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ekoo1

9、第九章 周宁

　　打着吊瓶，方玉冉脸色也好了些。但她却一直睡着没醒，估计是吐很多次，太累。随后周宁就跟方昊扬说吃完后他得去买点粥，等方玉冉醒了，让她吃点清淡的东西。

　　方昊扬一字不落地记住了。

　　等了一会，外卖到了。
　　周宁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接着出去拿，回来放到了桌子上。办公桌左边靠墙，其他三边则各放了一张经典红色塑料椅。

　　这顿花了周宁二百多块钱，满满一桌子的汉堡、小食、饮料等等。不过正巧碰上汉堡店的联名活动，下单满了金额，送了三个玩具。其中一个是有蓝色小鱼的泡泡浴皂液机。其他俩是一样的，都是印有粉色小猫的灯。

　　周宁扫了一眼，把玩具放回了袋子里，说道：“送了三个玩具，你们分了吧。”

　　方昊扬起身，坐到了周宁的正对面。剩下的位置，就属于李衍。他被他们夹在了中间。

　　袋子被递了过去，方昊扬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一样的就给我和我妹吧，那个蓝色的丑鱼给李衍。”

　　周宁慢条斯理地拆开汉堡的包装纸，“我倒觉得那个鱼不丑。”

　　李衍已经许久没有和周宁好好说过话，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默默听着。

　　周宁见他没反应，问道：“你觉得丑么？”

　　李衍看着小丑鱼，抿了抿唇。“挺丑的。”

　　周宁笑了一下。

　　方昊扬：“还行啊，这鱼是个面瘫脸，挺像你。”
　　说完前后不过一秒，李衍就抄起空袋子朝他脸上砸了过去。他冷声道：“你信不信我连人带垃圾一起给你丢出去？”
　　方昊扬：“好好好，你最帅好吧！”

　　气氛其乐融融，方昊扬顺着话继续聊：“周宁医生，你觉得他帅不？”

　　李衍刚准备一脚踹过去，就听周宁嗯了一声。

　　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李衍分不清那是真话假话，可耳朵还是微不可察地红了。

　　方昊扬又指指自己，“那我嘞？”
　　周宁：“嗯。”

　　方昊扬大笑：“谢谢哈！周宁医生也特别美！”
　　周宁：“……”
　　李衍那停在半空的脚还是踹了过去。“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方昊扬：“错了哥，错了。”

　　互夸结束，几人低头吃着自己的汉堡。

　　李衍是第一次吃。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口汉堡坯，比面包还软，入口即化。带点甜味的皮，让李衍心满意足。

　　方昊扬边吃边问周宁：“周宁医生你多大了？”

　　周宁抬眼：“你看我像多大的？”
　　方昊扬：“嗯……我觉得你是十八岁！”
　　周宁不吃这套，“二十三了。”
　　咬了口肉，方昊扬含糊不清道：“那也还好呀！才比我们大五岁！”

　　方昊扬：“周宁医生学习好吗？”
　　李衍吭气了。“首都来的能不好？”
　　想了一下，方昊扬觉得有道理，然后又接着埋头大口吃汉堡。

　　吃完，方昊扬和李衍帮着周宁收拾残渣，倒了垃圾。
　　周宁问方昊扬：“你们明天还要上学吧？怎么照顾妹妹？”

　　二人愣在原地。

　　李衍无奈地扯扯嘴角，“我请假。”
　　方昊扬立马拒绝。“不行不行，这我妹，我请假就好。”

　　周宁打断了二人：“都快高三了，请一天假会落下很多课。这样吧，你们如果放心的话，我把玉冉带到我家。两天后，如果没什么事了，你们过来领人。”

　　方昊扬的眼睛倏地一红，完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周宁看他这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举手之劳，不用在意。照顾好病人是医生的职责。”

　　方昊扬感激涕零，颔首道：“谢谢！谢谢周宁医生！”

　　李衍看着面前这一幕，他忽地觉得周宁就像一支安定剂或者说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因为好像没什么事情可以困扰到她，她总能找到最优解带给别人希望。

　　李衍顶了下后槽牙，面部紧绷着。

　　他排斥过的那些周宁的善意，此时就像回旋镖打在了他的身上。他无法反驳，他开始对周宁的好，有清晰的认知了。甚至说，产生了一点留恋了。

　　周宁：“你去买粥吧，我等会会叫醒你妹妹的。”
　　方昊扬胡乱抹了脸上的泪，转身跑去买粥了。

　　带动气氛的人一走，环境立马变得寂静了。

　　李衍低下昏沉的脑袋，呼吸有点紊乱。
　　因为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打转，仿佛要将他淹没。

　　周宁抱着臂，靠在桌子上看着李衍。
　　一如当时在诊所第二次遇见的模样。
　　只是这次，换成了周宁观察他。

　　李衍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件薄薄的白色毛衣，黑色长裤。那衣服都短了一小截，露出被冻得通红的皮肤。
　　虽然穿得潦草，但那张脸确是实打实的俊朗。

　　大城市里长得好看的人数不胜数，但周宁却没见过像李衍这么清隽冷峻的。

　　而现在，清冷疏离的少年正低着头，黑漆漆的发遮盖住他的眉眼，看着孤单又脆弱。

　　周宁的心再一次被触动。
　　于是，她说——

　　“我资助你吧。”

