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ekoo1

8、第八章 周宁

　　灯泡许久没换，“寿命”已经到了，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仿佛下一秒诊所就会陷入黑暗。

　　由于方玉冉只是呕吐和腹泻，没有出现脱水发热的症状，所以暂时可以门诊处理。
　　这对方昊扬他们来说是件幸事，严重点的话得去县里的人民医院拍片子检查，花费肯定比小诊所高出不少。

　　周宁忙前忙后，先是量血压，然后听心脏，问病史和药物过敏的情况。接着开了三瓶吊水，给方玉冉拿了三天的药，多为蒙脱石散和肠炎宁片之类的。

　　女孩躺在病床上，周宁给她扎针。

　　方昊扬坐在外面等，李衍找他要了根烟，站在诊所前抽着。
　　他前段时间刚对周宁说让她滚，此时却又来求她帮忙。李衍想想就觉得很戏剧性。

　　打完针，方玉冉闭眼休息，周宁走了出来。

　　看到她，方昊扬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宁：“你妹妹这是急性肠胃炎，但她没有发热或者脱水，所以是不严重的。”
　　一听到不严重三个字，方昊扬也安心了下来。“那现在就是要打针？打几瓶？”
　　周宁：“今天得打一个晚上的针，三瓶。然后得观察个三天。因为我怕你妹妹万一晚上突然发烧了，你们到时候还得送过来，不过这个不太好说。”

　　方昊扬听完，左右开始踱步。他脑子一团乱，一会想自己是不是要请假照顾妹妹，一会想这个钱怎么付。
　　到了诊所之后，方昊扬就给爸妈发了消息。
　　但是得到的回复是他们还没发工资，而且月底了马上要交房租，所以让方玉冉先忍忍，他们想想办法。

　　想到这，方昊扬扣了扣自己的脸，他不敢看着周宁的眼，只好低下头小声问：“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那个……总共大概是多少钱啊……”

　　李衍一直在门外细细听着，到了提钱这一步，他回头看屋里的二人。

　　无论周宁笑与不笑，她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这是天生的，没法改变。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分得清她到底什么时候是开心，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而旁的人看她，只会产生误会。比如误以为她看不起自己，或者对自己有意见。
　　李衍就属于后一类。

　　周宁温声道：“吊水、开药、留这观察这些费用加起来是三百六十七块钱。”

　　三百六十七……
　　他跟他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两百多块钱……

　　方昊扬瞟了瞟周宁，又看向黑色的地板砖。“那个，周宁医生……”

　　周宁：“怎么了？”

　　挣扎了好一会，方昊扬鼓起勇气说出口：“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爹妈都在外地……你看可不可以每周来还一点，一次还个几十……”

　　周宁：“行，我先替你们垫了。”

　　方昊扬：“嗯好，不行是吧……啊？啥？”

　　意识到周宁刚刚说了什么，他满脸震惊。“不是，周宁医生你刚说啥？”

　　周宁坐到桌子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我替你们垫，你们慢慢还我就可以了。”

　　门外的李衍，清楚地听到了周宁说的每一个字，他死死扣住门缝，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相比李衍，方昊扬简直是开心地想要敲锣打鼓。他甚至想告诉全县——他的菩萨来了！
　　“我靠！真的吗？周宁医生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是菩萨吗？”
　　方昊扬激动地拉开椅子，坐在周宁对面。
　　二人就隔了一张桌子。

　　周宁掀起眼皮，解释道：“你别误会了。首先打针开药这些事已经做完了，我不可能因为你们没钱而去把你妹妹的针取下来，或者说就放任你们给诊所的财务方面添麻烦。”
　　“所以我只能自己垫付。我当债主，你们慢慢还，只有这个办法。”

　　周宁往后一靠，挑挑眉，“听懂了？”
　　方昊扬使劲点头，下巴都快戳到桌子上，“听懂了听懂了！谢谢周宁医生！你就是菩萨！”
　　周宁：“……”
　　看来没听懂。

　　周宁注意到李衍一直没进来，她问方昊扬：“他在那干嘛？”
　　顺着周宁的视线看过去，方昊扬回：“他搁那抽烟呢。”
　　周宁：“你去把他喊进来吧，外面挺冷的，我要去把诊所的门关上了。”
　　收到指令，方昊扬说了声好，随后也跑到门外。

　　李衍拿走的那根烟，早已经抽完。
　　他蹲在地上，把烟头反反复复摁着摩擦。

　　月亮清冷的光辉洒在李衍的面庞，那深邃漆黑的眼透着说不清的淡淡忧伤。

　　方昊扬站到他旁边，也拿了根烟点上。

　　二人其实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刚上高中那会，他们被分到一个班，碰巧成了同桌，于是就认识了。到现在也就一年多的时间。
　　方昊扬一直觉得李衍是个心思太沉的人。不仅内心是这样，外表给人的感觉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时候，他每天找李衍说话，可谓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当成了朋友。
　　有一次上体育课，跑完步，方昊扬发现李衍的鞋底开胶了，提醒了一句。接着李衍好几天都没和他说话。一问，李衍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穷，鞋子都穿烂了。

　　猛吸一口烟，方昊扬问李衍：“你很讨厌周宁？”
　　不回答。

　　“周宁同意了。她说，我们慢慢把钱还给她就行。”
　　不回应。

　　“我觉得周宁人真的挺好。本来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找她，没想到她真的同意了。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很感激她。你觉得呢？”
　　李衍依旧沉默。

