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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关心 返程马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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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马车一路平稳疾行。
车厢内隔音绝佳,隔绝了外头所有市井声响,密闭的方寸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沈砚依旧端坐一侧,身姿端正如常,仿佛小臂那道破皮渗血的伤口无关痛痒。他垂眸闭目,神色隐在面具之下,沉静自持,连方才格挡负伤的手臂,都只是自然垂放,不曾刻意借力、不曾显露半分痛楚。
可那片浸透深色衣料的血色,依旧刺目地烙在眼底。
谢砚坐在对面,目光几乎无法从他小臂上挪开。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自责,一路翻涌不止。
他全程看得真切——那一瞬根本来不及思索利弊,来不及权衡轻重,沈砚所有反应都是本能,是刻进骨血的优先护他。
替他挡下坠落硬物,替他受下无妄伤痛,过后却云淡风轻。
越是隐忍,越是缄默,谢砚心底越疼。
往日积压的怨怼、隔阂、对峙、不甘,在这一路颠簸里被一点点碾碎、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到压不住的心疼、愧疚,与彻底质变的情愫。
他悄悄抬眼,望向静坐闭目之人。
面具覆面,隔绝所有情绪,外人永远看不透他、读不懂他、摸不清他。
马车稳稳驶入凌霄别院,停落廊下。
侍从在外静候,正要上前侍奉,被沈砚抬手淡淡遣退。
无需旁人伺候,亦无需旁人看伤。
他率先下车,步履依旧稳缓,若非小臂伤处未止的隐痛牵扯,无人能看出他方才负伤。
谢砚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暖阁。”
不必去外间医室,不必惊动下人。
有些近身的事,只想亲自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暖阁,木门轻合,再度隔绝世人,独留一室静谧。
暖石柔光铺落满屋,温软澄澈,将白日的凌厉凶险尽数抚平,只余下私密、黏滞、紧绷的独处氛围。
谢砚转身,直直看向立在屋中的沈砚,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认真:“伸手。”
简单两字,没有疏离,没有客套。
沈砚静静看他两息,黑眸沉敛,眼底盛着少年直白慌乱的心疼。
他没有拒绝,缓缓抬起受伤的左臂。
动作松弛,全然放任,任由对方近身。
谢砚移步上前,一步步走到他身前,距离近得咫尺相对。
两人身高相差些许,他需微微抬眸,方能看清沈砚眼底情绪。
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相融,暧昧无声炸开,缠得人心尖发颤。
谢砚垂眸,指尖轻敛,小心翼翼捏住他破损的袖口。
指尖触到他肌肤的一瞬,极轻一顿。
微凉的肤感,紧实的肌理,是常年自律、常年负重沉淀出的躯体,冷静又克制。
他极慢、极轻地卷起他的袖管。
布料一寸寸上移,彻底露出那道狰狞的擦伤。
尺余长的伤口横亘在白皙小臂外侧,皮肉磨破,边缘细碎木刺嵌在创口里,未干的血色黏着肌肤,看着触目惊心。
一路隐忍不发、步履如常、神色不改,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过。
谢砚看着看着,心口骤然一抽,酸涩瞬间堵满喉间。
他从未见过这般人。
对外杀伐分毫必较,对内隐忍万般苦痛。
受了伤不声张、不示弱、不诉苦,宁愿独自硬扛,也不愿让他多一分愧疚负担。
“疼吗?”谢砚声音轻得发哑。
明知是废话,却忍不住问。
沈砚垂眸看着身前凑近的少年,眼底柔光沉淀,语气清淡依旧:“无碍。”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皮肉撕裂的疼。
谢砚抬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眼底,语气带着一丝微颤的执拗:“怎么会无碍。”
“换做是我,你定会逼我好好养伤,分毫不敢马虎。”
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同他对峙、同他较真。
凭什么他护他、替他受伤、替他隐忍,却从不顾自己。
沈砚眸色微动,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良久。
“我与你不同。”他轻声道。
他早已习惯疼痛,习惯孤身自愈,习惯所有苦楚自己吞咽。
可谢砚不行。
他只要他安稳、要他无虞、要他不受半分风雨磕碰。
这句话藏尽他两世执念,却终究不曾点破,只化作眼底更深的纵容。
谢砚不再追问,低头取过柜中备好的伤药、净布、镊子。
凌霄别院常备顶级金疮药,质地细腻,药性温和,是专供内室私用的珍品,低调奢贵从不外露,此刻尽数用来为他疗伤。
