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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河畔安居,暗生流言 流儿暂时安 ...

  •   第3章河畔安居,暗生流言

      日子如子母河的水,不急不缓,顺着日光的纹路,静静淌过茅檐篱落。
      流儿便在河畔这间小茅屋里,安了身,定了心。
      晨雾还未漫过河滩时,他便会醒。不是被鸡啼惊扰,不是被日光催起,而是体内那缕与河水同源的气息,轻轻一呼一吸,便随着潮汐一同苏醒。屋内静悄悄的,姜婆婆还在里间安睡,他便轻手轻脚起身,不碰响木桌,不踏碎黎明的寂静,只赤着足,推开门,走入一片微凉的晨曦里。
      风从河面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气,拂过他垂落的黑发。粗布衣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他却不觉寒,只觉得通体舒畅。河岸两旁的草叶上还凝着露珠,一颗颗滚圆晶莹,沾在他赤足上,微凉,湿润,像河水轻轻一吻。
      他每日都要去挑水。
      木桶是姜婆婆找邻里借来的,不算沉重,提在他手中,稳而平缓。一路走到河畔,蹲下身子,将木桶浸入水中,清冽河水哗啦啦灌入桶内,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他看着河水在桶中轻轻晃动,映出自己眉目浅浅的倒影,眼神干净,无波无澜。
      他不只是挑满自家水缸。
      左右邻里,几户人家,或是年迈妇人,或是孤身女子,晨起劳作不便,他便一趟又一趟,将各家各户的水缸一一注满。水声轻响,桶身起落,他做得认真,沉默,不邀功,不声张,做完便转身回茅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极自然的事。
      白日里,便跟着姜婆婆打理屋后那方小菜园。
      松土,播种,浇水,摘菜。姜婆婆教一遍,他便记住,动作学得有模有样,指节纤细,却力道稳当,一点都不娇气。泥土沾在指尖,他不嫌弃,只低头看着那片褐色,觉得是大地踏实的印记。菜园里青菜油绿,小葱挺拔,藤蔓顺着篱笆慢慢攀爬,开出淡紫浅黄的小花,他便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上许久。
      河畔村落不大,家家户户彼此相近。
      张家的屋顶被风雨打漏,雨水顺着椽子滴进屋内,湿了一片地面。家中妇人正着急,流儿路过,远远看见,便默默转身,寻了茅草与碎瓦,赤着足爬上屋顶。动作轻稳,不慌不乱,一片片铺好,压实,漏雨之处片刻便被补得严实,竟堪比专门做这营生的匠人。
      屋里妇人连连道谢,他只轻轻摇头,眉眼温顺,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赵家的羊羔贪玩,顺着河滩跑远,妇人抱着羊羔常待的草筐,急得眼眶发红,站在路口连声呼唤,只闻风声,不见羊踪。流儿见了,不言不语,转身便沿着河岸一路寻去。从日出走到日落,踏遍浅滩草丛,翻过矮坡乱石,终于在一片芦苇深处,找到了那只迷路的羊羔,安安静静啃着青草。
      他轻轻抱起羊羔,抱在怀中,一步步走回村落,送还到妇人面前。
      妇人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不知该如何感激。他只浅浅一笑,干净得像河面掠过的风,转身便回了姜婆婆的茅屋。
      女儿国百年无男子。
      国中女子,或温婉,或利落,或坚韧,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青年。眉眼生得极好看,温温润润,像玉石雕成,气质干净得不沾半分人间尘埃,待人又真心实意,不倨傲,不疏离,不冷淡,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骨子里的温和善意。
      他走在村落小径上,像一束不灼人却清亮的光,落在何处,何处便悄悄安静、祥和下来。
      起初,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是带着怯的,带着畏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子母河金光冲天那夜,河畔所有人家都亲眼看见。万道金光直冲云霄,河面翻涌,异象惊天动地,整个西梁都为之震动。而这个青年,偏偏就在异象消散之后,赤身从河心走来,后来就有人说,他的模样与当年路过女儿国的那位大唐御弟,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温润的线条。
      流言,便像河畔泥土里悄悄滋生的水草,在无人留意之处,暗暗蔓延,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浮上水面,漫过心底。
      白日里,浣纱的妇人聚在河边,棒槌停下,目光便悄悄飘向不远处那间茅屋,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轻轻议论。
      “你们仔细瞧过没?那孩子的脸,跟当年大唐御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模一样!当年圣僧路过,那是何等庄严宝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圣僧早已成佛西去,怎么会重新出现在子母河?我看这事邪门得很。”
      “金光异象那夜,他偏偏就从河里出来了,寻常人哪能从河底活下来?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妖物,借了圣僧的皮囊,化成人形?”
