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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行 夜深人 ...


  •   夜深人寂,凌霄别院彻底沉入安静。

      内室灯影幽微,谢砚靠着屏风静置片刻,心头纷乱渐渐沉淀。连日奔波劳神,身心皆是疲惫,他抬手褪去外衫,合衣卧于床榻,很快便沉沉入眠。

      外殿依旧亮着一盏长明暖灯。

      沈砚始终静坐原处,未曾移步。

      直至内室传来均匀安稳的呼吸声,确认少年已然深眠,他方才缓缓抬眸。方才面对谢砚时收敛妥当的漠然冷意,彻底覆满身周,眼底无半分温度,无半分波澜。

      世间万物于他皆是虚无。

      朝堂风波、世人非议、家族兴衰、旁人苦乐,从来入不了他的心神。

      唯有谢砚,是他两世荒芜里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执念。

      他起身抬步,步履轻缓无声,避开回廊阶石,行至西侧独栋书房。

      这座书房是凌霄别院最私密的地方,从不许侍从近身半步,内里收纳的皆是他遍布大江南北的私产账册、漕运货单、各地商行密报。

      前世炼狱独行,是以杀伐度日;今生重来,是以实务镇心。

      推开书房房门,满室墨香纸卷扑面而来。

      靠墙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各地送来的装订账册,桌案平整干净,早已堆好今夜待核的江南漕运、城西粮行两季总账。

      沈砚落座,烛火映亮他覆着面具的侧脸,眼底沉静无波。

      他低头执笔,朱笔落纸,字字利落冷硬,对错漏盈亏一眼辨明。

      处置商事,他从无半分姑息。

      掌柜贪墨、账房疏漏、货源亏空、路途损耗,但凡有人渎职牟利,他落笔即是处置,撤换、追责、赔补,杀伐干脆,不留半分情面。

      对外,他永远凉薄果决、公私分明。

      这一坐,便是大半夜。

      天光将亮未亮时,厚厚一摞账册尽数核对完毕,各地待批的商事文书逐一落定,所有隐患、亏空、人事漏洞,全部梳理干净。

      沈砚收笔,指尖轻轻碾过纸页边缘。

      执笔沉思、敛神权衡的瞬间,姿态端正自持,指骨收拢的弧度克制规整,是多年养成、刻入肌理的本能习惯。

      翌日天光大亮,晨雾清透。

      谢砚醒得安稳,一夜好眠扫尽连日疲惫,掌心伤口酸胀渐消,脚踝的沉滞感也淡了大半。

      他推门走出内室时,殿内早已通透明亮。

      沈砚已经从书房回来,一身整洁玄色常衣,立在窗前静立,周身洗净了昨夜处置商事的冷戾锋芒,回归一贯的沉静漠然。

      桌上摆着温热早膳,清淡合口,温度刚好,是按着他的口味细细备妥。

      “醒了。”

      沈砚闻声转头,语气平淡寻常,无温无热,只是习惯性的一句问询。

      “嗯。”谢砚缓步上前,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指尖。

      指腹带着一点浅浅的墨痕,是昨夜整夜执笔对账留下的痕迹。

      谢砚随口一问:“你昨夜忙到很晚?”

      “嗯。”沈砚不瞒不藏,淡淡应声,“商事堆积,核对账目。”

      两人静默用过早膳,侍从安静撤下食案。

      殿内重回清静。

      沈砚看着少年无事闲散的模样,平静开口:“今日随我去书房。”

      谢砚抬眸:“做什么?”

