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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藏温 天光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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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晨雾薄软,顺着窗纱纹路漫进暖阁,将整夜沉淀的冷息尽数烘散。
谢砚是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稳里缓缓睁眼的。
连日来被恩怨、对峙、紧绷心事缠绕的睡眠,素来浅而纷乱,极易辗转惊醒。可昨夜不同,一夜沉酣,无魇无扰,连四肢筋骨里积压的酸胀都消散大半,通体是说不出的妥帖轻盈。
他躺在西侧软榻上,怔怔望着窗棂透入的柔光,一时有些恍惚。
谢砚唯一能感知的,是残留于四肢百骸、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安稳。
他微微动了动手腕,肌肤浅层似有似无地残留着一缕微凉触感,虚虚浅浅,抓不住源头,辨不清来由。
他侧头望向空旷屋心,再落向东侧安寂的卧床。
沈砚已然醒了。
晨光落满他半身,端坐床头,脊背挺直如松,里衣领口一丝不苟,长发整束,冰冷的面具稳稳覆在面上,遮去所有神情,只剩一双沉黑眼眸,静静落在手中账册之上。
晨起即理事,醒后无半分松懈,依旧是那副凉薄自持、万事不扰的模样。
寻常无差,毫无异样。
谢砚收回目光,心头微疑。
他想不通缘由,只当是连日劳累,终于一夜酣眠。
谢砚敛去眼底茫然,坐起身整理被褥,动作依旧是少年傲骨的规整自持,只是耳根无意识微微松弛,少了往日晨起时的紧绷戒备。
东侧床头,沈砚指尖静静停在账册纸页上。
晨间侍从入内,轻手轻脚备上洗漱、早膳,暖阁内气息温和平稳。
对坐用膳时,谢砚目光总会不受控地、悄悄掠向对面之人。
依旧是昼夜覆面的面具,依旧是滴水不漏的自律姿态,依旧是对外凉薄、对事严苛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今日望着他,心底的隔阂淡了许多。
那份莫名的、一夜安眠的安稳,悄然让他放下了几分根深蒂固的敌意。
好奇愈发浓烈——这个人,永远将自己藏得严实,从不展露真心,从不提及过往,可待他的每一分妥帖,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用完早膳,侍从撤下碗筷。
沈砚移步至书案前,将昨夜复盘完毕的仓管账册规整叠放,语声清淡无波,如常开启今日正事:“昨日城西绸缎仓盘库,我昨夜细核流水,查出基层仓管隐匿的小额虚报损耗。数目细碎,混在季末总账里,极难察觉。”
谢砚闻言,即刻收妥所有细碎心绪,主动抬步靠近书案。
他不再刻意避嫌,刻意拉开距离,心底的别扭对峙,早已悄悄被连日的相伴、莫名的安稳磨得柔软。
两人并肩立在晨光之下。
书案空间本就不大,并肩而立自然而然近身咫尺。
沈砚侧身看向身侧少年,抬手指向账册中段的细碎条目,身姿微倾,呼吸清浅落于耳畔,语调沉稳耐心:“你看这里,连续三月霉变损耗数目一致,过于规整,是底层账官最常用的作假套路。真实货损必有参差,一成不变,便是刻意虚报。”
他字字细致,句句通透,毫无保留,耐心将多年识人查账的经验悉数传授。
近身的距离太过黏滞,晨光叠落两人交缠的影子,空气里漫着沈砚身上清浅冷木熏香,是日日相伴、早已渗入谢砚感知的安稳气息。
谢砚垂眸盯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心神却微微纷乱。
他看得懂字句,看得懂套路,可心绪总不受控地飘向身侧人。
这人明明冷情寡性,明明手握滔天权财,却肯俯身教他琐碎商事、打磨他的眼力、铺路他的前路。
恩怨还在,可人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独处、教导、纵容里,悄悄偏航。
“我竟完全没有察觉。”谢砚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坦诚的自省。
“正常。”沈砚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他微凝的眼睫上,语气更缓,“你入世尚浅,不懂底层人心贪私。慢慢来,我逐笔教你。”
说话间,他见谢砚指尖悬在纸面,微微僵硬,看得过于紧绷。
