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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体恤 暮色彻底沉 ...

  •   暮色彻底沉落,暖阁壁间的暖石微光缓缓亮起,柔柔光色铺满整室,将白日仓场的凶险、伤口的刺目尽数掩去。

      东西两榻依旧遥遥相对,屋内静得只剩窗外晚风穿叶的轻响。

      侍从晚来送过温补药膳与清淡晚膳,依旧是沈砚惯常的隐奢细致,温养适口,分寸恰好。只是今夜两人都吃得安静,无人多言,一室氛围看似平和,却缠满了谢砚心底解不开的纷乱。

      他全程心绪游离,食不知味。

      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偏过去,落向沈砚左臂缠着的素白纱布。

      明明只是一道皮肉擦伤,已经妥善包扎、止血稳妥,算不上重伤。可他眼底心里,时时刻刻都记着那一幕——木楔坠落的刹那,那人毫不犹豫侧身格挡,硬生生替他扛下所有伤害。

      更让他慌乱的是自己。

      用过晚膳,收拾妥当,沈砚如常安静休憩。

      他褪去外衫,依旧是昼夜不变的面具覆面,端坐东榻片刻,翻看了两页薄册,便缓缓躺下身,左臂平稳放于身侧,刻意避开受压,姿态克制又稳妥。

      从头到尾,淡然自若,半点没有伤者的孱弱。

      仿佛白日那场舍身护伤,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可越是这样,谢砚心底越乱。

      他坐在西侧软榻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被褥绒面,心头反复翻涌着无解的矛盾。

      他一遍遍自问——

      你本该恨他。

      是他倾覆谢家基业,是他将你囚于凌霄别院,是他一手碾碎你年少所有傲骨荣光。

      恩怨在前,血海在前,道理道义,你都该冷心、该疏离、该漠然。

      可他做不到。

      从白日返程开始,到此刻入夜安寝,他的心绪从来没从沈砚身上挪开过。

      他会下意识盯着他的伤口,会下意识担心他夜里翻身牵扯伤势,会下意识回想他隐忍忍痛的模样,会一遍遍想起那句「于你,安稳为先」。

      谢砚垂眸,眉心死死蹙着,心底一片混沌。

      他活了这么多年,傲骨铮铮,爱恨分明,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看不懂自己,控不住心念。

      恨还在。

      可在意,早已铺天盖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分不清是感激作祟,是好奇驱使,还是……有什么更荒唐、更不受控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夜深渐沉,屋内光线愈发柔暗。

      沈砚早已平稳躺好,浅眠静养。

      他本就浅眠,感官敏锐至极,西侧少年久久不动、静坐失神的模样,尽数落在感知里。

      不知静坐了多久,夜露渐凉,屋内晚风轻拂。

      谢砚终究躺下身,落进被褥里。

      东西两榻相隔空旷屋心,咫尺遥遥,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以往无数个同室共眠的夜晚,他或是戒备,或是淡然,或是心绪平淡。

      唯独今夜,辗转难安。

      闭上眼,就是沈砚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睁开眼,就是那片浸透衣衫的血色;心底盘旋不去的,是那人覆着面具、清冷无波,却唯独对他万般纵容的眼眸。

      他拼命想梳理清楚爱恨分界。

      恨他的绝情毁家。

      可贪恋他的偏执护持。

      怨他将自己困于身侧。

      可依赖他日日给的安稳。

      太矛盾,太荒唐,太无解。

      辗转反侧间,他的身子不知不觉往东侧方向偏了大半。

      原本端正躺平的睡姿,悄悄改成侧卧,面朝东榻。

      隔着空旷的屋心,隔着沉沉夜色,目光遥遥落向那道安稳静卧的人影。

      黑暗里看不清面具的轮廓,只能看见他平直的身形,安静、孤冷、沉寂。

      谢砚静静望着,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又悄悄漫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细节——