　　清亮的女声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而话里充满了她的坦荡直率。

　　李衍的心先是停了一瞬，然后一下一下，跳动得越来越快。快到他无法自我调理，要跳出来一般。

　　他抬眼，对上周宁的视线。

　　本想开口，可看到那双清冷如雾的眼，那些话全部被挤回了嗓子眼。他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周宁也很有耐心，任由他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李衍回应了，那声音非常低哑。

　　“明明……我之前带着恶意跟你说话，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这是个非常小的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
　　但周宁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想了想，“因为有缘吧，所以想帮你。”

　　有缘……
　　李衍觉得她说的没错。

　　周宁：“还有什么问题么？”

　　李衍摇了摇头。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不想欠别人。”
　　“不是欠我，是我先资助你，等你以后成功了再来回报我。”
　　周宁本想说不用报恩。
　　还是算了。

　　又一阵沉默，最后李衍平静道：“周宁。”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宁面前喊她的名字。

　　“还是算了吧。”

　　*

　　晚上十点半，周宁洗完澡出来，看到方玉冉正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药。

　　大概两个小时前，李衍回答完，方昊扬就卡着点进来了。随后周宁就去病房里把方玉冉叫醒，四个人说了会话就散了。

　　她最后怎么跟李衍说的？
　　貌似就简单嗯了一声吧。

　　“周宁姐，我觉得你好厉害。”

　　方玉冉软糯的声音把周宁从思绪中拉回。

　　“为什么这么说？”

　　方玉冉放下碗，盘起腿，认真说道：“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医生，而且长得还特好看！”
　　周宁嘴角漾起一抹笑，“嘴怎么这么甜？”
　　方玉冉：“我说的都是实话嘛！而且……”
　　听到她停顿，周宁：“嗯？”

　　“我觉得我哥他们也很喜欢你！”

　　……

　　周宁疑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方玉冉：“我哥老说你人好，还经常跟你道谢，满脸的感激。至于李衍哥，嗯……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偷看你！”

　　小心翼翼地……偷看？

　　周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方玉冉眼睛弯成月牙，“就在诊所的时候呀！我好几次都注意到他偷偷看你！”

　　周宁无奈地轻敲了一下方玉冉的头，她权当这是小孩胡乱说的，并没在意。

　　周宁：“很晚了，快去睡觉吧。如果这两天晚上没发烧，你就可以跟你哥哥回家了。”
　　方玉冉：“好！”

　　*

　　两天后，方玉冉跟着方昊扬回了家。
　　这期间，李衍和方昊扬来诊所找过她们几次。方昊扬依旧是那个话唠，但李衍的话却变得更少了。

　　忙过这阵，周宁最近觉得有些累，大抵是身体吃不消了。她和刘兴武说了一下，于是老刘给她调休了两天假，连在一起的。
　　早晨，周宁从冰箱拿了个昨晚买的面包，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吃着。

　　她看了一眼日历，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大年三十。

　　微信消息刚好弹出来，周宁点进去看。

　　陈易敛：【回来么？】
　　陈易敛：【回的话跟我说，我给你订票。】

　　咬到一半，周宁停下，思忖着。

　　N：【回。】

　　随后对面立马弹了张图片出来——
　　大年夜前一天，惟城飞往首都的机票。

　　N：【你猜到我要回去了么？这么快就买好了？】
　　陈易敛：【不要误会。】
　　陈易敛：【是我希望你回来。】

　　手里的面包掉了下来，一点点碎屑洒在了周宁的睡裤上，她连忙用手拂去。

　　另一边，四中正在举行期末考。

　　考完，上了几天课就放了寒假。

　　对于放假这件事，学生们都欣喜若狂。除了李衍这唯一一个例外。

　　年三十前一天，李衍浑身是伤，颓废地拖着蛇皮袋走在街头上。

　　脖子上，脸上，只要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有伤痕。

　　周围洋溢着欢乐的气息，而李衍，像是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了一样。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

　　那些眼神中有同情，有鄙夷，有嫌弃。

　　但惟独，李衍找不到自己曾看过的眼神。

　　走了许久，李衍到了废品站。他的嗓子十分沙哑，因脸上带伤，所以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

　　费了半天劲，李衍磕绊道：“赵叔，我要……卖瓶子。”

　　老赵闻声出来，差点吓得滑倒在地。
　　但其实，李衍这种样子他已经见过很多回了。
　　只是每次见，那些伤的程度都不同，所以才会被吓到。

　　老赵接过袋子，颤颤巍巍去称。
　　称的时候，他眼睛一瞟，看到了周宁交给他的五十五块钱。

　　于是，老赵便先拿起那张五十，走了出去。

　　“我差点忘了这个是周宁医生……”

　　好像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对了，他想起来了。

　　老赵砸砸嘴，正要开口重新说，就见面前带伤的少年如同木头人一样僵在了原地。

　　李衍目光呆滞，甚至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浑身发麻，指尖抽搐。

　　老赵几步走了过去。
　　心想反正都说漏嘴了，干脆就说完全吧。

　　他把五十块钱塞到李衍的手里，“周宁医生说你之前在诊所付钱的时候，不小心多给了。所以托我还给你。”
　　说完，老赵就进去接着称了。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人脱力般蹲了下去。

　　李衍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五十块钱。
　　看了好久好久。

　　那个瞬间，他突然很想见周宁，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