是习惯性较真、习惯性紧绷,哪怕学事,也不肯放松半分。
沈砚沉默一瞬,自然而然抬手。
指尖精准覆在他的指背之上。
微凉干燥的触感轻轻压住他紧绷的指尖,力道极轻,缓缓带着他的指尖顺着账目线条滑动。
“别绷太紧。”他语声压低,温柔克制,“查账要稳,不是死抠。”
突如其来的近身触碰,让谢砚指尖微麻,心口轻轻一颤。
清晰、真切、猝不及防。
他猛地抬眸,撞进沈砚深不见底的眼底。
咫尺相对,面具遮面,看不清情绪,唯有眼底沉静温柔,藏着无人能懂的纵容。
谢砚浑身微僵,呼吸微滞。
他瞬间想起昨夜残留腕间的那缕无名余温,骤然对上此刻掌心真切的微凉触感,心底莫名一悸。
原来这种安稳触感,从来都源自这人。
原来连日来无数次莫名的心安,都是他无声的周全。
这一刻,谢砚心底的好奇轰然涨到顶峰。
他很想问。
想问他为何从不摘下面具,想问他为何唯独对自己万般纵容,想问他到底独自扛过多少孤寂岁月。
爱恨拉扯到极致,便只剩汹涌的心动与探究。
他指尖微蜷,没有挣开,任由沈砚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逐条复盘暗账。
一室静极,唯有低低语声、纸张轻响。
外人看来是师徒授业、商事教习。
唯有两人心知,空气里满是克制到极致的暧昧,与单向深藏、双向暗涌的情愫。
沈砚全程坦荡自持,指尖触碰分寸干净,只为纾解他的紧绷、教他实操本事。
可落在谢砚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无所知的深夜守护,心知肚明的白日纵容。
这人把所有温柔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一片安稳,予他独用。
账页逐条翻过,猫腻逐一拆解。
不知不觉间,晨光渐盛,日头高升。
待最后一处暗账漏洞厘清,沈砚缓缓收回手,指尖剥离的一瞬,谢砚心底莫名一空,生出浅浅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看懂了?”沈砚垂眸问他。
谢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轻轻点头,声线微哑:“看懂了。”
不止看懂了账目猫腻。
更看懂了几分,这人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极致温柔的本心。
沈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似是察觉他今日格外沉默、格外凝神,眼底微动,却依旧不点破分毫。
“下午去仓中实地核对。”沈砚收好账册,语气恢复平淡,“我陪你去。”
午后日头晴亮,天光通透,褪去晨间微凉,落得一身温和暖意。
城西绸缎总仓占地极广,院墙高耸,连片库房皆是青砖厚木搭建,内里堆叠如山的绫罗坯布整齐码垛,层层防尘布覆盖严实。这里是沈砚名下最核心的私仓之一,守备森严,寻常官员商贾皆不得擅入,唯有他通行无阻。
车马停于仓门之外,沈砚抬手示意所有侍从原地候命,不得跟进。
偌大幽深仓场,瞬间只剩他们两人。
穿堂长风贯过连绵长廊,卷着布料干净的浆香与原木沉敛气息,四下静谧无人,只剩两人轻缓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库房里悠悠回荡,独处的暧昧氛围无声漫开,黏滞又安稳。
午后实地对账,是为核实昨夜查出的仓管虚报暗账。
沈砚步履从容走在前头,玄色衣摆垂落规整,步履沉稳,周身冷奢气场敛得极淡,只剩耐心温和。面具牢牢覆面,只露一双沉黑眼眸,余光时时留意着身后少年的步伐。
“你方才看的账面漏洞,只停留在纸上。”他语声清淡,顺着布垛缓步前行,“今日带你实地对照货垛虚实,以后再遇这类做账手段,不必看账,一眼便能辨假。”
谢砚紧随在他身侧,微微颔首,目光认真扫过两侧高耸布垛。
连日被他引路栽培,他早已褪去初入商道的生涩,眼底多了沉敛笃定。只是身侧之人太过安稳可靠,哪怕身处空旷陌生的仓场,他也全无半分局促戒备,心底只剩愈发浓烈的探究与暗涌的心悦。
这人永远如此,对外杀伐果决、寸利必争,对他却事事躬亲、步步引路,耐心细致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穿行在布垛之间的窄廊,光影层层叠叠落在肩头,身影交叠,咫尺相挨。
仓场常年通风,木梁陈旧,高垛之上固定防尘布的木楔早已风化松动,无人察觉隐患。
就在两人俯身核对底层货牌的一瞬——
头顶高处骤然传来细微裂响。
风声一紧,一截寸余粗的干裂短木楔,骤然从横梁松动处脱落,带着重力直直朝下坠砸!
速度极快,猝不及防!