      他永远醒得最早,永远事事亲力亲为,永远从不诉苦、从不示弱,永远把所有风雨自己扛,把所有温柔独留给他。

      他越想,越看不懂沈砚,也越看不懂自己。

      明明是仇人,却成了他日夜最安心的依靠。

      明明该疏离戒备,却成了他心底牵挂的人。

      思绪纷乱间,夜里微凉的风再次拂过窗缝,轻轻掀动西侧榻边的被角。

      谢砚心神不宁,并未察觉。

      只是潜意识里,下意识缩了缩肩,心底空落落的,莫名怀念起一种说不清的安稳暖意。

      他不知道,那是昨夜沈砚无声俯身、替他拢被安眠的暖意。

      是他一无所知、无人告知的、独属于他的隐秘温柔。

      东榻之上,浅眠的沈砚早已感知到西侧的辗转与微凉夜风。

      遥遥相对,一屋两影,两两相望,却无人知晓彼此的凝望。

      谢砚依旧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天微亮,薄晨的天光穿透窗纱,浅浅铺进暖阁,驱散深夜沉暗,一室清宁温柔。

      一夜无深眠。

      西侧软榻,谢砚是在绵长的怔忡里缓缓醒转的。

      睁眼的第一瞬,没有往日的清醒戒备,目光下意识越过空旷屋心,直直落向东侧卧床。

      视线落点精准无比。

      不是看他的眉眼,不是看他的身影,第一眼,便牢牢锁在他左臂缠绕的雪白纱布上。

      一夜安睡,纱布平整干净,没有渗血痕迹,看着稳妥无恙。

      可谢砚悬了一整夜的心,依旧没有彻底落下。

      他撑着软榻坐起身,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眼底盛满连自己都唾弃的茫然与牵挂。

      他依旧想不通。

      明明血海前事未消,明明这人是倾覆他谢家、困住他自由的始作俑者。

      可他整夜辗转,所思所念,全是他的伤势、他的隐忍、他昨夜默默承受疼痛却半句不诉的模样。

      他恨不动,疏离不起,甚至连心底的戒备,都在日复一日的偏爱、昨夜舍身的相护里,一点点崩塌殆尽。

      东榻之上,沈砚亦缓缓睁眼。

      面具覆面,隔绝所有神情,只一双沉黑眼眸,在初晨微光里亮得清明。

      无人知晓,他亦是一夜浅眠。

      世人皆以为他掌控一切、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万事通透。

      可唯独面对谢砚,他一样茫然无措。

      两世孤行,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情爱、牵绊、温柔这些东西。

      前世杀伐复仇,余生荒芜死寂;今生重归年少,如今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执念——护谢砚安稳,留谢砚在侧。

      他读遍人心、算尽利弊、看透世间所有贪嗔痴怨。

      可唯独看不懂自己对谢砚的感情。

      他只清清楚楚、无比确定一件事:

      他不在乎旁人生死,不在乎世人褒贬,不在乎家业权财,不在乎自身苦痛。

      万物于他,皆可取舍,皆可将就,皆可牺牲。

      唯独谢砚,不行。

      他可以任由自己皮肉受损、流血疼痛、彻夜隐忍,半点不以为意。

      可只要谢砚皱一下眉、受一点惊、有半分委屈不安,他心底便会滋生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偏执。

      他只想让谢砚留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无灾无难,无忧无扰。

      沈砚缓缓坐起身,左臂依旧平稳搁置,动作轻缓克制,刻意避开所有会牵扯伤口的动作。

      他依旧如常规整自律,晨起端正,发丝整齐,衣襟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辗转、手臂的伤痛,都未曾存在过。

      可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迷茫。

      他看着西侧少年静坐失神的模样,心底那点柔软的执念,又悄悄泛滥。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跨越轮回荒芜,他唯独放不下?