      “对账,看商事脉络。”

      他从不是刻意温情施教。

      谢砚身负谢氏正统教养,本就聪慧通透、懂权衡、知算计,只是年少未经实务、未经风雨。

      他不带功利、不求回报,只是单纯想让他长本事、开眼界、稳心性。

      来日无论结局如何,这人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受制于任何人,自有立足世间的底气。

      谢砚略一思忖,轻轻点头:“好。”

      他如今早已不似初时那般处处抵触、时时紧绷。

      爱恨仍在,恩怨未消,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习惯这份无声的相伴。与其独坐院内胡思乱想,不如跟着沈砚多看、多学、多见识。

      两人并肩走入西侧书房。

      偌大书房整洁肃穆,书卷规整,账册分类清晰,没有半分杂乱。

      沈砚将一摞相对浅显的铺面流水账推至他面前,又将一支细笔、一叠空白算纸摆好:“只核对出入明细,理清盈亏即可,不懂便问。”

      语气温和有度,耐心克制,是他对外人从未有过的包容。

      对待手下掌柜出错,他向来零容忍;可对待初学生疏的谢砚,他愿意一遍遍提点,一遍遍指正,从无半分不耐。

      谢砚落座低头,认真翻看账册。

      起初尚且生疏,格式、算法、记账逻辑,都与谢氏旧例截然不同。他时不时蹙眉停顿,细细推敲。

      身侧,沈砚坐于主案,继续处置更繁杂的漕运总账,余光却始终分着一丝留意身旁少年。

      看他蹙眉思索,看他执笔演算,看他偶尔卡壳停滞、微微抿唇。

      待谢砚卡在一处跨月盈亏核算上迟迟无解时,沈砚主动起身走近。

      身姿立于他身侧,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微微俯身,指尖虚悬纸面,轻点条目,语速平缓拆解逻辑。

      “上月囤货溢价,本月市价回落,浮动差额记在损耗账,不必计入纯利。”

      字字简洁通透,一点即明。

      气息清浅微凉,无半分侵略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砚瞬间豁然开朗,低声道:“多谢。”

      沈砚直起身,淡淡应声:“继续。”

      一屋烛光,两案静默。

      此后整整一上午,书房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一人统筹全盘、决断千万盈亏,冷利果决;一人细核琐碎、慢慢研习、步步成长,沉稳认真。

      偶尔谢砚算错数目,蹙眉懊恼,沈砚便会停笔,静静等他自查,实在无解,再轻声提点。

      他在慢慢带着谢砚往前走,褪去少年稚气,磨平别扭锋芒,养他心性,成他格局。

      正午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落在两人肩头,交叠相融。

      谢砚抬眸小憩,目光无意间落在沈砚侧颜。

      那人垂眸执笔,眉眼藏于面具之下,只剩紧绷认真的下颌线条,静坐思虑的端正姿态,沉稳自持的神情。

      像极了他自己沉心做事、摒除杂念时的模样,一丝不苟,绝不松懈。

      错觉掠影而过,淡得几乎抓不住。

      谢砚轻轻晃头,压下无端心绪,只当是朝夕相处日久,看惯了对方姿态。

      只当是寻常巧合。

      可丝丝缕缕的相似、默契、自持、隐忍,早已在无人知晓处,层层叠加,根深蒂固。

      午后,沈砚合上账册,淡淡开口:“明日你同款出城,去城郊粮仓盘点。”

      谢砚抬眼:“好。”

      “嗯。”沈砚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妥帖,“多见实务,多观人心。”

      他要带他走出别院方寸天地,看市井百态,看商途博弈,看世人贪痴利弊。

      慢慢带他成长,慢慢陪他行路。

      第二日天刚亮,侍从备好马车停在别院门前。

      谢砚简单收拾一番出门,脚踝缠好绷带,走动时已经不大碍事。沈砚早已立在车旁等候,玄色衣袍平整利落,手里还攥着一卷仓场明细,显然路上也打算抽空翻看商事。

      全程没有多余寒暄,两人依次登车。车厢里照旧安静,沈砚靠着内壁翻看文书,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赶路也不肯随意倚靠软垫放松。

      谢砚坐在对面,掀着车窗看沿途城郊郊野的景致,目光偶尔无意扫过去,瞥见对方垂眸阅览时,手指捏着纸页、指节微微内收的小动作,心头又是一闪而过的熟稔,快得转瞬消失,他随手归结为相处太久产生的错觉。