他先取干净温水,细细擦拭伤口边缘干结的血污。
指尖极轻、极缓,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力道重了,扯疼他创口。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肌肤,微凉温热相触,一瞬电流般的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室内静得只剩水声、呼吸声、心跳声。
谢砚垂着眼,长睫轻颤,近距离凝望,他越发看不懂面具之下的人。
冷漠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孤冷是真的,护他也是真的。
好奇、心动、愧疚、贪恋,层层缠绕,死死缚住他。
擦净伤口,他捏起细镊,俯身专注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细碎木刺。
每挑一根,都极致轻缓。
咫尺之间,少年专注垂首的模样落在沈砚眼底,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小臂肌肤,细微痒意混着伤口痛感,漫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触感。
沈砚眼底暗流层层翻涌,原本淡然沉静的心绪,第一次被人搅得彻底不稳。
他半生孤寂,无人近身、无人过问、无人抚伤。
从小到大,流血伤痛从来只有自己处理,自愈自渡,无人为他慌张,无人为他俯身,无人这般一寸寸、小心翼翼善待他的伤口。
挑尽木刺,谢砚取过药粉,轻轻撒在创口之上。
微凉药粉覆上破损皮肉的一瞬,刺痛骤然漫开。
沈砚指尖极微一紧,筋骨下意识敛了一下,却依旧神色未变,眼底平静如初,连眉头都未曾皱半分。
可这极细微的紧绷,依旧被谢砚精准捕捉。
“疼就别忍。”谢砚抬眸看他,眼底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没人会笑你。”
沈砚静静凝望着他。
咫尺对视,眸光交缠。
少年眼底清亮澄澈,心疼直白,情绪坦荡无遮。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沉敛到极致的温柔:
“我疼?”
一句极轻的反问,纯粹直白,撞人心口。
他不敢直视他眼底,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能僵在原地,喉间发紧,半晌轻轻点头。
“是。”
一字落地,谢砚不再言语,低头细细为他敷药、缠上干净柔软的白纱布。
纱布一圈圈缠绕,指尖轻稳,力道适中,每一处细节都认真至极。
指尖偶尔蹭过他温热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像烙印,落在两人心底。
缠绕收尾,他轻轻系好结,动作温柔妥帖。
做完一切,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退开。
两人依旧咫尺相对,距离近得呼吸交缠,身影相拥。
暖阁柔光落在沈砚冰冷的面具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眼底愈发幽深。
谢砚望着他,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口,声音轻得像呢喃:
“你到底……为什么总这样护着我?”
他不懂。
真的不懂。
毁他家业的是他,将他困在别院的是他,可拼尽全力护他、教他、纵容他、事事为他兜底的,也是他。
沈砚静静凝望他,眸色深沉如海,藏尽两世轮回、无尽执念、无人知晓的秘辛。
只能以最平淡的语气,说一句最深情的告白:
“于旁人,利弊为先。”
“于你,安稳为先。”
仅此而已。
无关恩怨,无关对错,无关过往是非。
他的原则、底线、权衡、利弊,从来都唯独对谢砚失效。
谢砚怔怔望着他。替沈砚包扎妥当,白纱布规整缠裹在小臂,将狰狞伤口稳妥护住。谢砚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肌肤微凉的触感,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分寸距离,心绪却迟迟落不回平静。
暖阁柔光漫淌一室,东西两榻安静分列,空气中药粉淡苦混着沈砚惯有的冷木熏香,缠缠绕绕裹住周身。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俯身挑刺上药、近距离近身照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明明前一日还在暗自纠结恩怨,还在警惕这人是倾覆谢家的仇人,可方才看见血痕的瞬间,心慌、焦灼、自发的担忧尽数涌上来,根本由不得理智控制。
谢砚走到窗边,指尖搭上微凉窗沿,眉头轻轻蹙起,满心茫然。
他反复在心底诘问自己。
明明恨沈砚手握权柄碾碎谢家,逼他寄人篱下困在凌霄别院,日日跟随对方学习商事、受制于人,从道理、从过往来看,他本该冷眼旁观对方受伤,甚至暗自生出快意才对。
可事实截然相反。
