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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窥探 暮色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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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凌霄别院彻底浸入夜静。
整座庭院依山而静,引山泉绕廊,夜风穿过层层花木,只余细碎轻响。院内从无市井喧嚣,连灯火都亮得克制,长明灯微光铺落青石地面,干净清寂,衬得整座私邸沉敛贵气。
晚膳过后,谢砚照旧随沈砚入了书房。
偌大书房阔朗静谧,四壁书架整齐林立,卷宗账册排布得一丝不苟,墨香混着极淡的冷木气息,沉沉漫在屋内。
沈砚入夜依旧无事虚度。
他换下白日外出的锦袍,着一身松闲的暗色常衣,衣料柔滑贴骨,久坐不闷,行走无声。入夜后的他褪去对外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沉敛温和,端坐案前,低头翻核今夜需收尾的几处货贸尾款账目。
指尖握笔沉稳,落笔干脆,字字清晰规整,哪怕深夜独处无人看管,也从无半分潦草松懈。
谢砚坐在侧案,翻看着白日带回的合约底稿,指尖轻轻划过纸上条条框框的利弊条款。
屋内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两盏烛火静静摇曳,映着两人一主一侧、一静一沉的身影,影子叠落在地面,亲密得不分边界,氛围安静却黏滞,藏着化不开的暧昧拉扯。
白日谈判的波澜尽数褪去,余下深夜独处的松弛,也余下人心底最藏不住的细碎心绪。
谢砚看着手中合约,心思却早已飘离纸面。
余光不受控地频频落向身侧的男人。
相处越久,他越看不懂沈砚。
这人太矛盾,太让人捉摸不透,也太容易让人下意识想去探究。
他手握滔天商权、权压朝野,坐拥旁人几世都挣不来的富贵权势,却日日勤勉至此,熬夜对账、亲理琐事,从不假手于人,从无半分骄奢懈怠。
对外人,他冷硬果决、寸利不让、杀伐无赦,眼里只有利弊对错,从无半分人情柔软。
可唯独对自己,耐心无限、包容无限、底线无限。
教他成长,替他兜底,护他傲骨,容他别扭,步步退让,事事周全。
他毁了谢家,断了他年少所有荣光。
可又亲手一点点,替他撑起一片新的天地。
恨意还牢牢扎在心底,从未消散。
可与此同时,一种越来越浓的好奇,正悄悄盖过表层的怨怼,盘踞心头。
他忍不住想知道——沈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素来寡言淡漠、孤身独处,眼底常年盛着化不开的孤寂,仿佛从无亲朋、从无牵绊、从无少年意气。
他这般身家权势,本该众星捧月、门庭若市,可整座凌霄别院清净得近乎孤凉,无人敢近,无人敢扰。
他从不见沈砚有友人往来,不见他有松弛嬉闹之时,不见他有半分常人的七情六欲。
仿佛这人从生来,便是冷静自持、孑然一身,背负着数不清的筹谋与重担,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孤身独行。
这份陌生与孤冷,让谢砚心底的探究欲,越来越重。
连带那点夹缝生长的好感,也跟着悄悄疯涨。
他明知自己不该窥探、不该沉溺。
可日夜相对、分寸纠缠、温柔兜底,人心从来不由自控。
烛火轻轻一跳,映亮谢砚微凝的眉眼。
他看得微微出神,连自己目光滞留在沈砚侧影上,都未曾察觉。
良久,沈砚笔尖一顿,停了动作。
无需抬眸,他便感知到身侧少年长久停留的视线,温和却执拗,带着藏不住的困惑与打量。
他缓缓抬眼,侧头看来。
黑眸沉静清澈,映着烛火微光,温柔却幽深,一眼便望穿他所有隐忍的窥探。
“看什么?”
