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长离》博君一冷笑

3、第3章 错梦

　　晚间，安迪沉沦于一个梦中。
　　安迪曾经通过222的历史还原影像，看见过漱明与他哥哥决裂的过往，可这个梦竟让他站在了现场，而更惊悚的是——自己成了神君封天举。
　　安迪咒骂一句：真是见鬼，我怎么成神君了？这真是个错梦！
　　但这梦异常的真实，安迪正处于牟山山顶鹿仙台上。那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巨石坡，传说曾有仙鹿跳到崖顶，故得此名。牟山，曾经也是一座灵力充沛的仙山，但是数万年前曾沦为战场，如今瘴气弥漫，污灵腐蚀，这鹿仙台也被浓毒的气体笼罩，看不分明。
　　安迪小心心地踏足，慢慢进入梦境。
　　平台上摆着一张几案，案置一壶酒，一个红衣翠冠的人影背靠几案，颓靡不振。
　　安迪心动，这是不是漱明？
　　漱明听到了动静，侧过脸，一双伤心至极的眸子迎了上来，安迪心痛不已，赶忙上前，想向他解释，但漱明却蓦的笑了，他撑着案台起身，笑着说：“哥哥你看，我这一身好看吗？”
　　漱明展开双臂，在安迪面前转个身，继续说：“哥哥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早早的就命人备好了礼服，我想哥哥一定很想看到我成亲时的样子，所以我穿了来给你看，你觉得好看吗？”漱明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但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高兴的。
　　安迪知道漱明情绪不对，伸手就要来拉他，对方却往后一躲继续说：“我没在闹，我约哥哥来这里，就是要做个了断的。”
　　说完漱明眼中盈出泪光，悄悄吸气，接着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端在面前说：“今天是个吉日，本来不应该打扰哥哥的，是我不懂事，这一杯，算作赔罪。”说完一饮而尽。接着又立马到了一杯，“这一杯算是谢恩，感谢这么多年来，哥哥的悉心照顾，弟弟没什么可以报答，千言万语，尽在此杯。”说完又赌气似的一饮而尽。
　　安迪扶额，心情复杂，他心里抱怨着：这么搞我是吧？非要我角色扮演是吧，好吧，那我就当一回神君看看。
　　“你喝醉了，我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好吗，哥哥慢慢解释给你听。”安迪拉住他说。
　　漱明抓紧酒壶酒杯，就像怕被抢了一样，躲闪到另一边，笑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这一杯，敬英灵，所有为守护神界而牺牲的英灵，你们才是永生的！”
　　说完，将一杯酹向崖底。
　　安迪越看越不对劲，他迅速出手想要拉住漱明，但是漱明手一挥，一道屏障从天而降，将彼此隔开。
　　“我说过，我还没有说完。”漱明似在嘶吼，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指着安迪，在他眼中面对的人应该是神君封天举。漱明带着几分醉酒的轻狂肆意，怨愤地警告道，“你别碰我！”
　　安迪这下也没辙了，他只有乞求漱明撤掉禁制。漱明笑笑，并不理会。
　　“这一杯，敬师父，他恪守初衷，不愿把自己变成屠戮生灵的剑，只为守护而生！”说完漱明又干了一杯。
　　“这一杯……”漱明脑袋有一瞬间空白，可能是喝多了，他苦笑了一下，眼角流下一滴泪。
　　“这一杯，算是自罚。”漱明含着不甘和悔恨饮下此杯，眼眶里越来越多的泪水涌出来，他擦掉眼泪，又自斟一杯，“这一杯，敬天道，天道无情，你就是天道。”漱明用手扬一下，痛快地干了。
　　“漱明，你快醒醒，是我，我……安迪呀！”安迪拼命拍打屏障，可是漱明像没看见似的，安迪气闷，身处这个错梦中，自己怎么努力也唤不醒沉浸在过去中的那个人。安迪只能模仿帝君的语气，大喝一声：“够了，你疯够了吗？我让你把屏障撤掉！”
　　漱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好像又陷入悲伤中，他慢慢地放下了酒杯，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漱明砸掉酒壶，走近屏障，他在离哥哥很近的地方站住，脱下外衣，婚服的仪制复杂，最外面是一件厚重华丽的外服。漱明狠狠地将它掷在地上。没有了这一件，漱明感觉自己整个都轻松起来。他掀起衣袖，手臂上缠绕着狰狞的纹路，是堕神纹，神若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就会堕神。