落势精准对准的,正是低头凝神看货牌的谢砚头顶!
谢砚心神全在货牌字迹之上,全然未觉头顶危机,眼底依旧凝着认真,毫无躲闪之意。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人影骤然一动。
沈砚侧身抬手,极快地将身侧少年一把扣住肩头,力道稳而迅猛,顺势将谢砚整个人带向自己身后护住。
同一瞬,他抬臂格挡,坚实小臂硬生生迎上坠落的干裂木楔。
“啪——”
沉闷撞击声在静仓里突兀响起。
尖锐的木棱狠狠擦过他小臂外侧布料,瞬间划破深色衣料,磨出一道深长的血痕,温热血色很快浸透素净里布,在暗沉衣色上晕开刺眼的红。
坠落木楔被格挡弹开,滚落在地,轻响落地。
不过瞬息之间。
谢砚被一股稳妥力道带得踉跄半步,稳稳撞在沈砚身后的布垛边,安然无恙,分毫未伤。
他愣怔一瞬,全然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凶险。
直到听见身侧人极轻的一丝气息滞涩,才骤然抬眼。
视线落下的一刻,谢砚浑身一僵,心口骤然狠狠一缩。
沈砚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初,脊背笔直。
面具覆面,遮住了所有神情,唯独露在外的下颌线条依旧冷硬平稳。
唯有垂在身侧的小臂,衣料破损,血色浸透,触目惊心。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一眼。
第一时间侧身回头,黑眸稳稳落在谢砚脸上,语声依旧平稳无波,唯有极细微的沙哑,藏住了转瞬即逝的痛感:“没事吧?”
先问他。
先确认他是否安好。
全然不顾自己皮肉磨破、鲜血外渗的伤口。
谢砚怔怔望着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骤然炸开,翻涌得他呼吸都滞涩半分。
他刚刚差一点就被坠木砸中,若是寻常磕碰也罢,若是正中头颅,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没事。”谢砚声音微颤,目光死死黏在他渗血的小臂上,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心疼。。
沈砚见他无恙,眼底微松,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垂臂之时动作极轻,遮掩住受伤的小臂。
皮肉擦伤而已,于他历经的过往而言,不值一提。
他语气恢复平日的清淡,仿佛只是寻常小事:“横梁木楔风化松动,仓场疏于检修。”
说完便要抬步继续前行。
可刚一动臂,牵扯伤口的刺痛让他步伐极微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
可这半分细微的凝滞,早已被心绪紧绷到极致的谢砚精准捕捉。
谢砚快步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认真,语气带着克制的急切:“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
血色浸透衣衫,那般刺眼,如何遮掩得住。
沈砚垂眸看他,黑眸沉静,语气平淡安抚:“不妨事,不影响对账。”
“怎么会不妨事!”
谢砚难得语气微提,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自责。
若是方才他警惕几分,若是他没有低头失神,沈砚根本不必受这无妄之伤。
他伸手,动作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指尖轻轻伸向他受伤的小臂,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
指尖靠近破损衣料的一瞬,微微顿住,克制又忐忑。
阳光透过仓窗缝隙落下来,恰好照亮那一片浸透衣衫的血色,也照亮沈砚覆着面具的清冷侧脸。
他依旧平静从容,任由少年指尖悬在自己小臂上方。
仓间长风再次掠过,卷起两人衣摆,周遭静得可怕。
只剩彼此微乱的呼吸,谢砚终于轻轻撩开破损的衣边。
一道深长的摩擦伤口横亘在小臂外侧,皮肉磨红渗血,边缘细碎木刺嵌在创口,看着不致命,却绝对刺痛难忍。
可从头到尾,沈砚没皱一次眉,没漏半分痛色,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过。
这一刻,谢砚心底的情绪彻底崩塌翻涌。
好奇、愧疚、心疼、浓烈的好感,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彻底盖过残存的所有恨意。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独自扛下所有,却把安稳周全,全数留给了他。
常年面具遮面,藏起情绪、藏起容貌、藏起过往伤痕,如今连受伤都要默默隐忍。
越是克制,越让谢砚心口酸涩发烫。
“先回去处理伤口。”谢砚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执拗的坚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软意,“账可以晚点再查,伤不能拖。”
沈砚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慌乱、愧疚与真切的心疼。
他征战半生,负重半生,受伤流血从来寻常,从未有人为他慌乱至此,为他心口忐忑、为他执意停歇。
唯独谢砚。
良久,他轻轻颔首,妥协让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