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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克制 城西绸缎仓 ...

  •   城西绸缎仓盘点耗了大半日,返程回凌霄别院时夜色已深,晚风浸着初秋凉意,吹得廊下枝叶簌簌轻响。

      白日奔波劳碌,沈砚临时敲定几桩铺面人事调动,入夜便留在平日歇息的暖阁。暖阁空间阔绰方正,地面铺着整块温润白玉地砖,踩上去温凉贴足,四面壁墙嵌着淡青色透光暖石,不必点灯便漾着朦胧柔光,将整间屋子衬得静谧柔和。

      侍从轻手轻脚收拾好零碎物件,躬身退出门外,木门轻扣落锁,外头的风声、院中的虫鸣瞬间被隔在墙外,屋内只剩一片安稳的静。

      谢砚坐在软榻边缘,指尖慢条斯理解开外层锦衫的系带,指节轻轻拉扯绳结,动作慢而规整。连日跟着出城盘库、伏案对账,腿脚与掌心积攒了细微酸胀,身体沉甸甸的满是疲惫。共处一室东西分卧早已是日常,可今夜心底翻涌着对沈砚的好奇与说不清的牵绊,指尖动作下意识慢了几分,时不时抬眼,越过空旷的屋心,望向东侧卧床的人影。

      沈砚斜倚在床头挡板上,早已褪去外出穿的厚重锦袍,身上只剩一件深色素面贴身里衣,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简易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面具边缘,冲淡了白日在外的凛冽气场。他没有急着躺平入睡,手肘轻抵床头矮几,指尖捏着一页折叠的货单纸页,指腹沿着纸面边缘细细摩挲,垂眸凝神审阅剩余的小额账目,脊背依旧保持着浅挺的弧度,哪怕身处休憩的卧房,也没有半分瘫软散漫的模样,连坐姿都带着常年自律刻下的规矩。

      整张面具牢牢覆在面上,只露出一双沉黑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梁下半段与线条冷硬的下颌。暖石柔光落在面具哑光的表层,晕开浅浅阴影,遮去所有神情,只余下眼底沉沉的情绪隐约外露。谢砚心底的探究又悄悄往上翻涌。坐拥横跨南北的商行、手握滔天权势,世间富贵唾手可得,旁人到了他的位置,夜里多半宴饮享乐、慵懒度日,唯独他日日压榨自己,白日奔波实务,睡前还要掐着琐碎账目,永远紧绷,永远不肯松弛半分。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张从不摘下的面具。朝夕共处,起居同食、外出同行,哪怕独处卧房私密时刻,沈砚也从不会摘下面具,像是刻意将真实的自己死死藏在屏障之后。那份藏在冷漠外壳下的孤寂,隔着大半个房间,都清晰地往人心头钻,伴随而来的,是日益浓重的隐晦好感。

      谢砚慌忙收回目光,低头弯腰,单手褪去布靴,脚趾刚触到冰凉的白玉地面,下意识微微蜷缩,随即侧身钻进厚实的羊绒被褥里。被褥间浸着淡淡的草木冷熏香,是整间暖阁常年熏燃的香料,源头来自东侧沈砚惯用的香丸,气味顺着空气缓缓飘向西边,丝丝缕缕裹住他周身。

      这边谢砚安稳躺好,东侧的沈砚恰好看完最后一行条目,指尖轻轻将货页对折,精准放进床头抽屉固定的格子里,动作熟练又克制。他微微抬臂,舒展久坐发酸的肩颈,脖颈轻轻左右转动,骨节发出极细微的闷响,而后缓缓放平身体,后背完整陷进柔软床褥,单手随意搭在胸腹,闭目缓神,却没有彻底陷入休憩。

      屋子东西遥遥相对,空旷的屋心像一道无形的界限,两人一左一右躺着,周遭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绵长起伏的呼吸,气息慢慢在半空相融。

      谢砚侧过身子,眼眸睁着,目光落在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日谈判、行路、闲谈的片段。恨意早已不再尖锐刺心,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好奇:他过往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不信旁人、只靠自己孤身,又为何常年以面具遮面,连独处都不愿展露真容?明明习惯独来独往,又为何破例接纳自己同住一屋,事事妥帖照料?越想心绪越乱,身子忍不住小幅辗转,被褥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沈砚本就浅眠,细微的动静第一时间落入耳中,原本闭合的眼皮缓缓掀开,黑眸穿过昏暗柔光,直直锁定西侧不停翻身的身影。他静默观望片刻,屈起一条腿,手肘撑床,上半身微微抬起身,压低嗓音,话语隔着空旷房间缓缓飘向西侧:“脚踝或是腕骨还在发酸?”