　　安迪看后，他知道漱明酝酿的怒火终于要喷涌而出了。他连忙安抚，“没关系的，哥哥可以帮你把这个抹掉，我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还和以前一样。”
　　“不必哥哥动手，我自会把它弄掉。”说完，漱明手中出现一样东西，是蝉翼箔（一把可以直接刺破灵体的利刃）！
　　“你要干什么？”安迪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可是不知如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漱明扬起短刀，将刀锋贴近皮肤，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片一片削下血肉，如此，一步一步地把手臂上有堕神纹的地方全部刮去。
　　安迪看的心都碎了，就像把心放进了绞肉机里。但是被禁制阻隔，他无法阻止，他继续用力拍打屏障，透明的屏障被震得抖动，但仍然坚韧，就像戳不破的茧膜。
　　“你住手！你给我住手，你若是恨，就冲我来呀！”安迪感觉自己被困在了神君的梦魇中了。
　　痛，非常的痛，左臂接近裸骨，痛到这种地步，还不够，最痛的是心！
　　漱明哽咽地说：“哥哥这么多年，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棋子吗？当所有人都是棋子吗？”
　　或许是太痛了，漱明跪下来，撑在地上，继续控诉：“你弃掉熙和，除掉师父，纵容门阀，姑息养奸，以为所有的算计都天衣无缝？在你眼里，我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吗？还是一个用来报复勾阵的武器呢？你假装被挟制，被迫害，让我下定决心……不惜代价除掉战灵一族！你明明知道我……知道我和勾阵的关系，你却从未让我们相认。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从没有想过要成为你的威胁，还是你一直都当我是威胁？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虚情假意吗？哥哥演的不辛苦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漱明哽咽呜咽，不能自已。待他稍缓之后，接着说：“您是神君，天界之主，您做任何决定都是对的，我只能说，是我错了，我奢求太多，认清太晚。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受多重的惩罚，都是应得的。所以我来赎罪了！”
　　安迪意识到漱明可能有更疯狂的举动，他试着召唤出神君的剑来阻止一切，玄青正天剑应势出现，并向漱明设下的禁制发动攻击。
　　安迪看着崩溃的漱明，感觉到自己的心都碎了，曾听闻肝肠寸断的故事，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
　　“哥哥，你是我的一切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安迪内心已如骇浪汹涌，他凝聚力量，向禁制袭去，试图一举破开禁制，但是漱明已经下手了，他刺入胸膛，把手深入血洞，往里面探入，漱明摸索，却没有，或许已经化成血水，融成肉泥了，碎成渣滓了。
　　漱明倒伏在地上，眼看禁制就要攻破，漱明决然收回禁制，玄青正天剑正以全速向漱明刺去，安迪立刻制住剑，忍住剑的反噬，将它收回。
　　显然漱明失望至极，这时他离悬崖不远，于是他翻身坠入。在坠落的过程中，他感受到崖间湿润沁凉的雾气，就像是清晨在林间穿梭，凉风吹拂，轻轻划过了飞鸟的羽翼，又似流年在无声中叹息，而他，此刻正奔向自由，奔向没有罪孽，没有束缚，没有羁绊的永恒的自由里去……
　　漱明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再见了，不，永远不再见了！”
　　在这瘴气漫天的牟山浊水，孕育而出的污灵，腐蚀着堕入河水的尸体，它们很久没有这样饱食一顿，于是快速的侵蚀和占有这具猎物，漱明的魂魄禁锢在身体中，分分明明的感受到了这种噬咬灵体的痛苦，或许灵灭了，与浊水融合了，他的罪业，也就赎尽了。
　　安迪跟着翻身跳下去，他感受到了瘴气的腐蚀，污灵的聚集，他必须尽快的找到漱明，要快要快……
　　远处凤鸟嘶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安迪快接近水面时，凤鸟迅速地抓住了他，把他带离水面，安迪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呈现一个画面，漱明掉进了浊水，扑通一声，四面溅起来水花。
