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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王宫传召,初入朱墙 流儿与女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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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王宫传召,初入朱墙
暮色褪去,夜色浅浅漫上子母河畔。
茅屋内姜婆婆早已备好晚饭,一碟青菜,一碗稀粥,香气清淡,暖意融融。流儿安静地坐在桌边,垂眸细食,举止间已染了几分人间规矩,不再是初来时那般全然懵懂,可眉眼间的澄澈温顺,半分未减。
老人看着他安安稳稳的模样,眼底尽是柔和疼惜,像是看着自家从小护到大的孩儿。一顿饭吃得安静,却处处是烟火人间的安稳。
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日头爬上河岸柳梢,河畔村落里渐渐热闹起来。浣纱的妇人提着竹篮走向水边,孩童追着风跑过街巷,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一派平和景象。
姜婆婆一早便收拾妥当,院中晒了新浆洗的布衫,菜园里浇了一遍清水,转身进屋,翻出一只干净的竹筐,又取了一方素色帕子,细细擦拭一遍。
流儿立在门边,安安静静看着,清澈眼底浮起几分浅淡好奇,却不曾多问,只温顺等候。
老人收拾妥当,抬眼望向立在门边的少年,眉眼弯起温和笑意:“流儿啊,陪婆婆去园中摘些葡萄。”
流儿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好。”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向河畔那片葡萄园。日头正好,暖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细碎金斑,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一串串垂挂的紫葡萄上,映得果实愈发莹润饱满。
姜婆婆抬手,指着架上最丰满的几串,轻声道:“咱们王上,最爱吃这河畔老藤结的葡萄,清甜不腻,最是养人。往年这个时节,婆婆都要亲自送一趟入宫,今年腿脚越发不利索,走不得远路……”
话语微微一顿,老人侧眸,看向身旁眉眼干净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托付,几分信赖。
“流儿,你替婆婆跑一趟王宫,将这筐最新鲜的葡萄,送去御膳房交给李姑姑,好不好?”
流儿微微一怔。
王宫。
这两个字,他自来到河畔村落,便时常听人提起。那是西梁的中心,是女王居住的地方,朱墙高耸,殿宇巍峨,是他从未踏足、亦无从想象的地方。
心底那丝隐隐约约、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似乎在听见 “王宫” 二字的刹那,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
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经久不息。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线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巍峨轮廓。朱墙琉璃,隐在云雾间,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孤寂。
那是女王居住的地方。
他不知女王是何模样,不知深宫是何光景,可心底那丝与生俱来的牵引,愈发清晰,仿佛在轻轻催促,让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流儿收回目光,落在姜婆婆温和慈爱的眉眼间,轻轻点头,声音温顺笃定:“好,我去。”
姜婆婆心头一松,脸上笑意愈深,连忙抬手,与流儿一同摘下架上最饱满、最莹润、最紫甜的葡萄,轻轻放入竹筐之中。葡萄颗颗圆润,沾着晨露,甜香四溢,隔着竹筐都能闻见果子独有的香气。
不多时,一筐葡萄便已装满,沉甸甸,香馥馥。
姜婆婆仔细将竹筐边缘擦拭干净,又取过一方干净帕子,盖在筐顶,这才放心地交到流儿手中,反复叮嘱:“入了宫门,不必慌张,按着宫人的指引走便是,寻到御膳房的李姑姑,将葡萄交予她,切记不可乱跑,不可乱看……”
老人絮絮叮嘱,满眼不放心,不足十里的路程,倒是仿佛儿行千里母担忧。
流儿耐心听着,一一记在心底,温顺点头:“婆婆放心,我都记住了。”
他抬手稳稳接过竹筐。筐身不重,葡萄清甜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想起初临人间时,那一口清甜入心的滋味。王上必定喜欢。