      一路平稳前行,半个时辰抵达城外官粮总仓。

      大片连片的仓房绵延在旷野,粮垛堆积如山,管事带着一众账房早早在门口躬身迎候,面对沈砚时个个神色拘谨,回话小心翼翼。

      一行人踏入仓院,空气里满是干谷物的醇厚气息。管事边走边禀报存粮数目、季度损耗、下月采买规划,话语里刻意含糊了几处小额亏空,试图蒙混过关。

      沈砚静静听着,步子不疾不徐,时不时停下脚步抬手翻看随身账册,偶尔打断一句,精准戳破话语漏洞,语气平淡,却压得周遭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谢砚跟在身侧,一路默默观察,先前在书房学过的账目知识慢慢对应上实景。待到管事再次刻意模糊霉变粮食的处置开销时,他下意识开口,淡淡点出前后账目的数值矛盾。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管事脸色瞬间发白,支支吾吾再没法遮掩。

      沈砚侧头瞥了眼身边少年,随即转头敲定处置方案:“霉变粮食单独折价售卖,亏空从管事一季俸禄扣除,三日之内补齐账目差额。”

      巡完整片仓房,日头升至正中,两人坐在仓院偏屋歇脚,侍从送来简单的粗茶点心。

      沈砚拿起粗瓷茶杯,端杯抬手的弧度沉稳克制,小口饮水,动作规矩自持。谢砚低头咬着糕饼,余光扫过,又隐隐觉得眼熟,索性收回心思,开口聊起方才仓场的问题:“底下人靠着细碎账目钻空子,若是逐个严查,太过耗费精力。”

      “定下固定损耗红线,超出部分由主事自行赔付,便能省去大半猫腻。”沈砚放下茶杯,随口提点思路,没有长篇大论,只点透核心规矩。

      谢砚细细琢磨片刻,缓缓点头记在心里。

      短暂休整过后,两人又去往周边附属的杂粮铺面,查看铺面客流、货物备货。沈砚和铺面掌柜谈话时,只抓盈亏、货源、人事三件要事,无关闲话半句不多聊,干脆利落。谢砚在一旁旁听,慢慢学着分辨旁人话语里的虚实。

      忙到午后返程,马车内气氛慵懒了几分。

      奔波半日,谢砚身子乏了,微微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沈砚收起账册,不再翻看文书,视线安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留意他有没有无意间牵动伤处。

      一路回城,驶入凌霄别院时已是傍晚。

      踏入暖阁,侍从备好晚饭退下,两人对坐用餐,气氛闲适。

      “往后每隔两日,随我处置商事,或是外出查看铺面仓场。”沈砚放下碗筷,平淡定下往后的安排,“总困在院内空想旧事,无益于事。”

      他本意只是帮谢砚拓宽眼界,习得谋生立足的本事,无关刻意拉近关系,只是出于独一份的执念,不愿对方困在过往的仇恨里自我消耗。

      谢砚擦拭唇角,思索片刻应声:“可以。”

      恨意依旧扎根心底,可他不得不承认,跟着沈砚接触商事实务,的确能让纷乱的心绪安稳不少。

      自此定下规律,大半白日都耗在对账、外出查店之上。

      沈砚依旧日日有数不完的商事要处理,从不会闲坐虚度光阴,却永远留出一份时间分给谢砚,循序渐进教他看账、辨人、权衡利弊。谢砚出错受挫时,他不会出言安抚,只会陪着复盘问题所在。

      没有刻意营造的温情,只有日复一日并肩做事的陪伴。

      一次深夜书房对账,烛火摇曳,谢砚算错一笔大额来往银钱,烦躁地攥了攥指尖。抬眼便看见对面沈砚思索对策时,同样指尖轻扣桌面,和自己烦躁时的小动作如出一辙。

      细碎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谢砚顿了顿,很快压下异样,低头重新演算账目。

      沈砚未曾察觉少年的细微心绪,只顾梳理商行后续调度,满心只想着,再多学一段时日,谢砚便足以独当一面,哪怕脱离自己庇护,也能安稳度日。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烛火长明。

      一人刻意成长,一人默默引路,恩怨未消,羁绊却在一桩桩商事、一次次同行里,悄然缠得愈发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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