      他不懂,也不愿深究。

      不必懂,不必通透。

      屋内安静无声,两人遥遥相对,各自失神,各自困惑。

      谢砚不懂自己为何恨不起来、偏偏沦陷、满心牵挂。
      沈砚不懂自己何为执念、何为偏爱、唯独执着一人。

      片刻后,谢砚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惦念,率先起身。

      赤足踩在温凉的白玉地砖上,他缓步穿过屋心,一步步走向东侧卧床。

      脚步很轻,没有声响,带着不受控制的本能靠近。

      他停在沈砚榻前半步之遥,微微垂眸,目光直直落在那截缠着纱布的小臂上,眼神专注又柔软,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晨起有没有牵扯到伤口?”

      他开口,声音是刚睡醒的微哑,语气自然至极,是全然下意识的关心,没有刻意,没有伪装。

      沈砚抬眸望他。

      晨光落在少年清亮的眼眸里,盛满直白的担忧、纯粹的惦念,干净得毫无杂质。

      心口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轻轻一动,漾开浅浅的暖意。

      “没有。”沈砚语声清淡,平稳无波,“一夜无事。”

      “真的?”谢砚微微蹙眉,带着一丝执拗的不放心,“昨夜你翻身极轻,是不是一直刻意忍着?”

      昨夜他辗转半宿,面朝东榻,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似安稳静卧,实则全程拘谨克制,连翻身都小心翼翼,分毫不敢牵动伤口。

      沈砚沉默须臾,坦然颔首:“嗯。”

      无需隐瞒,也无需在他面前强行逞强。

      只是习惯忍痛,习惯自愈,习惯所有苦楚独自消解。

      可对着眼前的少年,他愿意承认自己的克制。

      这一声轻嗯,瞬间戳中谢砚心底的酸涩。

      他看着覆着面具的清冷面容,看着那双深沉温柔的眼眸,心底乱糟糟的情绪再次翻涌。

      你明明这么能忍,这么能扛,从来不言苦痛。

      可你偏偏为我受伤,为我隐忍,为我步步周全。

      我到底,该如何待你?

      谢砚喉间微涩,犹豫片刻,终究鼓起勇气,轻轻开口:“我看看。”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纯粹的、克制的牵挂。

      沈砚没有丝毫迟疑,缓缓抬起左臂,主动朝他递去。

      全然信任,全然纵容。

      他任由少年近身,任由他触碰自己的伤处,任由他闯入自己层层设防的私域心底。

      谢砚俯身,指尖极轻地落在纱布表层,细细抚过规整的缠痕,确认没有松动、没有渗血、没有异常肿胀。

      指尖微凉,触碰轻柔。

      一瞬的肌肤隔纱相触,细微的触感双双落在两人心底。

      谢砚心跳悄然乱了节拍,心绪愈发茫然。

      越来越不懂自己。

      越来越放不下他。

      而沈砚静坐榻上,静静看着俯身专注的少年,眼底暗流沉沉。

      他不懂情爱,不懂心动。

      只知晓——

      世间万人,入不了他眼,近不了他身,得不了他半分纵容。

      唯独谢砚。

      可以近身,可以触碰,可以牵挂,可以让他心甘情愿负伤、心甘情愿妥协、日复一日破例。

      他不必懂缘由,不必懂情愫。

      余生漫漫,他只想好好待他,好好护他,仅此而已。

      检查完毕,谢砚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垂眸看着榻上的人,轻声叮嘱:“今日尽量少动左臂,商事我可以先学着打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从前事事依赖他引路。

      如今,他下意识想替他分担,想让他少累一点,少疼一点。

      这份主动的体恤,连谢砚自己都愣住。

      什么时候起,他从戒备抵触、不甘受制,变成了主动分担、满心惦念?

      他找不到答案。

      沈砚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柔软与茫然,薄唇轻启,语声极轻:“好。”

      尽数依他,尽数听他。

      只要是他所求,只要是他所愿,无一不允。

      晨光愈盛,洒满一室。

      一人懵懂深陷,爱恨难辨,不懂自己为何满心皆是他。
      一人执念深沉,不知情深,只知余生唯独他。

      两心皆惑,两心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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