赤足踩在温热的石板路上,微凉粗糙,却不觉得疼。
姜婆婆自然给他定制过合脚的布鞋,可是流儿就是喜欢无拘无束,也就由着他了。
告别姜婆婆,流儿提着竹筐,一步一步,缓缓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
河畔的风轻轻吹来,带着草木清香与河水温润,拂过他垂落肩头的黑发,拂过粗布衣衫,拂过他清澈眉眼。他一路走,一路望着远方愈发清晰的巍峨宫墙,心底那丝牵引,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沿途所见,与河畔村落截然不同。
房屋渐渐规整,道路愈发宽敞,往来之人衣着精致,步履沉稳,神色间带着几分河畔村民没有的肃穆规矩。偶尔遇见身着宫装的宫女,步履轻盈,垂眸而行,衣袂翩跹,宛如风中弱柳,煞是好看。
流儿一身粗布衣衫,赤足而行,提着一只寻常竹筐,与周遭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他浑然不觉局促,亦不觉自卑。
天地生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于他而言,王宫与茅屋,锦衣与粗布,不过是居所不同,衣物不同,其他毫无差别。他依旧眉眼干净,步履平缓,一双清澈眼眸,好奇却冷静地打量着周遭一切。
沿途宫人见了他,皆是一怔。
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青年。
容貌俊美得不像凡尘之人,眉眼温润,轮廓清雅,依稀与传说中那位西行圣僧有九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无半分佛门庄严,无半分疏离淡漠,只有一片干净澄澈,宛如初生琉璃,不染尘埃。
众人虽心中讶异,眼底好奇,却不敢多言,只远远侧目,悄悄打量。
流儿全然不在意周遭目光,只循着心底那丝牵引,提着竹筐,一步步走近那座巍峨宫门。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绵延不见尽头,墙面光滑平整,透着凛然威严,隔绝了宫外烟火,也隔绝了人间暖意。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冷光,飞檐翘角直指天际,庄重,巍峨,却也清冷,孤寂。
流儿站在宫门前,微微仰头,望着这座矗立天地间的庞然大物。
风掠过宫墙,带着几分深宫寒凉,吹在身上,远不及河畔风温润。他微微蹙了蹙眉,小声低喃一句,声音轻浅,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好。”
他不懂森严规矩,不懂尊卑礼数,只凭着本心直觉,不喜这里的寒凉,不喜这里的肃穆,不喜这宫墙隔绝了风,隔绝了水,隔绝了人间烟火气。
可他答应了姜婆婆,要将葡萄送到,说到就要做到,做好。
流儿提着竹筐,缓步走向宫门。
守门侍卫神色威严,面色冷肃,见他衣着朴素,赤足而来,拦下去路,沉声喝问:“何处来人,胆敢擅闯王宫宫门!”
声线冷硬,带着凛然威仪。
流儿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清澈眼眸望向侍卫,无惊无惧,不慌不乱,只是温顺开口,声音温软清晰:“姜婆婆让我送葡萄给王上。”
一句话说得简单,直白,毫无修饰。
侍卫微微一怔。
子母河畔姜婆婆的葡萄,年年送新采摘的葡萄入宫,是王上亲点爱吃的物件,宫中上下无人不知。可往年都是姜婆婆亲自送来,今年却换了一个这般模样的青年,不由得心生戒备。
可望着青年那双干净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望着他手中那只盛满新鲜葡萄的竹筐,侍卫又实在生不出半分恶意。
这般干净纯粹的眼神,绝非奸邪之辈。
侍卫神色稍缓,却依旧守着规矩:“在此等候,待我通传。”
流儿温顺点头,提着竹筐,安静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乖乖等候。一双清澈眼眸,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宫墙之内,目光穿过宫门缝隙,望向深处重重殿宇,飞檐叠阁,烟霞缭绕。
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召唤着他。
心底那丝牵引,愈发滚烫。
不多时,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走出,眉眼温婉,神色恭敬,目光落在流儿身上,亦是微微一怔,随即快速敛去讶异,屈膝一礼。
“公子请随我入内,李姑姑已在御膳房等候。”
流儿轻轻点头,提着竹筐,跟在宫女身后,缓步踏入宫门。
一步踏入朱墙之内,便如踏入另一个世界。
宫外的烟火气,瞬间被隔绝在外。宫内道路宽阔平整,青石铺地,净水洗地,一尘不染,两侧花木修剪整齐,规矩对称,却少了几分河畔草木的自然野趣,多了几分森严刻意。