      “妖物” 二字一落,几人不约而同噤声,互相望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几分不安。
      “女儿国千年安稳,国中无浊尘,无男子,他这般来历不明,又生得这般样貌,万一要祸乱我国……”
      话语未尽,恐惧已先入心。
      那些细碎的、压低的、带着猜忌的声音,随风飘远,飘进茅屋,飘入院落,也飘进流儿的耳中。
      他不是懵懂无知。
      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那些压低了的议论,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可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从不辩解,心怀坦荡一如往常。
      别人怕他,他依旧温温和和问好,见了面微微低头,眉眼温顺;别人疑他,他依旧尽心尽力帮衬,该挑水挑水,该补屋补屋,该寻羊寻羊,不曾有半分怠慢,不曾有半分怨色。
      他的心,像子母河深处的水,干净澄澈,不搅不动,不生猜忌,不生怨怼。
      你敬我一分,我便善待你十分。
      你畏我十分,我待你温和依旧。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气渐深,夏意将近,河畔草木愈发繁茂,绿荫连片,花开遍野。
      流儿的温和与善意,像涓涓细流,一日又一日,一遍又一遍,漫过村民们心中那道猜忌隔阂的堤坝。无声无息,却坚韧绵长,一点点磨去不安,一点点融化畏惧,一点点抚平疑虑。
      他记得哪家老人腿脚不便,日日将菜园里最新鲜的蔬果摘好,轻轻放在门口,不敲门,不声张,放下便走。
      他记得哪户妇人夜晚归家迟,每逢雨夜,便默默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村口路口等,看见人影,便迎上前,安安静静将人送到家门口。
      他也喜欢蹲在地上,陪着村落里的小孩子们玩耍。孩子们起初怕他,躲在大人身后偷看,后来见他眉眼温顺,从不生气,便一个个壮着胆子靠近。他便陪着她们摘野花,追蝴蝶,看蚂蚁搬家,眼神干净得与孩子们一般无二,毫无半分架子。
      久而久之,那些流言蜚语,像被河水冲走的泥沙,渐渐消散,无影无踪。
      曾经的畏惧,变成了亲近。
      曾经的疏离,变成了喜爱。
      再聚在河畔浣纱时,议论声依旧,却已换了语气,满是赞叹与怜惜。
      “真是个好孩子,心肠比子母河的水还要软。”
      “模样生得好,性子更好,待人真诚,又勤快,又懂事,咱们河畔村落,哪找这么好的后生。”
      “我看哪,根本不是什么妖物,是老天可怜咱们女儿国,赐下来的福气。”
      年轻的姑娘们,更是常常悄悄躲在树后,躲在门扉边,探出半张脸,红着脸,偷偷看他。一眼,又一眼,眼底藏着羞涩的欢喜,心轻轻跳着,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媒婆们更是踏破了姜婆婆家的门槛,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都想为自家姑娘,说这一门天底下最好的亲事。
      姜婆婆被缠得没法,只得一一笑着回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院落里。
      姜婆婆坐在竹椅上,看着院中蹲在地上,正安安静静喂鸡的流儿。他垂着眼,发丝垂落肩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动作轻缓,不惊不扰,连对鸡群都带着天生的温和。
      老人看着看着,眼底便浮起笑意,轻声打趣:“流儿啊,你看村里这么多好姑娘,一个个温柔懂事,貌美娴静,可有你中意的?若有,婆婆帮你去说亲。”
      流儿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羞涩,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认真坦荡。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温软软,却异常笃定:“婆婆,我不想成亲。”
      姜婆婆微微一怔:“不想成亲?可是觉得没有哪家姑娘配得上你?”
