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长离》博君一冷笑

2、第2章 备礼

　　漱明让人搬来十坛自酿的枇林醉，又挑了几件精美贵重的物件，打算差人送到玄华天去。谁料这事让他的小徒弟——无妄世的小世主墨辰知道了。
　　墨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大声嚷着：“师父！我也要去喝喜酒！”
　　漱明额角突突地跳：我原本并不打算去，只想随份礼罢了，偏墨辰想去，依他那闹腾的性子，若惹了祸端，还不得去给他收拾残局，该如何是好。
　　“不行！”漱明态度很坚决，几乎不带一丝犹豫。
　　“师父——”墨辰拖长了声音，把脸往他手臂上蹭，“让我去嘛，让我去嘛！我好想看看沧澜湖是什么样子！”
　　沧澜湖是三界最美的地方之一。以前在神界的时候，漱明常常与神君去那里游乐。日暮时分，瑟瑟红霞铺满湖面；星垂平野，璀璨星光落入湖底……他们常常宿在湖旁的行馆中，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师父以前还说过要带我去沧澜湖的呢，”墨辰仰起脸，小嘴一嘟，“都忘了。”
　　漱明看着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心软了三分，这个小徒弟真叫人无可奈何。
　　他确实说过的。那时好友木寸薪带着他的小外甥墨辰来至上天，自己曾提过：玄华天沧澜湖，是神界最美的湖泊之一，以后一定带你们去看看。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墨辰见他神色松动，立刻加把劲，双手将漱明搂抱得更紧，晃得更欢。
　　漱明低头看着不依不饶的徒弟，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红艳艳的请帖。他想：这送到无妄世的帖子，本应是呈给世主亲启的，但自己欺他年幼，擅自做主，独断专行，实在是太自私、太霸道了。
　　漱明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那……”他正要松口，目光却忽的定住了。
　　他眉头一皱，盯着请帖里的一行小字，缓缓道：“为什么上面写着——谨呈无妄世主漠尘君启？”
　　墨辰一愣，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肯定是神界的人搞错了！真是，连名字都写错了，太没诚意了！”
　　漱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咄咄逼人，却让墨辰莫名地心虚，眼神开始飘忽。
　　“天枢君在神界，德隆望尊。他下帖拜请之人，没有等闲之辈。”漱明的声音很平，却满是质疑，“天枢君大婚这样的大事，底下人办事会如此潦草？还把你的名字写错？”
　　他将请帖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抬眼看向墨辰，并问到：“小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墨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抵赖不过了，只好低下头，把那日神使来到无妄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起先问我名字，我没留心，说了实话，后来那人又问我师父是谁，我一想这不马上就要说漏嘴了嘛，于是我灵机一动，给名字做了一番解释，‘宇宙广漠，渺若微尘’，是谓‘漠尘’。”墨辰小声说，“师父，我、我就是想挽回一下……已经尽力了！”
　　墨辰这个名字其实是漱明取的，意为“夜色如墨，灿若星辰”，墨辰怕暴露了漱明的真实身份，于是胡编了一个同音的名字，可是这喜帖来得这般蹊跷，这怕是明晃晃地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无妄世里重生了。
　　漱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宇宙广漠，渺若微尘。”他重复着这句话，点了点头，“解释得很好，话圆得也不错。”
　　墨辰眼睛一亮，以为师父要夸奖自己。
　　“但只怕对方早就猜出你师父的身份了。”漱明将手放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解释？欲盖弥彰罢了。”
　　墨辰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安迪在一旁帮腔：“你别怪小辰，小辰也是无心的。”
　　漱明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相反，心底竟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漱明并不擅长伪装，这一路走来，他总有疑惑，安迪凡人之身，为何能行神明之事？原来对方早就知道了，安迪怕就是在那个人的引导下帮助自己修复的灵体吧。漱明深深叹口气。
　　墨辰见师父久久不语，以为这下铁定是去不成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一起涌上来。
　　“我再准备一份空白的契约书，”漱明忽然开口，“以贺新人永世之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墨辰低着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你亲自带去，莫要失了体面。”漱明接着说。
　　墨辰猛地抬起头：“啊？”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师父是让我去的意思？”
　　话音未落，他已经弹跳起来，围着漱明又蹦又跳，手舞足蹈，活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师父最好了！师父天下第一好！”
　　漱明扶着额头，按压太阳穴。腹诽道：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能闹腾呢？
　　安迪在一旁笑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掩饰确实没必要。何况，无妄世无法脱离三界而独存。如今忘川鬼市将开，与神界修睦也要提上日程，这也许就是一个契机。”
　　墨辰欢快地跑远，漱明看着那抹身影，喃喃道：“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墨辰跑得没影了，想必是去翻箱倒柜找好看的衣服去了。
　　“看他开心的，”安迪又略带埋怨地说，“你好久没带他出门了。”
　　漱明没有接话，良久，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安迪怔住的话。
　　“这帖子上的另一位——云容若，”他的声音放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算是我的未婚妻吧。”
　　“什么？”
　　安迪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看着漱明的侧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我不是因此难过，”漱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只是想到，三百年，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容若还是个孩子。而今，也到婚配的年纪了。”
　　安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你会拥有更好的妻子。”
　　“我有你和小辰，已经很够了。”漱明语气里洋溢出一股无奈的幸福。
　　安迪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漱明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在我收到喜帖的时候，我短暂地怀疑过，这可能是一个引我现身的圈套。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若想要我回去，自有无数的办法，绝不至于拿天枢君的婚事做饵。”
　　漱明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神君应该早就知道我重生了。”
　　安迪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或许过去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也有他的安排，或指引。”漱明盯着安迪，安迪明显心虚起来。
　　漱明转过身，像是卸下了重担，他无所谓地说：“既然神君已经知道我重生了，也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同处一个时空，老死不相往来是不可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是吧？”他这话像是在自我安慰。
　　安迪怀疑地问：“你肯放下心结，去见他了？”
　　“谁说我要去？我才不去呢！”漱明一口否决。
　　“你不去？”安迪指向墨辰消失的方向，“你放心小辰一个人？”
　　“你带着他不就行了。”漱明拍拍安迪的肩膀，“有你看着，我放心。”
　　安迪心里苦笑：可饶了我吧。我看得住他？
　　“他其实很听你的话。”漱明宽慰他，但又补了几句，“不过，如果你们闯祸被扣住了，可别指望我去神界要人，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乖乖吃酒，不要惹事。”
　　安迪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心底却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他想自己完成任务后就该离开了吧。也不知道自己真的走了，漱明和他哥哥会怎么样？会不会和好如初？他会不会重新回归神界？还有……墨辰又会如何？
　　他们会不会想我？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该多好？我就不会这么，这么不舍，这么难过。
　　安迪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眼底的落寞被笑意掩盖。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来，我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主角回归神界，重新做回那个受人敬仰和膜拜的神。那才是他的完美结局。
　　安迪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