沿途殿宇巍峨,楼阁错落,红墙金瓦,气象万千,却处处透着冷寂与规矩,连风穿过回廊,都带着几分轻浅的拘束和压抑。
宫人往来,皆垂首疾行,不敢左顾右盼,不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似放轻了几分。
流儿一路走,一路看,清澈眼底微微蹙起,对这里的氛围越发不喜。
太静,太冷,太规矩,太孤寂。
不如河畔茅屋温暖,不如葡萄园自在,不如子母河畔风清月朗。
他赤足踩在冰凉青石地上,不及河畔沙土柔软,不及青草温润,一丝丝寒凉从足底蔓延上来,让他微微不适,却依旧强忍着,安安静静跟着宫女前行,不乱看,不乱问,温顺听话。
宫女走在前方,眼角余光悄悄落在身后青年身上,心中讶异愈发深重。
这般容貌,这般气质,这般干净纯粹的人儿,简直像天上谪仙误入凡尘,偏偏衣着朴素,赤足而行,温顺得毫无半分架子,实在怪异。
她不敢多言,只默默引路,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走过一重又一重回廊,终于来到御花园附近。
刹那间,连空气都似乎温柔了几分。
花木繁盛,藤蔓缠绕,百花盛放,香气馥郁,比之沿途规整花木,多了几分自然意趣。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点缀其间,少了几分森严,多了几分雅致。
流儿清澈眼底,微微一亮。
这里的风,似乎暖了一些。
这里的气息,似乎近了一些。
心底那丝牵引,骤然变得强烈,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知道,她就在附近。
那个一直在召唤他,牵动他心底最柔软一处的人,就在这御花园深处。
宫女停下脚步,屈膝一礼:“公子,御膳房就在前方,我不便再相送,您提着葡萄前往即可,李姑姑会在那里等候。”
流儿轻轻点头,温声道谢:“多谢。”
宫女闻言,又是一怔,连忙垂首退下,不敢多留。
偌大御花园,一时之间,只剩流儿一人,提着竹筐,静静站在花木深处。
花香浓郁,蜂蝶萦绕,暖风拂面,可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心底那丝越来越强烈的牵引,牢牢扯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层层盛放的花木,越过亭台楼阁,望向御花园最深处,那片最安静、最雅致的所在。
那里,有一道素衣身影,此刻正静静坐着。
隔着重重繁花,遥遥相望。
风恰好吹过,卷起漫天花瓣,卷起他垂落肩头的黑发,卷起粗布衣角,也卷起深宫之中,那道孤寂身影的素色衣袂。
流儿提着竹筐,赤足站在繁花深处,清澈眼眸,一瞬不瞬,望向那道身影。
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像初尝葡萄时,清甜汁水在舌尖炸开。
像初遇姜婆婆时,温暖手掌握住指尖。
像子母河水轻轻漫过足底,温柔妥帖。
陌生,奇异,却又莫名心安。
他不知那是谁,不知她身份,不知她的孤寂,不知她的等待。
可他知道,那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一直在牵引他的,一直在心底轻轻呼唤他的人。
流儿握着竹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本安静温顺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光亮,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悸动,悄然滋生。
他提着竹筐,不由自主,偏离了宫女指点的方向,缓缓迈步,朝着那道素衣身影,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轻浅,不惹尘埃,不惊蜂蝶,不扰繁花。
赤足踩在青石地上,微凉,却已不觉寒凉。
风穿过御花园,卷起花香,卷起暖意,卷起宿命的丝线,将两个相隔半生、遥望许久的身影,一点点拉近。
两颗心,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清晰看见,那道素衣身影静静坐在石桌旁,身姿纤细,鬓发如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孤寂,像一朵独自绽放在深宫之中的寒梅,绝美,清冷,又让人心疼。
流儿握着竹筐,心跳越来越快,心底那丝悸动越来越清晰。
他不懂何为一见钟情,不懂何为宿命相逢,不懂何为一眼千年。
他只知道,看见那道身影的刹那,整个御花园的花香都似乎黯淡了下去。
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道素衣身影,映在他的眼里,他的心里。
是她。
等着他。
念着他。
寻了他半生。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惊扰了那个孤寂的身影。
直到走到近前,不过数步之遥。
