预留的位置,只是两个位置分隔两边,半点不挨着,付栀看贺行潜,眼神不怀好意,意思是:想坐一起就自己想办法咯。
贺行潜没说什么,淡淡地看了盛恪之一眼。
不知道接收到什么信息,盛恪之沉默一瞬,而后起身长腿一迈,面无表情地坐进了给梁匡羽留的那个位置。
“这儿靠窗。” 他只说这么一句,也不管别人微微奇怪的目光,好在一开始付栀为了活跃气氛,就让领科和诺德的同学交叉坐,现在也不算太突兀,只有盛恪之身旁那个领科的女生在他落座的时候身体明显一僵,耳朵瞬间红了。
走过去时,贺行潜忽然低声问了句:“能喝酒吗?”
梁匡羽看他一眼,点头:“还行。”
等两人入座后,梁匡羽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段煦站起来宣读游戏规则,热场子必须要有酒精,所以输了就喝酒,酒的品种可自选,但不能耍赖,男生通通按一杯,女生按半杯。
一看就是他们平时出去玩的玩法,众人都没异议。
桌上摆着刚刚贺行潜他们烤的烧烤和果盘,付栀请的主厨是个Omakese大师,出餐就上桌。
贺行潜拿了盘食物到梁匡羽跟前,让她:“先垫个肚子。”
调动气氛的热场游戏,几轮下来,大家兴致明显高涨不少,渐渐打成一片。
贺行潜这种时候就不是跟段煦他们私下玩那样的状态,他不再掌控着游戏局势,甚至有点儿心不在焉,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又一局游戏,梁匡羽早早被淘汰了。
下一轮,贺行潜约好一样,也跟着出局。
梁匡羽还在旁观,就听身旁刚被淘汰的人,侧头凑近在她耳边道:“想去顶层吗?”
他声音像是有意压低,不轻不重的呼吸掠过她的耳廓,梁匡羽侧过头,很近地跟他对视,问:“做什么?”
贺行潜也看着她,似乎在想理由,片刻后回答:“这儿的酒没我调的好喝。”
顶层有个很宽敞的飞桥区,被设成了小型酒吧,西装革履的调酒师在哪儿无所事事地擦着杯子。
见他们上来,热情地招待道:“两位想喝什么?”
“不用。”贺行潜说,又跟调酒师说了几句表明来意,调酒师明白过来,给他指了指几种酒和冰块的位置就下楼了。
梁匡羽没有问他为什么让调酒师下楼,她坐在吧台椅上,看贺行潜先到水池那儿洗手,他洗得很认真,慢条斯理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水流一寸寸冲刷过。
他真的很高,后背宽阔,有些骨骼感,头发还是那天一样的咖棕色,领科仪容仪表上管得很严,全校师生都是统一的黑发,梁匡羽想如果贺行潜在他们学校,刚跨进校门就会被压去理发店。
那样就有点可惜,她又想,因为他染这个发色很好看。
洗完手擦干,贺行潜来到调酒区,找到他要的几种材料,很熟练地调了两杯酒,放完薄荷叶作点缀,他推着左边的那杯,慢慢推到梁匡羽面前。
外观上类似薄荷奶昔的一杯酒。
梁匡羽问:“有名字吗?”
“Grasshopper ,”贺行潜仍是站在,和她隔着一张窄窄的吧台,垂着视线看她,说:“中文名叫绿蚱蜢,喝喝看。”
梁匡羽低头喝一口。
口感接近薄荷奶油,薄荷的冷感明显,中和奶油的甜腻,清爽顺滑很好入口。
“好喝。”她说。
贺行潜就笑,又把右边的那杯推过去,问她:“要不要尝尝这杯。”
这杯酒液是和绿宝石一样的颜色,比梁匡羽刚喝的这杯更清透,灯光照耀下,散着幽静神秘的荧光。
梁匡羽问:“两杯区别是什么?”
贺行潜答道:“这杯没有奶油,多了伏特加。”
梁匡羽闻言看他一眼,嘴唇碰上杯沿,低头尝了口。
清凉冷烈,很直接的刺激性,并不好亲近。
“有点辣。”她委婉地说。
贺行潜笑了下,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毫不在意地喝她刚喝过的杯子,告诉她:“是伏特加的味道。”
“为什么给我调这两杯?”
