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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周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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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澈旬把手背过身后,唉声叹气地走出办公室。
他指指方昊扬:“回班去吧。”
“好的老师。”
方昊扬一溜烟跑了。
周宁:“给,饭盒。”
秦澈旬接过,转身放进自己的办公桌上,又走了出来。“我送你到学校门口。”
他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好。”
有些学生拿着扫把,在教学楼下扫着雪。
二人从他们身边路过。
“秦老师好。”
秦澈旬点头示意。
“我早上问过领导了,现在没办法申请助学补贴了。”
秦澈旬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给他爸打过电话,没人接。我去问其他老师,他们说家长会什么的,只要是需要家长到场的,他爸一次也没来过。”
一群人在操场旁边的树下玩,其中一个男同学一脚踹向大树树干,其他同学急急忙忙往后面躲开。
白雪哗啦啦地从枝干上洒下落满地。
校园里,朝气蓬勃的高中生们就好似这苍白凄凉的冬景里的一抹阳光。
而李衍,就如一处阴影面。
周宁收回眼,看着自己白大褂的衣摆的一角。
秦澈旬:“每次交钱的时候,这孩子都是班里最后一个交的,有时我还会给他延期。我想着,县城嘛,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学生情况困难。”
周宁回他:“你是很好的老师。”
秦澈旬叹了口气,笑了笑。“这最近要收学杂费。李衍跟我说,没钱,再给他点时间。我问他,这都是家长去想办法的,什么叫给他点时间?”
“那他怎么说?”
“闭口不谈。”
说了会话,就走到了保安室前。
“害,我也是第一次当老师,也没地方找别人说去。今天让你见笑了。”
周宁挥了挥手,“没事,你快回去吃饭吧。”
二人分别。
保安气喘吁吁,在饮水机前倒水喝。
手里的棍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周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随口搭话:“怎么了这是?”
保安猛灌一口水,看清是周宁,他含糊不清地说:“哦哦,周宁医生。”
放下杯子,嘴角还挂着滴水珠,他胡乱一擦。
“别提了!这学生真是要翻了天!我正搁那打个盹呢,眨眼的功夫,那臭小子就偷跑出去了!每次都是他!我现在要去,去跟他班主任打个报告!”
周宁点点头。“那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保安:“嘿!你等我回忆一下……”
“对对,他往右边跑了!”
说完,来不及多想,保安就朝着教学楼奔去。
右边?周宁刚好顺路。
会碰见么?
从李衍跑出去到现在,总共也就差不多十分钟。
跑不了多远的。
走了一段路,周宁在一家路边的超市门前停下。
余光瞥到拐角处有个人在那蹲着,也没打伞,浑身湿漉漉的。
如她所料。
进去买了包纸巾,周宁站到那人面前。
李衍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看到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鞋,他抬头,掀起眼皮看她。
周宁站着,他蹲着。
“你不记得了?”
李衍眉眼透着疏离感,声音也是冷的。
“记得什么?”周宁撑着伞,指节泛白。
李衍哼笑一声。
“我说我不想再在诊所以外的地方遇到你,每次碰见你都没好事。我巨他妈烦。”
周宁黑白分明的眼直直地看向他。
“是不想被人看到吧?”
一语道破。
周宁总在李衍窘迫时撞见他。
有几次了?
数不清了。
她知道自己说对了。因为李衍不说话了。
周宁拿出刚买的一小包纸巾,递到李衍面前。
“擦擦吧。”
她清晰地看到李衍眼底血丝蔓延。
怒气值达到顶峰。
李衍的手指向一边,带着颤音:“给我他妈的滚!”
周宁嗯了声,在地上放下纸巾。
她轻声说:“擦擦就回学校吧。”
周宁走了。
李衍再次回头看她。
女人撑着透明伞,穿着白大褂,薄薄的一片。
像和雪景融为一体。
他拿起地上的那包纸,淡淡的甜香扑鼻。
好半晌,才开口说话。
“装什么好人?”
*
一连几天,诊所都没什么人来,刘兴武和周宁都非常清闲。
到点下班,周宁提着较轻的蛇皮袋行走在街道上。
刘兴武在她出去之前,专门跟她说让她到了废品站之后,可以和老赵表明一下自己是他同事,他会给周宁讲价,弄到一块四一斤的价格。
周宁记住了。
到了废品站,周宁没有直接进去。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应声出去,看到周宁的白大褂,他问:“医生啊?咋来这了?”
周宁晃了晃蛇皮袋,“卖瓶子。”
“哦哦。”
“你认识刘兴武吗?”
“认识认识!你是他同事吧?”
“对。”
老赵咂咂嘴,“我就说看着有点眼熟呢!来,袋子给我吧,我称一下有多重。”
周宁递过去。
待老赵进去之后,周宁点了根烟,咬在嘴里。
街道空旷,夜也安静。
一个身材苗条,眉眼清冷的长发女人站在路边,就像一道风景线,令人挪不开眼。
呼出一口烟雾,周宁想了想秦澈旬跟自己说的话。
最近要交学杂费,李衍靠捡瓶子赚钱,父亲从没来过学校一次。
这些串起来,又让周宁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毕业之后,她曾想过去山区当医生,或者资助一个贫困学生直到他读完大学。
既然这两条都没做到,那就做好眼下能做到的事。
抽完一根烟,老赵走出来。
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你这瓶子有点少呀!称了大概能卖个五块钱。你看是再回去攒一点,还是现在就卖?”
