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ekoo1

17、第十七章 周宁

　　周宁是在早上九点见到李衍的。
　　今天她休息，特地睡了个懒觉。睁开眼抽烟清醒时，发现自己肚子咕咕叫，于是她就掐灭那半截烟，穿着睡衣准备买早餐去了。

　　那时她还半睡半醒。

　　打开门之后，周宁发现台阶上坐着个人，也有点像见鬼了——他耷拉着脑袋，身上还滴着水。
　　周宁被吓了一大跳。

　　“我操——！”
　　她很久没骂过脏话，但眼下这个状况，是个人看到都够呛。

　　听到声音，李衍也没有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

　　……

　　周宁半眯起眼，细细打量。
　　终于。当她看到那熟悉的枯瘦的手时，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周宁站在门前，先点了根烟，然后随手把一旁楼道的窗户给打开。

　　她抽了三口。
　　抽完，她问。

　　“你怎么没去学校？”

　　李衍咳嗽了几声，抬起滴着水珠的头。
　　雨滴顺着他的发丝一点一点往下掉，打湿了地面一小块。

　　他开口似也夹带着昨夜暴雨的气息。
　　阴沉，潮湿，寒冷的。

　　“我——”
　　李衍刚说完一个字，眉头不可控地蹙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摸一下自己的后背，但还是忍住了。

　　周宁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小动作。
　　但她没问。
　　她只是很有耐心地再次询问了上学的事。
　　“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五了，你为什么没去学校，而是等在我这里？”

　　李衍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跟眼前这个女人说。

　　但最终他却只轻笑了一声。

　　李衍扶着楼梯，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边下台阶，边跟周宁说：“周宁医生，你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担心我了。”

　　肯定句。
　　不带一丝期许的语气。

　　李衍下台阶的速度很慢。
　　周宁知道原因。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才下到离平面还有两格的台阶上。

　　周宁看了一眼。
　　接着，她右手拿着烟，左手顺势抓住了他。

　　“受伤了么？哪疼？”

　　周宁摁了一下他的后背。
　　李衍毫无防备，不禁嘶了一声。

　　他重新看向周宁，带着审视的目光。
　　如果她觉得自己很麻烦，可以直接跟他说。但李衍不希望从周宁的眼里看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假情假意。

　　周宁由着他看。

　　许久，李衍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的后背有问题了？”
　　“嗯。”
　　“那你问我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耍性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回答谁。

　　周宁放下那只浸湿雨水的胳膊，吸了一口烟，拿出手机来。

　　【澈旬哥，我在诊所碰见李衍了。他有跟你好好请假么？】

　　秦澈旬：【请过了，他早上五点多跟我请的。他当时跟我说的是发烧了，所以要请一天。】
　　秦澈旬：【真发烧了？不是打架？】

　　周宁思索了一下。
　　【确实是发烧。】

　　秦澈旬：【好，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还有，你跟他说一下，落下的笔记晚上我会让方昊扬给他打过去的。】
　　N：【嗯。】

　　对面没有再发消息，周宁也关掉了屏幕。
　　她抽了最后一口，呼出烟雾。

　　“你去诊所等我吧，我换身衣服。”

　　周宁刚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就听见身旁的人问：“能不能不去诊所？老刘好像在那……”

　　周宁轻轻一转，门开了。
　　她靠在门边，冲李衍扬了扬下巴。“说个理由。”

　　“他会跟秦澈旬说的。”
　　“说什么？”
　　“说我去打架了。”
　　“哦？那你不是打架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李衍不回答了。
　　他紧抿着嘴，说了另一件事。
　　“我……也不是来看病的。”

　　周宁身子一僵，但接下来也没有明知故问。
　　她转身丢下一句：“进来吧。”

　　李衍跟在她身后。
　　走一步就滴下几滴水。

　　周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像一条没拧干的毛巾一样滴着水。她出声问：“你淋着雨过来的？”
　　“嗯……”
　　“等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吧。”

　　周宁心一紧，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也忘记了接下来要问的话。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如车窗起雾了一般。周宁在意识里擦了擦那块朦胧的玻璃，清晰之后显现的是几个月前蹲在墙角的少年。
　　一样的浑身湿透，一样的萎靡不振。

　　但他的感情却不同于那些。

　　周宁点上根烟，说：“洗手间门口的柜子里有吹风机，你先把衣服和头发自己吹一下。”

　　李衍愣住了。
　　他傻傻站在那，什么话也没说。

　　空气变得很安静，就连滴水声也可以听见。

　　周宁不解：“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我说的吗？”

　　“也可以先用毛巾擦一下……你等一下。”
　　周宁摁灭烟，然后朝着房间走去。
　　她翻箱倒柜地找着自己带来的一次性毛巾。

　　留下湿漉漉的少年独自站在客厅。

　　在周宁看不见的身后，一滴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珠一同掉落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时候，周宁找到了毛巾。
　　“来，先用这个把头发擦一下。擦完你再去吹。”

　　周宁伸手递给李衍。
　　那是一条叠得十分整齐的、带着香气的蓝色毛巾。

　　李衍小心接过，并低下头跟周宁道了声谢。

　　他擦了一两下就还了回去。
　　周宁也没说什么，而是打开柜子把里面的吹风机也给拿了出来。“吹久一点。”

　　李衍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周宁则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没一会，洗手间里就传来了呼呼响的风声。

　　她听着嘈杂的声音，又点上了根烟。

　　说实在的，周宁还觉得自己没太睡醒。

　　为什么？
　　因为她头一次开始正视李衍对她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