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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波 谢府风波尘 ...

  •   谢府风波尘埃落定。

      满地哀嚎求饶被侍从尽数遣散,杂乱院落重归死寂,只剩晚风穿庭,卷起一地落尘,将方才族人的贪婪丑态,轻轻盖去。

      谢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斩断旁支牵绊、废去谢氏私权的那一刻,他没有解脱的轻松,只余下一种空空落落的疲惫。

      谢砚立在阶上,心绪沉缓下来,轻声开口:“去东苑。”

      东苑,谢府最清净雅致的别院。

      东苑竹影摇落,药香渐淡。

      谢砚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闭合的房门久久未动。

      父亲安然静养,居所雅致清净,衣食医药无一缺憾,余生安稳无忧。这是他当初俯首妥协、以身留人换来的结局,是他拼尽所有傲骨,为谢氏主家、为至亲挣来的最好归宿。

      尘埃落定,本该心安。

      可心口那点空落落的茫然,却始终散不去。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沈砚。

      玄色身影立在竹下暗影里,身姿挺拔端正,墨玉面具覆尽眉眼情绪,周身气场凉薄沉静,方才面对谢渊的温良坦荡、面对父子温情的脉脉安稳,自始至终,无半分涟漪、无一丝动容。

      他将一切周全做到极致。

      为谢渊择清净别院、配专属医者、供精细膳食、保余生安然,甚至刻意收敛杀伐,给足谢家最后的体面与安稳。

      可这份周全,从无半分善意与人情。

      是交易的履约,是分寸的兜底,是只为谢砚一人量身定做的妥帖。

      于沈砚而言,谢渊只是谢砚牵挂的亲人,是能牵动谢砚心绪的外物。

      仅此而已。

      众生悲欢,亲友温情,世伦常情,从来入不了他的心,动不了他半分既定的准则。

      他的温柔从来不对世间,只对一人。
      且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是孤绝两世的荒芜里,唯一偏执到底的固守。

      “走吧。”

      良久,谢砚收回目光,声音轻淡平和,敛尽心底所有复杂心绪。

      不必深究,不必探寻。

      沈砚微微颔首,不言不语,自然抬步随他离去。

      两人并肩走出东苑,穿过层层回廊落院,踏出谢府朱门。

      门外车马静候,侍从垂首肃立,无人敢扰。

      暮色将垂,残阳铺落长街,把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一温一冷,一柔一绝,相挨并行,却隔着一道世人看不懂、跨不过的宿命鸿沟。

      沈砚先一步上车,立于车帘内侧,垂眸抬手。

      依旧是克制分寸的搀扶,指尖虚悬,不触不迫,只为护住他未愈的脚踝,防他颠簸失衡。

      谢砚看了眼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掌控一切的沉稳力道。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同往日一般,指尖极轻一搭,借力上车,落地即刻收回,分寸利落,绝不逾矩。

      沈砚指尖空落,掌心那点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散去无痕。

      他眼底暗色微沉,却依旧不动声色,转身落座。

      宽大的马车车厢铺着柔软锦垫,陈设素雅矜贵,暗纹玄色帷幔垂落,隔绝了外界暮色与风声,将方寸车厢围成一处密闭、安静的独处天地。

      车门闭合,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一室寂然。

      车厢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谢府长街,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谢砚靠窗静坐,微微侧首,目光透过细微窗隙,望着渐渐倒退的谢家屋宇、熟悉街巷。

      这里是他生长十七年的故土,藏着他年少所有无忧岁月、宗族温情。

      一朝倾覆,人事皆改。

      族人私心凉薄,唯有父兄温情未变。父亲安然静养,余生无虞,已是大乱之后最好的结局。

      可他心底清楚,这片故土、这一族之人,从此与他再无半分牵绊软肋。

      他所有的顾忌、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至此,只剩他自己。

      身侧,沈砚端坐另一侧,脊背挺直,姿态沉静端正。

      他没有看向窗外更迭的街景,没有回望落败却安然的谢家,眼底从无半分对过往的唏嘘,对旁人的怜悯。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定在身侧少年的身上。

      静静描摹他清冽的侧脸、微垂的长睫、略显单薄的肩头,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轻惘。

      周遭万物、沿途风景、世间人事,皆为虚景。

      车厢颠簸轻微,一路无声。

      沈砚周身依旧是覆水难收的漠然冷意,对世间万事万物皆无牵挂,唯独对身侧这人的一丝情绪、一点姿态、一寸疲色,洞察入微,耿耿于怀。

      他从不怜悯谢渊晚景清寂,从不感念谢氏昔日荣光,从不愧疚一手倾覆世家。

      对错、善恶、恩义、人情,从来束缚不了他。

      他此生所有的收敛、周全、温柔、底线,所有不肯赶尽杀绝的余地、所有细致入微的照料,从来都只为消解谢砚的难过,抚平谢砚的愧疚,安顿谢砚的牵绊。

      谢砚若无所忧,他便无所顾。
      谢砚若无所念,他便无所留。

      仅此一念,别无二心。

      无关爱意缠绵,无关私心贪念。
      是他孤身熬过一世血腥炼狱,背负满身罪孽归来,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唯一不肯任由其飘零受苦的存在。

      世间万人皆过客,唯有谢砚,是他两世孤途里,唯一的归处。

      谢砚缓缓转头,看向面具之下那双沉沉黑眸。

      车厢光线偏暗,落在沈砚眼底,深得望不见底,无波无澜,却牢牢锁着他的身影,寸步未移。

      “你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谢砚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嗔无怪,只是彻底看透后的淡然陈述。

      “你留谢家安稳,护我父亲余生,周全我所有在意。”

      “不是善,不是愧。”

      “只是不愿我心上落尘。”