沈砚语声很轻,压在深夜的静谧里,格外柔和,不带半分逼问。
骤然被抓包,谢砚心头微涩,耳尖悄然泛热。
他素来傲骨,从不遮掩躲闪,可今夜心底藏了太多细碎心思,被人当面点破,竟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轻声开口,问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
“我在想,你好像永远不会累。”
一句很浅的话,藏着他所有的好奇。
“日日朝堂商事,夜夜伏案劳作,你从无闲暇,也从无松懈。”
“你好像……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谢砚语调平稳,却字字是真心困惑。
他看不懂沈砚的生活。
沈砚静静望着他澄澈又执拗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转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语声清淡低沉:
“累。”
一字,坦然直白,没有伪装强悍。
他也会疲惫,也会倦怠,也会厌弃日复一日无休止的筹谋与算计。
两世孤行,负重太久,怎会不累。
谢砚微微一怔。
他从未想过,素来无坚不摧、稳如磐石的沈砚,会这般坦然承认自己会累。
心底莫名一软。
“那你为何从不歇息?”谢砚追问一句,语气不自觉轻了许多,带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探究欲,“旁人坐拥你一半身家,早已纵情享乐、安享富贵,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从无松懈?”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烛火摇曳,光影缠在彼此眉眼间,暧昧分寸绷到最满。
沈砚凝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困惑,久久未语。
很多话,不能说。
不能说前世炼狱,不能说重生孤苦,不能说他所有不休不眠的勤勉、所有执念深重的守护,皆为眼前这人。
他只能浅浅一语,藏尽所有秘辛:
“我早已习惯。”
习惯孤身负重,习惯无人可依,习惯万事自持,习惯岁岁独守。
谢砚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化不开的孤凉,心口莫名发闷。
一瞬间,过往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抵触、所有的不甘,都被这抹深沉的孤寂压下去大半。
原来这般强大的人,也只是常年孤身硬撑。
他想知道他过往经历,想知道他为何性子凉薄至此,想知道他为何偏偏唯独对自己破例无数、纵容无数。
太多疑问堵在心口,越攒越浓。
好感也跟着层层叠加。
他怨他的狠。
也疼他的孤。
“你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谢砚轻声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轻缓,带着细微的、不自知的怜惜。
沈砚眸色微沉,定定看着他,良久,轻轻颔首:“嗯。”
“从前是。”
简简单单三字,道尽所有过往。
谢砚指尖微蜷,心底纷乱翻涌。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不想戳破边界的克制: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藏了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拉扯,所有暗涌的心悦与贪恋。
空气骤然一静。
烛火静静摇曳,书房内落针可闻。
沈砚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眉眼,咫尺相对,看得极深、极静。
良久,他语声微缓,带着独有的、克制入骨的温柔:
“现在不是。”
一字落地,满室暧昧骤然炸开,缠得人心尖发颤。
谢砚呼吸微滞,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耳尖彻底发烫。
他听懂了。
现在有他。
哪怕恩怨未清,哪怕对峙依旧,哪怕身份尴尬,哪怕前路无解。
在沈砚这里,他早已是独一无二的例外,是打破孤寂的存在,是终止孤身岁月的人。
心底的好感彻底破土,疯长不止。
拉扯感浓烈到极致。
明明是仇人,明明是禁锢与被禁锢的关系。
可偏偏,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例外。
谢砚别开眼,压下心底汹涌的心绪,眼底却早已不复先前的冷硬疏离,只剩细碎的慌乱与柔软。
他低声喃喃:“我不懂你。”
真的不懂。
越靠近,越窥探,越相处,越看不懂。
越看不懂,就越好奇、越在意、越放不下。
沈砚看着他微乱的眉眼、隐忍的心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
他缓缓起身,移步走到他身侧。
深夜书房,无人避嫌,无人约束。
身影轻轻覆落,咫尺近身,气息相融。
他没有触碰,只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克制,落在耳畔:
“来日方长。”
“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懂。”
他有的是岁岁年年,陪他读懂自己,陪他走出纠缠,陪他从对峙朝夕,走到余生相守。
谢砚抬眸,撞进他深沉如海的眼底。
沈砚直起身,退回原本的位置,分寸重新拉回不远不近的常态,方才耳畔的低语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只剩萦绕鼻尖淡冷的木息,反复提醒谢砚方才的心神震荡。
他低头重新落目于纸面的合约条款,视线反复扫过同一行字迹,却半个字眼都没能入脑。注意力尽数黏在身侧那人身上,潜藏的好奇愈发蓬勃,像藤蔓缠紧心口。
他依旧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过往,造就了沈砚这般孤冷的性子。坐拥旁人艳羡一生的财富权柄,居所陈设处处是隐于细节的奢享,可生活单调枯燥到只剩商事与筹谋,无亲友登门,无消遣玩乐,整日困在案牍之间,好似人生从没有过寻常人的烟火欢愉。
凌霄别院处处暗藏精致考究,晨起的温水恒温适宜,案头常备的墨锭是各地进贡的孤品,廊下四时花草专人精细养护,就连日常饮用的白水,都是每日从深山泉眼专人运送而来。这般被极致优渥包裹的人,偏偏活得比寻常布衣还要克制清苦。
谢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边,余光频频斜掠。
沈砚已然重新埋首账目,脊背平直,握笔的指节收束有度,思索停顿之时,指尖会轻轻叩一下案面,小动作隐秘又熟悉,每每撞见,心头便掠起一瞬说不清的熟稔。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持续不断的窥探,抬眸淡淡一瞥,黑眸深邃,轻易戳破他藏不住的探究。
“账目看得入神?”
谢砚仓促收回目光,指尖攥紧纸笔,故作镇定地理顺面前底稿:“在梳理后续货源调度的备选路线。”
借口敷衍,连自己都觉得牵强。
沈砚没有戳穿他心口不一,只是微微颔首,随口抛出几句路线利弊的提点,语气平淡如常,像是方才深夜的暧昧闲谈从未发生。可越是这般淡然自若,谢砚心底的好奇便越重。
这人永远收敛情绪,所有孤寂、疲惫、暗藏的心思全部裹在冷漠外壳之下,只偶尔在独处缝隙里,泄出一星半点破绽,引诱着他不断往前窥探。
直至夜半时分,大半账目核对完毕。
沈砚合上最后一卷账册,随手放置在书架固定位置,摆放方位规整划一,多年不变的习惯刻入日常。他起身舒展肩线,动作舒缓克制,没有大幅度的松懈,哪怕熬至深夜倦怠,依旧维持着端正自持的体态。
“天色太晚,歇息。”
谢砚应声起身,收拾桌面零散纸张,动作慢了半拍,刻意落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廊间悬挂的琉璃宫灯光线柔和,映亮脚下汉白玉地面,微凉的夜风穿廊而过,吹散书房萦绕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