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ekoo1

3、第三章 李衍

　　“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啊？哦，好。”
　　方昊扬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跟在周宁后头。

　　走进诊所，方昊扬一屁股坐在了李衍旁边。
　　李衍翘着二郎腿，右脚踝放在膝盖上。

　　方昊扬瞅了眼李衍，又瞅了瞅周宁。

　　“怎么了？”
　　“昨晚不是闹了个乌龙吗……医生你咋还让我们进来？”

　　方昊扬的眼神无比真诚，周宁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都说了是乌龙？”
　　“好吧，那也是。”
　　周宁：“而且。进了诊所，你们是病人，我是医生。合情合理，有什么问题么？”

　　方昊扬挠了挠头，“没，没问题。”
　　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李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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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着就我一个人觉得尴尬呢？

　　李衍冲周宁扬了扬下巴，“给他看看外伤。”

　　周宁戴上消毒手套，“来这。”

　　二人进了小房间。
　　“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被打了。”
　　周宁抬头看了眼方昊扬，但也没细问打架的事。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么？”
　　“没了。”

　　清创，上药，包扎。
　　十分钟搞定，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方昊扬脸上虽挂彩，其实并不严重。
　　严重的是坐外头的跟大爷似的人。

　　方昊扬摸了摸脸上的绷带，看到周宁的工牌，出去前还不忘记说：“谢谢周宁医生哈！”

　　周宁摇摇头。
　　随后探出上半身，“你过来。”

　　李衍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就不去了。”

　　周宁站直身子，“你鼻梁上的血痕需要处理一下，不弄的话会感染。”

　　方昊扬一听，立马拍了一下李衍。
　　“就是就是！听医生的话！”

　　李衍一脸不耐烦。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你他妈皮痒痒了？”

　　方昊扬：“……行吧。”

　　周宁没再强硬要求他。
　　她走到桌前，翻开册子，准备记录。
　　“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方昊扬，他叫李衍。”
　　“人家问你叫啥，你他妈提我干什么？”
　　方昊扬脚一蹬，“不就一个名字吗！”

　　李衍懒得搭理他，起身坐在了桌前的椅子。
　　离周宁很近。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皂感香味。

　　“字是哪个字？你过来写一下。”

　　被点到名，方昊扬也走过去，在纸上唰唰写下自己的大名。
　　字迹可谓是龙飞凤舞。

　　看了眼，周宁低着头继续写册子。

　　期间，方昊扬百无聊赖地跟李衍搭话。
　　“衍哥这不公平！”
　　“什么东西？”

　　方昊扬指了指周宁手上的册子，“那他妈我都写了，你不来个自我介绍怎么过得去！”
　　李衍笑骂他一句，“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然后，李衍玩味地看向周宁。
　　“医生，需要我也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吗？”

　　周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脸上挂伤，笑得不羁。

　　“行，你说吧。”

　　周宁的回答似是在李衍的意料之外。
　　他愣了一秒。
　　随后笑得更加狂妄了。
　　“医生啊，我叫李衍，敷衍的衍。”

　　空气凝滞一瞬。

　　察觉出自己兄弟说了什么的时候，方昊扬噗嗤笑了出来，且笑声很魔性。
　　他笑得肩膀前后颤抖，“你他妈要笑死我是不是？敷衍的衍，逗死老子了！”

　　周宁没觉得哪里好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李衍撑着脑袋，觉得她这反应很有意思，一脸认真地盯她。

　　“咳咳，你俩咋都不笑？不好笑吗？”

　　没得到回应，方昊扬又问起周宁：“诶医生，你猜他说的真话假话？”

　　周宁的眼神终于有点波澜，“真话。”
　　“我去，厉害啊！”

　　写完册子，李衍问：“多少钱？”

　　周宁：“40。”
　　周宁：“方昊扬你家有消毒的么？”

　　方昊扬回应：“有有，不用买！”

　　周宁点点头。
　　她叮嘱：“注意饮食，每天记得消毒。这几天不要碰水。可以的话，再来一趟诊所换个药。”

　　这回方昊扬不吭声了。

　　周宁把册子放回抽屉，看向李衍。

　　只见李衍伸出手，握成拳。
　　周宁本以为是光照在他身上，才显得他白。
　　事实证明，他本身就很白，而且有点病态的那种白。

　　周宁看见他的手时，惊讶了一瞬。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枯瘦如柴的手。
　　轻微皮包骨。

　　再细看，李衍张开手——
　　手心里一叠皱巴巴的现金。
　　有零有整。

　　他随意放到桌子上，把头瞥向一边。

　　周宁还在回想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她难以想象，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手。
　　家里不管饭么？

　　看到她发愣，李衍皱了下眉，手指嵌进掌心。
　　“干什么？没看过现金？”

　　周宁回过神，没应他的话。
　　她接过桌上的钱，数了一下。

　　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
　　“还差十块。”

　　方昊扬突然站起身，“衍哥，要不还是我自己付吧，我这有钱。”

　　李衍撇了他一眼，拉他坐下。“你那钱不是要拿来买教辅？需要我提醒你几遍？”
　　又对着周宁说：“明天我来付剩下的，行不行？”

　　周宁不假思索：“行。”
　　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个少年，她忽地一问：“在哪读高中？”