      他观察力向来细致,白日赶路时谢砚下意识放缓脚步、悄悄揉腕的小动作,全都被他记在心里。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谢砚辗转的动作骤然顿住,后背肌肉微微一僵,沉默数息后,才缓缓翻过身,面朝东侧方向,半个身子陷在被褥里,眉眼隐在暗光中,语声低哑:“没有,只是睡不着。”

      “心事太重。”沈砚淡淡点评,抬手指了指窗边矮凳,凳上放着一只圆润玉瓶,“瓶里是舒缓筋骨的精油,若是心绪烦乱,抹一点在腕间,安神。”

      说话时,他抬臂的动作缓慢自然,指尖朝着玉瓶的方向轻点,姿态从容。面具遮面,看不清表情,唯有眼底的沉静清晰落在谢砚眼底。

      谢砚顺着他指引的视线看向矮凳,迟疑片刻,撑着软榻想要起身,可刚抬动右腿,白日奔波拉扯的旧伤隐隐泛起钝麻,脚步落地的瞬间,身子微微一晃。

      沈砚见状,当即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白玉地砖上,脚步放得极轻,几步便横穿整间屋子,走到西侧软榻旁。他弯腰俯身,一手虚悬在谢砚身侧,随时准备扶稳失衡的人,另一只手径直拿起矮凳上的玉瓶,指尖拧开瓶塞,倒出一点浅褐色精油在自己指腹。

      “别动。”

      话音落下,他半蹲在榻边,指尖轻轻覆上谢砚裸露在外的腕骨,微凉的精油混着他指尖的温度,慢慢揉按在纤细的腕筋上。力道轻重拿捏得刚好,一点点揉开紧绷的筋络,驱散心底的躁意。两人距离极近,一俯一躺,呼吸近在咫尺,东西分隔的界限被彻底打破,黏滞的拉扯感瞬间缠满周身。

      谢砚抬眸,近距离望着覆着面具的半张脸,视线反复落在冰冷的面具轮廓上,越发好奇面具之下的模样。温热的触感停留在腕间,让他心跳不自觉乱了节奏,原本满腹的探究再次放大,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对方露在外面的眼与下颌线条。

      沈砚揉按片刻,确认精油均匀渗入肌肤,才收回手,随手将玉瓶放在枕边,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缓步走回东侧卧床。一路脚步轻缓,躺回原位后,再次抬眼看向西侧:“好好歇息,别反复胡思乱想。”

      谢砚攥了攥还残留微凉触感的手腕,轻轻颔首,重新躺平,闭紧双眼。腕间淡淡的草木精油香气萦绕鼻尖,莫名抚平了心底纷乱的思绪,辗转的次数越来越少,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夜色沉如静水,暖阁内柔光朦胧,一室寂静。

      谢砚沉沉睡熟约莫半个时辰,原本安稳舒展的睡姿,悄然起了变化。

      白日奔波疲累,又连日心绪紧绷、爱恨反复拉扯,夜里潜意识依旧绷着神经。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心时而微蹙,呼吸偶尔紊乱,四肢下意识紧绷蜷缩,像是陷在浅淡梦魇里,不得松弛。