看见木楔砸落、那人替自己挡伤流血时,他心口骤然紧缩的疼是真的;返程路上一路心神不宁、反复惦记伤口是真的;亲自上手处理伤口时小心翼翼、生怕弄痛对方的紧张也是真的。
他说不清缘由,辨不明心意,只知道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意,在意他的伤势,在意他隐忍忍痛的模样,在意他昼夜覆面下藏起来的情绪。
“我到底在在意什么。”谢砚低声喃喃,话音轻得融进风里,连自己都得不到答案。
恨意还扎根在心底深处,没有彻底消散,可一层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早已越过仇怨,悄悄盘踞在心口。
身后传来布料轻动的声响,沈砚已然缓步走到屋中矮椅落座,受伤的左臂刻意放平在腿上,动作依旧克制自持,没有半点因伤萎靡的姿态。面具遮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眸,静静望着窗边独自失神的少年,将他蹙眉困惑、自我纠结的模样尽收眼底。
“站在窗边吹风,小心着凉。”沈砚淡淡出声,打破一室沉寂,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小臂包扎的伤口从未存在。
骤然响起的声音拉回谢砚纷乱的思绪,他猛地回头看向矮椅上的人,目光下意识先落在对方缠着纱布的小臂上,视线定格片刻,才勉强移到他的双眼。
谢砚心头更乱,越发搞不懂自己。“你伤势不便乱动,怎么不在榻上歇息?”
“坐着无碍。”沈砚应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空位,“过来坐。”
没有强硬命令,只是习惯性的纵容邀约。
谢砚迟疑片刻,脚步不听使唤地迈步走过去,在矮椅侧边坐下,两人距离不远,抬眼便能对视。
他明明想要疏远,身体却总下意识靠近,想要疏离对话,目光却总不由自主落在对方身上。
“今日仓管虚报账目之事,后续我会派人彻查处置。”沈砚主动提起正事,刻意避开伤势话题,不愿让少年持续为自己心绪烦扰,“往后这类偏僻货仓,切莫孤身前往。”
话里暗藏的是后怕,后怕再出现突发意外,再让他置身险境。
谢砚听见这话,随即又陷入自我拉扯。
明明是对方将自己拖入眼下的处境,可事事都在为自己规避风险。他想冷言反驳,话到嘴边,却变成轻声叮嘱:“后续走动尽量少动用左臂,纱布若是渗血,记得及时更换。”
说完这句话,谢砚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会自然而然说出这般关切的话语?
沈砚黑眸深处掠过浅淡暖意,轻轻颔首:“好。”
简单一个字,反倒让谢砚越发局促。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屋中摆放的陈设,目光扫过一件件隐奢考究的物件,想起这人极致自律、孤身负重的日常,心底的好奇再度翻涌。
在意好像不止源于舍身相护,还源于日复一日的相伴,源于他永远藏在冷漠下的温柔,源于昼夜面具遮面带来的无尽探究欲。
可在意就是在意,他拆解不开爱恨,分不清是感激、是好奇,还是悄然萌生的欢喜。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心绪不宁?”谢砚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反问,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到答案,解开自己心头的困局。
沈砚缓缓摇头,语气沉静:“人心本就难控,不必强求弄懂。”
“可我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谢砚指尖攥紧衣摆,眉眼间满是烦躁的茫然,“我该恨你,却总忍不住担心你、留意你,连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吐露内心的矛盾。
恨是过往刻下的本能,在意是朝夕相处滋生的本能,两种本能相互冲撞,搅得他日夜心绪难安。
沈砚沉默片刻,微微倾身,距离再度拉近,清浅的气息笼罩下来:“不必强迫自己。”
“顺其自然便好。”
话音落,他受伤的左臂微微一动,无意间牵扯伤口,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细微的小动作瞬间被谢砚捕捉,方才所有的烦躁茫然尽数消散,满心只剩下担忧,下意识伸手想要查看纱布:“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手伸到半途,骤然顿在半空。
谢砚僵在原地,看着悬在半空的手,彻底茫然失语。
沈砚抬眸望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底纵容愈浓,主动微微抬臂,将小臂送到他手边:“无妨,轻微牵扯而已。”
没有逼迫,没有诱导,只是顺着他的心意,任由他关心触碰。
谢砚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外层,确认没有渗出血迹,才慢慢收回手,心底的困惑堆得越来越满。
天色慢慢向晚,暖阁里光线渐渐柔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