那风华绝代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流儿停下脚步,提着竹筐,微微垂首,温顺有礼,学着姜婆婆教他的人间规矩,轻轻弯了弯腰。
然后,他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一瞬,便是永恒。
风停了。
花静了。
心跳停了两拍,她一拍,他一拍。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
他看清了她的容颜。
她也看清了他的眉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缓缓凝固。
流儿提着竹筐,赤足站在繁花深处,粗布衣衫,黑发垂肩,清澈眼底,干干净净,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女王静静坐在石桌旁,素衣胜雪,鬓染微霜,孤寂眼底,骤然破碎,泪水毫无预兆,漫上眼眶。
那张脸。
那眉眼。
那轮廓。
是她朝思暮想、执念半生、等了一辈子的人。
是她倾尽江山、倾尽真心、求而不得的御弟哥哥。
可又不是。
不是那个锦斓袈裟、宝相庄严、心怀众生的佛门圣僧。
不是那个清冷疏离、决绝转身、只留一句若有来生的大唐御弟。
眼前之人,干净,纯粹,温顺,懵懂,赤足粗衣,眼底无佛,无众生,无江山,只有一片浅淡好奇,一丝懵懂悸动,眼眸中满满当当,装的只有她一人。
女王指尖猛地收紧,攥紧了手中那方绣着孤雁的旧帕,指节发力,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半生等待,半生执念,半生孤寂。
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轰然崩塌,寸寸碎裂,化作满心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悸动。
流儿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中骤然泛起的泪光,清澈眼底,微微一怔,随即泛起一丝无措,一丝慌乱,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心疼。
他握着竹筐,指尖微微一颤。
竹筐倾斜。
一颗颗紫莹莹、圆润润的葡萄,滚落下来。
顺着青石地面,轻轻滚到女王的脚边。
像一颗颗紫色的星辰,坠落在她的面前。
也坠落在她沉寂半生的心湖之中。
涟漪炸开,惊涛骇浪。
流儿慌忙蹲下身,赤足踩在微凉青石上,手忙脚乱去捡拾滚落的葡萄,指尖沾了微尘,眼底满是无措。
“对不起……”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歉意,几分小心翼翼。
“我不是故意的……”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眉眼,只留下一段干净温和的侧脸。
女王静静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精致脸颊,缓缓滑落。
一滴。
又一滴。
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也砸在流儿的心上。
流儿捡葡萄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清澈眼眸,对上她泪流满面的容颜。
心底那丝酸涩与疼惜,轰然炸开,漫遍四肢百骸。
他不懂她为何落泪,不懂她在等待什么,不懂她为何伤心若此。
可他知道。
她一哭,他就疼。
比足底冰凉更疼。
比流言猜忌更疼。
比世间所有滋味,都要疼。
流儿蹲在地上,看着泪流满面的女王,握着一颗刚捡起的葡萄,缓缓抬起手,递到她的面前。
葡萄圆润,清甜,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眼底干净,温柔,懵懂,无垢,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安慰。
轻声开口,声音温软,浅浅淡淡,却足以击穿所有孤寂。
“夫人,葡萄很甜。”
“你吃一点,就不哭了,好不好?”
一声夫人,浅浅淡淡,自然而然。
一颗葡萄,干净无垢,清甜纯粹。
一眼凝望,照见前世,预见未来。
女王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葡萄,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担忧与无措,看着那张与思念之人一模一样、却全然不同的神态,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半生等待。
缘来如此。
原来你从未远去。
原来你踏遍红尘,只为来到我的面前。
只为递我一颗,清甜的葡萄。
只为温柔地唤我一声,陌生又心动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