　　烟雾环绕着二人，方昊扬又忽地说：“你还记不记得老吴那天带我们读的那篇文言文？”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你总说周宁是因为同情我们，但是，人家同情难不成也有错了？你说是不是。”

　　方昊扬说这些也没想改变李衍的什么想法。只是因为，今天周宁帮他们垫付了医药费，照顾了他的妹妹。他就特别想把自己的内心看法说给李衍听。

　　这回，身旁的人倒是有了点动静。
　　李衍手指轻轻一弹，早就被摩擦得不成样子的烟头飞出去了几米远。

　　他张口，但字没吐出来音，咳了一下，又接着说：“阿扬，每次我特别难堪的时候，我总会碰到周宁。”

　　“上次我跑出办公室之后，我又碰到了她。”

　　方昊扬摁灭烟，静静听着。

　　“我觉得老天在戏弄我，总让我出丑的时候被一个女人看到。所以那天我吼了她，我让她滚。”
　　“而就在他妈今天，我又脸皮厚地找她帮忙。”

　　李衍皱紧眉头，低骂了一句。“真尼玛可笑。”

　　听完李衍说的话，方昊扬懂了，彻彻底底的懂了。
　　难怪李衍这么排斥周宁，原来只是因为自己的脆弱全被她看见了。但是说到底还是他太要面子，太自卑。

　　然后方昊扬以自己的思维方式，讲了个最浅显的道理给李衍听。

　　“你扶老奶奶过马路，完事她不仅不感谢你，还反过来骂你一顿让你赶紧滚，你心里舒服不？”
　　“你对周宁，不就是这样的吗？”

　　李衍不吭气了。
　　他觉得方昊扬说得对，但他自己一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说曹操，曹操到。

　　周宁见二人一直没进来，于是也跟了出去。“你们怎么还不进去？我要关门了。”

　　方昊扬立马闭上了嘴，他不确定周宁听没听到自己对李衍说的话。“okok，进去了进去了。”
　　他拉起在地上蹲着的李衍，低声说：“快走快走！”

　　擦身而过时，李衍再次看了一眼周宁。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了，他的眼神没有那么锋利了。

　　正值饭点，超市前面立了口小锅，底下放着煤气灶。这就是一个简陋的厨房。
　　一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在锅里撒调料，菜的香气弥漫四周。

　　周宁收回眼，轻轻地关上了诊所的门。

　　输液架子上遍布着铁锈，看起来十分破旧。而屋内的人，看着都疲惫不堪。

　　李衍和方昊扬安安静静地坐在周宁正对面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

　　突然，一阵肚子的“咕噜咕噜”声响起。

　　周宁闻声抬头。
　　“你们吃饭了么？”

　　弄出这动静的当事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没吃饭。”

　　李衍把头瞥向一旁，脸上有点嫌弃。

　　“想吃什么？”

　　方昊扬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周宁医生，我们已经给你添太多麻烦了，不——”

　　周宁打断：“不吃饭怎么照顾你妹妹？”

　　方昊扬沉思了一下，“也是，那我自己出去买吧。”

　　周宁：“我也没吃，我点外卖一起吃吧。”

　　李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宁。

　　原来她对所有人都很善良，原来她并不是装出来的。

　　“想吃什么？”周宁又问一遍。

　　方昊扬也不再推辞，他笑了笑：“都行！我不挑食！”

　　周宁点点头，又看着李衍，“你想吃什么？”

　　没等李衍回复，方昊扬大力拍了一下李衍的后背，“嘿嘿，他也都行！”

　　“……”

　　周宁嗯了一声，打开屏幕点进去外卖软件。
　　她在页面滑了又滑，最后选了家汉堡店。

　　汉堡应该没人不喜欢吃吧？
　　周宁在他们这年纪的时候，每回考试考得好，她都会让爸妈带她去汉堡店。

　　点完，周宁从抽屉拿出册子，准备写处方笺。

　　她问方昊扬：“你妹妹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方玉冉，玉是玉石的玉，冉是‘再’少一横。她15了，上初三。”

　　周宁应了声好，边写边跟他们闲聊。“今天你们放假了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方昊扬：“我跟李衍放了一天。但我妹初三，今天有课后补习要上。”

　　周宁：“你妹学习好么？”
　　方昊扬有些骄傲地抬起下巴，“她上次可是考了可是全班第一！”

　　周宁乐了，“那你们有没有心仪的大学？”
　　方昊扬不假思索：“我跟我妹都想考去首都！”

　　周宁写完，合上了册子。“我就是从首都过来的，不过我也是惟城人。”

　　方昊扬眼睛放光，追着周宁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我□□操，周宁医生原来是本地的啊？！美的我以为是外地的！那首都是不是很大啊？高楼是不是特别多？在大学里是不是得骑共享自行车去上课啊？”

　　周宁耐心地跟方昊扬解释。
　　两人似是聊到了一起，欢声笑语的，看起来特别开心。

　　李衍靠在输液架子旁，盯着那些锈迹，耳朵却不落下他们的一句话。

　　他不由自主地想——原来周宁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冷漠，她是可以和别人笑着说话的。

　　李衍思绪纷飞。

　　或许周宁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帮助自己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