“这两杯都像你。”贺行潜这么回,声音在夜色中有些低。
梁匡羽听过一些评价,但这样形容的是第一次。
薄荷、奶油、伏特加。
梁匡羽抬眼望向他,没有说话,贺行潜的视线也在她身上,或者说从很早之前起就没有收回过,但他的目光比之前已经有所收敛。
梁匡羽从第一次见就知道他在看自己,事实上,她身上经常有各种视线和目光停留,她对那些视线和目光没有任何延伸的解读,只是停在知道上而已,但这次她也看到了。
她看到贺行潜的眼神里有很淡的困惑,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四目静静相对,二楼沸腾的吵闹声传上来,伴着海面轻轻的浪的声音,这些都能听见,又一瞬间变得很远,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身后的木楼梯发出声音,贺行潜才错开视线,把杯中酒喝光。
几秒后,果然从楼梯口跑上来好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占领了调酒区,贺行潜被他们勾着肩膀闹,说他不厚道,一个人拐着漂亮妹妹跑这儿来,他也不反驳就笑,他一笑就又恢复了那副轻松随意的少年样。
梁匡羽把那杯Grasshopper喝完,下楼找了个安静的区域,她今晚还有事要做。
她在给一名初中生当家教,早上两节,晚上两节,所以明早还要给人上课,今晚需要把几张卷子改出来,错题附近要写上解题思路和步骤,对的地方也要补充知识点。
“匡羽,”林梦休息了会儿,已经恢复活力,见梁匡羽在做题,惊掉下巴道:“你在这儿都要做作业啊?”
梁匡羽回道:“改学生作业。”
她边回边在试卷上打了个叉。
林梦又是一惊,好似在她身上看到到了一点班主任的影子,随便感叹了句“哦哦,好命苦啊”,就溜了。
过了会儿,对面又有人坐下。
因为没有出声,梁匡羽几分钟后才感觉到,抬眼一看。
已经注视她有一会儿的贺行潜问:“头晕不晕,刚喝了不少酒。”
“还行。”她回答,笔下不停,其实这个工作挺简单,唯一的难点在此初中生的字实在太标新立异了,需要梁匡羽花大多时间去辨认。
又遇到个类似火柴人一样的字,她看了一分钟实在没看出来,请教对面的人,“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字吗?”
贺行潜接过来一看,第一眼还以为是阿拉伯文。
“这还是汉字吗,丑得我都想笑了。”贺行潜说,盯着梁匡羽指的那个字看了会儿,感觉眼睛在被一群打泰拳的蚂蚁袭击,良久后才轻叹了口气说:“提吧,提升的提。”
梁匡羽对了下整句的意思,“好像是提。”
“我帮你改吧,”贺行潜说:“早知道你还有这么艰苦的工作,就不让你再喝了。”
梁匡羽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算了。”
她重新低下头,黑色长发被她绕到耳后,不打扰地垂着,露出双精灵一般的耳朵。
安静许久。
贺行潜忽然道:“想看烟花吗?”
“嗯?”梁匡羽没抬头地应一声。
“八点半左右,有烟花秀,想看吗。”
“可以啊。”
“那我等会儿叫你。”
“好。”
梁匡羽以为他会离开,但贺行潜没有,他就是在那儿坐着、看着,等到了八点半。
游艇那会儿刚好开到离海岸八百米左右的位置,那是烟花最好的观赏点。
八点半,所有人都聚到顶层的露天甲板上。
除了游艇上灯光,四周是沉闷无尽的黑,他们就像漂浮在海中央的一座孤岛。
砰地一声。
自对岸升腾起第一束火光,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响彻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
一排排火光笔直地冲上云霄,先在空中绽成无数极绚烂的蓝色烟花,又迅速地散作万千光束,如流星雨一般降落下来,照亮夜空,照亮海面,也照亮甲板每一双年轻的惊喜的眼睛。
梁匡羽站在贺行潜旁边,也在看,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一点。
甲板上欢声鼎沸,贺行潜听到攒动的人群里有人大喊快许愿,大家就一个跟着一个纷纷闭上眼睛低下头,只有她没有,只有她一直认真安静地,仰头在看。
那张侧脸随着烟火明明灭灭,贺行潜看了会儿,在心里得出结论,梁匡羽此刻专心注视烟花的神态,比烟花本身更加夺目迷人。
贺行潜仿佛听到了另一道爆破声,来自一颗悸动的心脏。
他的心脏。
于是,他在烟花满天,夜幕变蓝的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犹豫不决三天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