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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李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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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不必多说,班里照常睡倒了差不多四五个。但是讲台上的吴老师依旧声情并茂地带同学们朗读课文,他就当看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老吴的唾沫星子飞到了课本上,正准备念下一句时,全班突然爆笑。
他摸了下自己的假发,没掉啊……
那是在笑什么?
老吴顺着同学们的视线看过去——
“咳咳!”李衍站在班门口,清了一下嗓子。
他冲老吴笑笑,“老师抱歉啊,我迟到了。”
……
老吴看着李衍那懒散样,顿时发怒,并大声呵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第一节课都已经上了五分钟了,现在才来!你给我过来,站到讲台上来!”
李衍听话地走上前。
这么一闹腾,底下犯困的同学也清醒了,全都正儿八经地上课了。
“谁的课本给我?”老吴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方昊扬。
他抽走他手里的书,放到了李衍面前。
方昊扬:?
“来,我来抽查!我看一下你是不是全都学会了,现在竟然连上课都无所谓了!”老吴哼哧一口气,问李衍:“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是什么意思!”
方昊扬在讲台下蚊子叫:“人没有……同情之心……”
李衍直接手一抬,“报告老师,方昊扬提醒我。”
“你俩都给我滚出去!”
二人在一片笑声中走出去罚站。
老吴重新带着同学们读文言文。
方昊扬白眼要翻上天,“你有病是不是?我他妈搁底下提醒你,你把我供出来?”
李衍:“我又听不到。”
“你他妈听不到就这样?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方昊扬气不打一处来,接着问他:“所以你中午去哪了?”
他们教室在三楼,挨着操场。
李衍看向有点丑的操场的雪景。
“还钱去了。”
“啥?还谁的啊?你不都还——”
“周宁的。”
方昊扬哦了声。
半晌,李衍想到什么,鼻间溢出一声笑。
方昊扬又准备骂他几句,但是扭头看他——
李衍看着在笑,但是样子好像十分失落。
他骂不出来了。
“怎么了是?”
“阿扬,”
李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碘伏。
他喃喃道:“周宁给的。”
“你知道么,我觉得这就像种施舍。她肯定猜到了,我是因为没钱,才不过去看诊的。”
方昊扬仔细听着,但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出口。他觉得李衍的想法已经定型了,说什么都无用了。
李衍低下头,说话也提不起劲。
“刚刚老吴问我的问题,我其实知道怎么翻译。”
方昊扬不太懂李衍提这个干什么。
他看向远处,接着重复了一遍自己曾对李衍说过的话:“你不乐去,咱就不去。钱也还完了不是?下次哥带你去别的诊所。”
李衍终于笑了。
他骂方昊扬:“什么‘哥’?找死是吧?”
一阵微风吹过,枝头上的些许雪花被吹落。
落在地上,落在二人的回忆里。
*
周宁已经呆在药房里半个小时了。
她边看货架上的药,边在本子上写着些什么。
手机振动,周宁放下纸笔。
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看了外头一眼。
刘兴武坐在桌子前看视频,病人在输液。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周宁轻轻关上门,接听电话。
“宁宁,吃饭了吗?”意外的没提周宁回老家的事。
“吃了。”
“哦这个,过完元旦,没几个星期就大年三十了,你到时候回来不?”
周宁在本子上随意点了几下。
“再看吧妈妈。到时候如果忙,我就不回去了。”
电话对面那头沉默好一会。
“啊,好,那妈妈到时候再跟你打电话。”
周宁希望下个月忙。
不过概率很小,从每天来诊所的人数推断。
“周宁!来一下!”刘兴武喊。
周宁拿上本子,推开门出去。
“来你写一下处方笺。我要出去先买点菜,晚上给我孙子搞好吃的。”
刘兴武走前,又接着说:“哦对了,阿衾说跨年那天你俩要出去玩是吧?那你那天就休息吧,好好去玩!”
诊所的药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周宁吸了吸鼻子,“好好去玩……”
周宁的大学生活其实过得很无聊。
她没什么朋友,舍友也只是说得上话的关系。这就造成了周宁,吃饭、逛街、上课基本都是一个人。
而节假日她都是呆在寝室里学习的那个。
细细数了一下,跨年出去玩的次数少得可怜。
不过有一次周宁出去玩了,被她同校师哥带出去的。那次确实是好好玩了。
一个病人取下挂在输液架上的吊瓶,“周医生,厕所在哪边呀?”
周宁的思绪被拉回。
“这边,你跟我来……”
*
12月31号那天,惟城也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到处遍布着卖气球鲜花的小贩,而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许多。
平常生意有些惨淡的商场,现在也放上了强劲的音乐,且不时有几对情侣搁抓娃娃机前面嬉笑打闹。
秦衾怀里抱着桶爆米花,“周宁,我们去电玩城玩会吧!”