　　方昊扬：“惟城四中。”

　　惟城四中，李衍。
　　线索都和秦澈旬说的话一一对上。

　　周宁了然。

　　“行了，走。”
　　“诶！你等等我啊，衍哥！”

　　李衍最后回头看了周宁一眼。
　　她双手撑着桌子，低着眸子看自己给的那堆钱。

　　妈的，真他妈烦。

　　方昊扬小跑着追上。
　　“不是！你他妈走这么快干什么！”

　　纯白的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二人说话时，跟冒烟了一样，喷出白雾。

　　“以后如果看到老刘在店里，我们再进去。”
　　“为啥？”

　　方昊扬投去不解的眼神。
　　结果在看到李衍阴沉的脸色时，顿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

　　“到底咋了是？”

　　李衍想了想，“你难道不觉得她看不起我们吗？”

　　“哈？没有吧。”

　　“那她一直盯着我那叠现金干什么？”

　　方昊扬被问住，深思熟虑了一下，给出回答：“可能因为现在都是扫码支付的？你掏出现金，还有几个硬币，所以就多看了几眼呗。”

　　见他不说话，方昊扬又安慰道：“哎呀！一个大老爷们儿别扭啥！你要是不乐去，咱以后就不去。”
　　“但是，哥们儿不瞒你说。”

　　方昊扬一脚踢开旁边的小石子，随口一说：“昨晚没看清。今儿一看，我感觉那女人长得还挺好看，看着不像咱本地的。你觉得嘞？”

　　没得到回复，方昊扬无所谓地耸耸肩。

　　寒风刮过街道，呼呼作响。

　　诊所内，周宁把钱铺平，一张一张折好。拉开抽屉，压在了册子底下。

　　她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什么。

　　到了九点，周宁吐出一口气，锁门下班。

　　周宁的入睡速度时快时慢。
　　好比现在，她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睡着。

　　没办法了，她打开手机，听着助眠视频。
　　这个方法对周宁来说还是很管用的。
　　半梦半醒间，周宁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李衍，敷衍的衍”。

　　*
　　街边有几家面馆，还有几个小摊子卖包子和煎饼。
　　周宁早上没什么胃口，买了杯豆浆就去上班。

　　今天久违放晴，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她遇到了秦衾。
　　“周宁！”秦衾亲昵地圈上周宁的手臂。

　　“你今天没上班？”
　　“我调休了呀！”

　　周宁嗯了声，轻声问她：“吃早饭了么？我去给你买——”

　　秦衾：“不用啦，我吃过了！”
　　秦衾：“这不快跨年了吗，我哥学校要举办个什么元旦晚会，好像可热闹了！”

　　周宁插吸管的手顿住，她抿抿唇。
　　“澈旬哥也会表演节目吗？”

　　秦衾：“对呀，教师也有节目的。”

　　周宁插好吸管，吸了口豆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巷……”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秦衾没有听清。

　　“什么？我刚没听清，你说啥？”
　　“哦，没什么。”

　　秦衾激动地拍了拍手，“你这刚回来就碰上元旦晚会，太喜庆了！我过几天去跟老刘说一下，你那天必须给我休息，咱俩去四中看看去！”

　　周宁本想拒绝，但是扭过头看到秦衾满脸欢喜，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好吧……”

　　秦衾说了一下这个消息，之后也没待太久，跟周宁吃了个午饭就回去了。

　　下午，周宁照常看诊。
　　来的人只有一个小孩和带他的家长。
　　三人进了中间的房间，门是敞开着的。

　　周宁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拿出笔照了一下舌头。
　　无疑是发烧了。
　　她掏出体温计，夹在小孩胳肢窝，几个人坐着等。

　　五六分钟后。周宁蹲下身，抽出体温计，甩了一下。她眯起眼，仔细查看着度数。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孩子身上的时候，门口忽然站了个人。
　　李衍懒散地靠在门边，视线放在他们身上。

　　周宁的碎发垂在耳侧，动作细致而温柔。

　　他也没接着等，而是把手里的二十块钱放在地上，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拍拍手上的灰，李衍转身准备离开。

　　小孩却忽地扭头看到了他。
　　“妈妈！那有个大哥哥！”

　　周宁顺着视线看过去。
　　她快速贴好医用退热贴，“稍等我一下。”

　　李衍站定身子，但没回头。

　　周宁小跑着过来，注意到脚边的石头底下有东西，她弯腰去捡——
　　崭新的二十块钱。

　　一缕头发粘在唇边，她轻轻拨开。
　　“你多给了。”

　　李衍似笑非笑地说：“不用找了。”

　　周宁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他，回身进了诊所。

　　这是生气了？
　　李衍也不在乎，他收起笑，再次抬脚离开。

　　“李衍！”
　　身后的女人蓦地叫住他，声音清脆悦耳。

　　周宁手上拿着瓶碘伏，硬塞到他手里。“多给的钱，我用这个抵了。”

　　说完也不看他，就接着回去处理小孩的病情了。

　　只剩李衍独自一人在台阶上怔然。
　　他捏紧瓶身，最后泄力般松开揣回兜里。

　　等到周宁再回头看时，留下的只有少年消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