　　一滴泪顺着安迪的脸颊流下来，这或许是这污灵瘴谷中，最最透明清澈的东西了……
　　安迪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身上的汗、眼里的泪，都残留着梦境里的痛苦和挣扎，即使他现在看见了院子里正在清点礼物的漱明，心情依旧不能平复。
　　安迪带着一身疲惫走出阴暗的内室，虽然外面一样是昏暗，但他在漱明身边感受到了“活”的气息，他刚想说两句玩笑掩饰梦中的惊魂，却发现漱明正看着他，他下意识地避开那目光，又揉来揉眼睛，笑着问墨辰：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墨辰手一指，安迪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了。
　　“这么丰富的礼品？这是要去下聘吗？”安迪惊呼。
　　清点礼品的时候，安迪又忍不住赞叹：“这是何等的深情厚谊！看，这十坛枇林醉，是漱明亲手酿的，封坛的泥上都还留着他的指印。”
　　墨辰腹诽：这是防伪标签，师父特意按上去的。
　　“再看后面几大车箱子，装的全是灵石灵药。”
　　墨辰哀叹：呜呜呜，要知道无妄世也不富裕啊。
　　“当然，礼品中最重要的，当属这张空白的契约书。”
　　墨辰不屑：切，最看不上的就是它。
　　“可别小看这张纸。它是三界通用的婚契，以灵魂结下的誓约，比凡间任何律法都有效力。新婚夫妇在上面签下名字，便是生生世世的牵绊。”
　　漱明说：“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在心诚。”
　　安迪安慰道：“可以了！”
　　礼物装车，墨辰像放出笼子的鸟儿、脱开缰绳的野马，心早飞了。漱明拉着徒弟耳提面命：万不可闯祸，不可与人争执……吃完喜宴就回来。如是再三。
　　“知道啦知道啦！”墨辰嘴上应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安迪那边飘。
　　安迪会意，笑着说：“没事，有我在呢。”
　　安迪心想：一顿饭的功夫，能出什么事？
　　漱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就是有你在，我也不放心。
　　安迪试探道：“要不……一起去？”
　　漱明没有回答，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安迪手里。
　　那是一块薄薄的石片，打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圆润，握在手里温温的。
　　安迪低头一看，愣住了，问道：“这是？”
　　“这就是你说的手机。听你提过一两次。”
　　安迪握着那块石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随口提过一嘴“手机”这回事。也许是某天无聊时对着222吐槽，也许是某个夜晚望着星空自言自语……漱明怎么就听见了？怎么就记住了？怎么就……做出来了？
　　安迪低下头，看着那石片上隐隐流动的光纹，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师父！”墨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为什么我没有？”
　　“你要它做什么？”漱明瞪了他一眼，气愤道，“吵得我头疼。”
　　墨辰气得一跺脚，“哼”了一声，钻进马车里不出来了。
　　安迪抬起头，对上漱明的目光。漱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最终只是别开眼，催促道：“快走吧，不要误了时辰，要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呢。”
　　安迪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安迪掀开帘子，回头看见漱明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送着马车远去。安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若是自己一去不回，漱明会难过吗？
　　222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主人，您不必给自己增加任务了。请好好告别吧。”
　　安迪看着还未离去的漱明，在心里说道：“就算是帝君请君入瓮，我也愿意做你的问路之石。漱明，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