      夜半微凉的穿堂风从窗缝溜入,拂动窗纱,轻轻掀开西侧榻边的被角。

      薄凉空气贴肤漫进去,扫过他露在被褥外的小臂。

      熟睡中的谢砚无意识瑟缩了一下,肩头微微耸起,指尖轻轻攥紧被面,却依旧没能将滑落的被褥拉回,半边臂膀就这么敞在微凉夜色里。

      东侧卧床,沈砚始终浅眠未深睡。

      漆黑眼眸骤然睁开,穿透沉沉暗光,精准落向西侧那道蜷缩的身影。

      面具稳稳覆面,遮住所有情绪起伏,只余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敛。

      他静滞数息,听着少年略显不稳的呼吸,感受着同室空气里那一缕细微的、属于谢砚的慌乱与凉意,终究还是缓缓掀被下床。

      赤足踏过白玉地面,微凉触感透过足底漫上来,他步履极轻,无声无息横穿整间暖阁。

      白日里极致克制、分寸恪守的距离,在深夜无人、万籁俱寂的私室里,悄然瓦解。

      他停在西侧软榻旁,居高临下望着榻上熟睡的少年。

      谢砚侧脸埋在松软枕褥里,长睫轻垂,眉头微蹙,唇线轻轻抿紧,哪怕睡熟,骨子里的傲骨与紧绷也未曾完全卸下。小臂白皙清瘦,静静露在被外,被夜风吹得泛起一层极浅的薄凉。

      沈砚俯身,他骨节修长的指尖先轻轻捏住滑落的被角,指腹抚过细腻柔软的绒面,一点点往上提拉,缓慢覆回谢砚肩头。

      被褥一点点收拢,将少年微凉的躯体重新裹得严实温热。

      他垂眸凝视榻上人,眼底是外人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凝定。

      两世荒芜,岁岁孤眠,他早已习惯空荡长夜。唯独如今这一室两人、一息相近,是他轮回里唯一的安稳。

      心念微动,克制多年的分寸,悄悄偏了半寸。

      沈砚指尖微移,没有触碰肌肤,只隔着一层薄软被褥,轻轻落在谢砚蹙起的眉心外侧。

      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按压。

      力道温柔到近乎虚无,一点点抚平少年紧锁的眉峰。

      他太懂他。

      懂他白日强撑冷静、傲骨不折,懂他夜里心绪难平、爱恨纠缠,懂他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底积压太多郁结。

      榻上的谢砚本在浅魇之中,心口闷闷滞涩。

      骤然有一缕极轻极稳的力道落在眉间,带着微凉干燥的触感,莫名熨帖了心底所有纷乱。

      梦魇瞬间消散,紧绷的眉心一点点舒展,紊乱的呼吸慢慢回归绵长安稳。

      他并未醒转,意识沉在半梦半醒之间。

      只下意识循着那一点安稳的凉意,微微偏头,脸庞悄悄往沈砚指尖的方向,轻轻蹭了半分。

      极轻、极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

      却像细小火星,猝然燎过寂静深夜。

      沈砚指尖一僵。

      隔着薄薄被褥,清晰感受到那一点温顺的、无意识的贴近。

      少年鬓边碎发轻蹭过他指腹,柔软细碎,温热真切。

      一室死寂。

      他垂眸望着榻上人温顺的睡颜,黑眸深处翻涌着极沉的暗流,克制多年的执念在心底层层翻涌,几乎压不住。

      他停在原地,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呼吸沉沉落下去,拂过谢砚的发顶、额前碎发,温柔无声。

      咫尺俯身,一覆一躺,东西两榻的界限彻底模糊,日夜恪守的分寸,在深夜无声崩塌。

      良久,沈砚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沉绪,指尖缓缓收回。

      目光落至谢砚露在枕外的手腕,那日替他揉按过的腕骨纤细清瘦,肌肤在暗光下莹白细腻,夜里微凉,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疲惫薄寒。

      他微一停顿,再度抬手。

      这一次,指尖直接轻落在他的腕骨之上。

      微凉指腹贴合温热肌肤,真切触碰,再无阻隔。

      极轻、极缓地揉捏推拿,顺着筋骨线条,一点点化开白日残留的酸胀与紧绷。

      睡梦中的谢砚感官愈发松软,被那微凉安稳的触感彻底安抚。

      他无意识放松了所有紧绷,手腕微微翻转,掌心悄然轻轻贴上了沈砚的指腹。

      一瞬相贴,骤然烫得人心尖发颤。

      沈砚周身彻底凝滞。

      眼底沉寂多年的孤冷,被这一瞬无意识的贴近,彻底搅碎。

      他静静垂眸,望着两人浅浅相贴的指尖,望着少年毫无防备、全然松弛的睡颜,心口那片荒芜孤寂的地方,被细腻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他孤身太久,清冷太久。

      唯独谢砚,能以这样温柔、无声、无心的姿态,轻易攻破他所有壁垒。

      片刻之后,沈砚缓缓抽回指尖。

      触感剥离的一瞬,腕间余温犹存,缠在肌肤上,迟迟不散。

      他终于直起身,静静伫立榻边,垂眸凝望片刻。

      暗光落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折射出孤冷的轮廓,可眼底深处,却盛满独属于眼前人的温柔执念。

      确认谢砚彻底安稳、眉头舒展、呼吸绵长无扰,他才轻步转身,原路返回东侧卧床。

      脚步轻缓,却比来时沉了太多。

      沈砚平躺睁眼,望向对面熟睡的人影,眼底暗流不息。

      今夜逾矩半寸,克制崩塌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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