周宁手一挥:“现在就卖。”
她边掏钱,边跟老赵闲聊。“赵叔,每天来你这卖瓶子的人多吗?”
老赵拿出来两个小木凳,其中一个放在周宁身前。
周宁:“谢谢。”
老赵也坐下,“害,现在卖瓶子的人那可太少了,卖书的倒挺多。比如说县里刚毕业的那些孩子们,中考完啊或者高考完就会拖着一堆书来卖。”
周宁笑笑,“嗯是这样的,我中考完也卖过些闲书。”
老赵点上根烟,像是聊起劲了。“不过啊,说起这个,来我这卖瓶子的人,我倒还真记住了一个。”
“嘛,因为来卖的人不多,所以印象深刻。”
风吹过周宁的衣摆,她眸色暗淡下来。
“谁?”
“叫李衍,咱这附近高中的一个学生。”老赵似是对口中提到的人很满意,他开玩笑说道:“看着细胳膊细腿,还挺能吃苦!”
“一个月来你这几次呢?”
“我想想,我约摸一周来一次吧,瓶子不好攒呀!”
周宁手插衣兜,“我有个病人也叫李衍,他也是学生,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老赵:“这么巧啊?”
周宁:“对。”
待老赵抽完烟,他听到周宁开口。
“赵叔,他前段时间来我这诊所看病,但是结账的时候钱多给了,我又找不到他在哪个班。”
“你说他每周来你这一次,那这多给我的钱我就放你这吧。他来了,你就转交给他可以吗。”
老赵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加上周宁还是自己熟人的同事,便答应了下来。“没问题,他下次来的时间也近了,没几天了。我帮你给他。”
夜空没什么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在天上。
周宁莞尔一笑:“谢谢赵叔。对了,这事其实过了有段时间了,我估计他也不记得了。”
“赵叔,他来的时候,你就装作今天你这称有点毛病了,最后称出来的价格比平常高点。可以吗?”
老赵摸了摸下巴。
咋现在年轻人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不过他又觉得周宁说的好像有道理。
不然突然说他从某个诊所多给了钱,现在还给他,看着确实像诈骗呀!
老赵:“行。不过他多给了多少啊?”
周宁面露难色,“有点多,五十块钱。当时这现金压在底下呢,估计是顺手抽出来的。我俩也没细看。”
周宁:“您可以分几次慢慢给他。”
老赵想了想,:“行,包我身上。”
事情成交,周宁给了老赵五十五块钱。
一部分是自己卖水瓶的五块,一部分是“还给”李衍“多给”的五十块。
做完这一切,周宁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家。
到了楼下,她拿出手机,按下自带的灯光键,准备上楼。
抬眼,周宁发现秦衾就蹲在台阶上。
“你怎么蹲在这呢?”
秦衾指了一下自己的手表。“你去哪了呀?到了你下班的时间,我就跑你家找你,敲门没人开。给你发消息也没回。”
周宁这才发现自己去废品站的这一小会功夫,秦衾已经在聊天页面内“连环轰炸”自己了。
她愧疚地看着秦衾。“你等了多久?”
“五分钟。”
周宁:“……”
周宁:“你不是说我一下班你就来了?”
秦衾嘟了嘟嘴,“哎呀!那你就说是不是等你了!”
“那好像也是。”
“对吧?有道理吧!”
给周宁“洗脑”了一下,二人上楼。
秦衾躺倒在沙发里,“你明天调休对吧,我这专门赶过来跟你睡,明天陪你出去逛逛。”
周宁宠溺地笑:“好。”
两人一前一后洗了个澡,换了睡衣,一身轻松坐在沙发上。
周宁分了一支烟给秦衾。
秦衾抽了一口,随便问道:“你下班干嘛去了?”
周宁实话实说:“去废品站卖瓶子去了。”
客厅窗户是开着的,烟雾一吐就散了。
秦衾满脸疑惑,“咋还学起李衍来了?”
周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说了四个字。
“我想帮他。”
话一出,秦衾拿烟的手倏地停住。
她注意到了周宁的小动作。
每回有心事,周宁都会这样做,无一例外。
秦衾收起玩笑的姿态,认真问她:“为什么?”
“惟城这个地方,被山环绕。”
周宁嗓音轻缓,慢吞吞地接着往下说:“我是从县里出去的人,我自然知道这个地方的学生有多不容易。”
秦衾想起了周宁曾跟她说过的话。
“所以你想资助他?”
“但为什么是他?”
一连串的问题朝周宁扑来,她一一解开。
“不是资助。”
“每次,我总在李衍窘迫的时候偶遇他。次数多到我数不清。”
“你知道么,我现在觉得冥冥之中,奶奶托梦给我让我回惟城是有原因的。或许就是让我做点什么。”
或许是尼古丁的作用,或许是周宁语气太轻柔。
秦衾没有刚开始那么躁动不安了。
“我没完成的事情,比如去山区当医生或者资助一个学生,现在要重新拾起。人选,自然就是李衍。”
秦衾看着周宁。
她的情感明明那么细腻,眉眼却是那么冷漠。
谁能理解她呢?
秦衾缓了好一会。
“虽然不是完全懂,但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但是,我觉得李衍这个人,太自卑了。我怕你被伤害。”
周宁摁灭烟头,“被伤害?不可能。”
秦衾解释:“太自卑的人得到善意,先是会质疑,然后就会把你赶跑!”
周宁笑了。
什么话都没说。
那一刻,秦衾觉得自己真的多虑了。
从小到大,她见过周宁哪次吃过亏么?
毫无疑问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