      “不是。” 流儿轻轻开口,目光越过院落矮墙,望向远方那条日夜流淌的子母河。河面波光粼粼,温柔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在心底。
      他眼底一片眷恋,一片安宁,一片与生俱来的亲近。
      “我只想好好陪着婆婆,陪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不惊波澜,却藏着最深的根。
      “陪着这子母河。”
      我自水中来,河水是我的根,是我的源,是我一呼一吸都离不开的牵挂。
      姜婆婆看着他纯粹干净的眉眼,看着他望向子母河时那片不加掩饰的眷恋,心中一下子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眼底只剩更深的疼惜。
      “好,听你的,咱们不成亲,婆婆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
      流儿浅浅一笑,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喂鸡。
      闲暇之时,流儿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坐在子母河畔那块青石上。
      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别人来河畔,或是洗衣浣纱,笑语喧闹;或是垂钓嬉戏,热闹欢喜。唯有他,安安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不看旁人,不扰周遭,只目光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一望便是许久。
      看水波缓缓荡漾,一圈一圈,漫向远方。
      看光影随波浮动,明灭不定,温柔闪烁。
      看云影倒映水面,起起落落,聚散无常。
      他不懂佛法,不懂轮回,不懂人间恩怨情仇。
      可他天生懂水。
      懂水的温柔,水的沉默,水的深情,也懂水的寂寞。
      河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流淌,看过春来花开,看过秋去叶落,看过人间悲欢,看过离合聚散。它从不说一句话,只默默包容一切,承载一切,流淌一切。
      安静,而孤寂。
      温柔,而绵长。
      他与河水,像同类,像知己,像与生俱来的另一半。
      无需言语,无需触碰,只需静静相对,便心意相通。
      而在遥远的西梁王宫深处。
      九重宫阙,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道又一道宫门,一层又一层院墙,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息,也隔绝了人间所有热闹与温暖。
      深宫寂寂,岁月寒凉。
      望月楼,是王宫最高的地方。
      一道素衣身影,日日黄昏,必登高楼,凭栏而立,一站便是经年。
      是西梁女王。
      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曾经风华绝代的容颜,依旧倾国倾城,可眉宇之间,早已沉淀了半生的清冷落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一丝从未熄灭的执念。
      鬓边,已悄然染了几缕微霜。
      她凭栏而立,目光遥遥穿过层层宫墙,穿过千里山河,穿过暮色烟霞,直直落在子母河远去的方向。
      一望,便是半生。
      指尖,始终紧紧攥着一方旧帕。
      帕面上,绣着一只孤雁。
      针脚细密,却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模糊,边角泛白,布满时光的斑驳痕迹。那是她亲手绣下的,一针一线,都是思念,都是等待,都是一场求而不得的姻缘。
      许多年前,也是这般黄昏,也是这般河畔。
      白马踏波而来,锦斓袈裟临风,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她一眼心动,倾尽江山,倾尽真心,倾尽一生所有的温柔与期盼。她给他万里江山,给他一世相守,给了她所能给出的所有。
      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清淡如水的 ——“若有来生”。
      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一步一步,走出她的国度,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的一生,再也没有回头。
      “御弟哥哥……”
      她望着远方,轻声呢喃,声音极轻,细若蚊蚋,很快便被风吹散在暮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眼底深处,一丝怅惘轻轻泛起,如涟漪散开,无声无息。
      你到底…… 在哪里。
      你可知,这深宫岁月,有多孤寂。
      你可知,这望月楼上,有人等了你一年又一年,从青丝等到鬓染微霜,从心动等到心凉。
      她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 ——
      那个她朝思暮想、在心中描摹千万遍的人,早已不是灵山圣僧。
      那个她求而不得、执念半生的身影,早已在子母河中脱胎换骨,重临人间。
      他就在河畔。
      就在她日日遥望的方向。
      赤足而立,黑发垂肩,眉眼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他不再是佛。
      他是跨越生死、自水中而生、只为她一人而来的 —— 流儿。
      他不知她的等待,不知她的半生孤寂,不知她心中那一句 “若有来生” 的重量。
      可他心底那缕与生俱来的牵引,一直都在。
      隐隐约约,遥遥指向那座朱墙高耸、孤寂清冷的王宫。
      指向那个站在最高楼上,日日遥望河畔的寂寞清丽的佳人。
      暮色渐浓,夕阳沉入远山,余晖染红半边天际。
      河畔青石上,流儿依旧静静坐着,望着悠悠河水,眉眼温顺,不染尘世烦忧。
      王宫望月楼上,女王依旧凭栏而立,望着河畔方向,眉眼孤寂,藏着半生未偿的执念。
      一在人间烟火,一在深宫高墙。
      尚未相见,尚未相识,尚未相知。
      可宿命之线,早已在无人察觉之处,悄悄缠绕,轻轻相连。
      暗潮在流言中滋生,风波在岁月里潜伏。
      无人知晓,这一场隔了半生的遥望,终有一日,会在葡萄清甜的香气里,撞得满心涟漪,一眼惊鸿。
      缘来如此,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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