“你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那我不去了!”
“好吧,那我陪你去。”
周宁今天穿了件粉色棉服,蓝色牛仔裤。手里的包换了个款式,颜色是卡其色。
仔细一看,是一个轻奢包包。
秦衾灿烂一笑,挽上周宁的胳膊,去等电梯。
整个商场只有四层楼。按秦衾的话来说,她五分钟就能给逛完。大概就是这么小。
中途周宁接了个电话,刘兴武打来的。
“哎!周宁!”
听语气有些焦急。
“怎么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好几个小学生感冒来诊所,我实在焦头烂额了,才来找你了!”
周宁看着自己的脚尖,毫不犹豫道:“行,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秦衾询问:“诊所出啥事了?”
周宁:“没什么事,就是刘叔忙不过来了。”
“ok,你去就好!”
和秦衾道过别,周宁打了个车回诊所。
这么冷的天,刘兴武却忙得满头大汗。
只见三个输液架子挂满了吊瓶,人确实是很多。
一下午,一老一小忙得屁股不着地。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刘兴武让周宁回家休息去。
脱下白大褂,穿上棉服,周宁低头看秦衾的消息。
她说如果能在九点半之前赶到四中,就跟她说一下,她好去学校门口接。
周宁看着亮晃晃的“四中”,想起了两个少年。
好像一个星期没见到了。
估计没受伤了吧?挺好的。
手机被放回了包里,周宁走出诊所。
灰蓝的暮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而月亮早已躲到云层后。
周宁突然很想散散步。
于是,她也真的就这么朝四中的方向走去。
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之中,周宁显得有些孤单。但是当事人好像并没什么感觉。
她在思索别的事。
这一个星期里,秦澈旬曾来过诊所几次,跟刘兴武和周宁吃了几顿饭。
周宁多次想开口提一嘴李衍,但想不到什么理由。
作为医生,她觉得,李衍的这种瘦弱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了。他有点皮包骨,再严重点,骨头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周宁轻轻晃了一下脑袋,不再去想。
抬眼,再经过一个红绿灯,直走就到惟城四中了。
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宁没往前走,她右转进了一个小巷子。
这次挑的位置不大好——
再往前一点就到了收废品的地方了。
淡淡的铁锈味、塑料瓶子味、旧书味混杂在一起,周宁不禁皱了下眉头。
她嘴里咬着烟,但没点燃。
转过身,周宁想把烟取下,手却顿住了。
一个少年弓着背,喘着粗气,正废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绿色蛇皮袋,缓缓往废品站这里挪动。
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饮料瓶。拖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察觉前面有人,李衍停下动作,他的手上还戴着工地手套,棉线的。
一滴汗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李衍胡乱地揉了揉眼睛。
画面如同定格了一般。
光线打在李衍身上,切割出了一个有棱有角的他。
“李衍……?”周宁难以置信。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李衍眼眸渐渐晦暗,像比这冬夜还要黑。
李衍不知道自己开口是几秒后,也可能已经过了几分钟。
他只知道,张嘴的时候,周宁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周宁取下烟,放回包里。
她在斟酌着措辞。
李衍像是回过了神。他放下手里的蛇皮袋,勾起一抹笑,声音里透着轻松愉悦的气息。
少年极力想隐藏些什么。
“干什么?没见过收瓶子的?”
熟悉的问句。
李衍等了很久,才听见周宁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不想笑就别笑了。强迫自己做什么?”
深思熟虑说出口的话,语气却是平平的。
李衍瞬间愣在原地,像一根木桩一样。
他的大脑里有两个声音。
仔细想了一下,李衍觉得周宁应该没什么别的意思,并没有看不起自己。不过也可能只是自我安慰。
少年的自卑感在不知不觉间更甚了。
李衍收起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先把这些拖去卖了。”
周宁嗯了声,随后笔直往路口走去。
快步来到人群中,周宁掏出手机,想给秦澈旬发条消息。她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打。
身旁投下一块阴影,周宁关掉屏幕。
李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周宁轻声细语:“刚好路过。”
谁也没再提刚刚的事。
街上来往行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着从二人身边经过。有的路人还谈论了一下等会跨年要去哪放烟花。
周围是热闹的,他们是安静的。
李衍打了个喷嚏,他问:“你刚想抽烟?”
周宁嗯了声。
见她话少,李衍也不再说什么。但是,他注意到了周宁的包。
那个牌子的包好像很贵。还在读高一的时候,方昊扬兴冲冲地拿着本杂志过来找他。说自己以后要买个这上面的包,送给他妈妈。
沉默了许久。
李衍一反常态,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跟周宁说了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
“周宁医生,我不想再在诊所以外的地方碰到你了。”
“我觉得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