      字字句句,皆是通透。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沈砚静静看着他,沉默须臾,薄唇轻启,声线清沉无温,坦荡直白,无半分掩饰:

      “是。”

      他从不否认,亦从不解释。

      不必修饰深情,不必伪装温柔。
      他本就无心向暖,本就漠视众生,本就凉薄孤绝。

      所有破例,所有温柔,所有隐忍纵容,只为谢砚一人而生。

      车厢平稳缓行,四下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路的轻响。

      谢砚靠窗静坐,指尖轻轻抵着窗沿,目光落向窗外倒退的暮色树影,心神却大半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一路沉默,他悄然旁观。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凌霄殿朱漆门前。

      凌霄殿入夜之后,格外安静。

      这座别院本就是沈砚独居静养的地方,远离京城闹市,也不沾皇宫繁杂,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冷清干净的劲儿。除了固定当值的侍从,再无旁人敢随意走动喧哗。

      白日里谢府的风波被厚重的殿门彻底隔在了外头。

      殿内暖灯长明,光线温软,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得满室恢弘却不压抑。

      谢砚回到内殿,随手褪去外层沾染了暮色风尘的外袍,搭在臂间。他动作利落干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独处之时,也没半分松懈懒散。

      今日一天琐事堆得太满,从清晨观云台的暧昧拉扯,到午后谢家族人作乱,再到傍晚探望静养的父亲,最后又听闻朝堂有人借机发难,他心口攒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不浓烈,却沉得很。

      身后脚步声轻缓落近。

      沈砚跟着走了进来,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多余话语,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少年收拾衣袍、松缓姿态。

      他周身还是那副淡漠模样,对外界所有风波、所有是非,半点放在眼里的意思都没有。

      方才在门外侍从禀报的朝堂暗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群无关之人的徒劳蹦跶。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弹劾他,不在乎世人怎么传他的闲话,更不在乎朝臣想借机削他权、找他把柄。

      天下人如何闹,如何争,如何算计,都碍不着他分毫。

      唯独牵扯到谢砚的半点风声,能让他瞬间冷下气场,不留余地出手压平。

      就像此刻,风波暂歇,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看着这人安稳休整,别累着、别伤着、别因为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暗自郁结。

      谢砚叠好外袍,转身正要放去屏风旁的衣架,脚步刚动,脚踝微微一沉,轻微的酸胀感泛了上来。

      今日来回奔波,旧伤到底是受了牵扯。

      他步子极轻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自己堪堪稳住身形,打算装作无事。

      可下一瞬,身侧人影已经动了。

      沈砚脚步不快,稳稳走近,没有突兀的触碰,也没有强势的禁锢,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肘侧边。

      力道很轻,分寸极准,刚好帮他卸去那一瞬间的失重酸胀,半点不逾矩。

      “慢点。”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温柔,也听不出纵容,就像日复一日寻常的叮嘱。

      全程冷静、克制、理所当然。

      谢砚指尖微僵,下意识站直身子,轻轻挣开那点扶持的力道,低声道:“无碍。”

      还是那副别扭又倔强的样子。

      明明身子带着伤,明明连日劳累困顿,却始终不肯在沈砚面前流露半分软弱,不肯坦然接下他半分照料。

      沈砚也不勉强,收回手,静静看着他:“脚踝没好,不必硬撑。”

      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事实。

      他太清楚谢砚的性子。傲骨硬,脸皮薄,心里藏事,嘴上永远嘴硬。越是狼狈疲惫,越是要装得坦然无事。

      谢砚没再接话,低头将衣袍挂好。

      暖灯光影落在他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他心里没多想什么,只是方才沈砚伸手扶他那一下的姿势,太过自然,太过顺手。

      就像……这人本该如此。

      只是一丝极浅极淡的恍惚,转瞬即逝,他压根没往深处琢磨,只当是自己连日心绪纷乱,看什么都带着一点莫名的熟稔。

      自从他答应留在凌霄殿、换谢家安稳之后,这样的朝夕相处,早已成了常态。

      沈砚见他收拾妥当,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坐。”

      谢砚抬眼。

      暖阁一侧摆着软榻小几,是平日里闲坐静养的地方。

      他沉默走过去落座,姿态端正。

      沈砚随之在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人长久以来最习惯的分寸。

      殿外夜风轻穿回廊,吹动窗纱轻轻晃动,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炸裂的细响。

      良久,沈砚才慢条斯理开口,说起方才的事:“朝中那群老臣,闹不出结果。”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联名奏折我压了,流言今夜之内会尽数肃清。停职查究的人,都是平日里最喜借礼法挑事的老油条,拔掉无碍大局。”

      他从不跟旁人解释朝政布局,唯独会跟谢砚说得直白清楚。

      谢砚垂眸看着桌面光洁的木纹,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沈砚手握滔天权柄,朝堂大半势力尽在掌中,区区几个老臣联名发难,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思绪到此为止,谢砚没有再多想。

      只是偶尔抬眼,瞥见对面沈砚静坐的模样。

      沈砚坐姿端正,肩线绷得平直,哪怕只是闲坐歇息,也无半分塌垮松懈。

      那模样,莫名有点眼熟。

      谢砚很快移开目光,归于平静。

      沈砚将他这点细微的眼神变动尽收眼底,却全然不知少年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熟稔。

      于他而言,天下无任何人值得他费神费心。

      谢渊也好,谢家族人也罢,满朝文武、市井众生,全是路人过客。

      “近日不必出门。”沈砚缓缓叮嘱,“外头风声乱,等事态彻底压平再说。”

      谢砚微微颔首:“好。”

      他本也无意外出。

      谢家尘埃落定,父亲安稳静养,族人再无作乱资本,他外头再无牵挂,出去与否,早已无所谓。

      安静又僵持的氛围再度落回两人之间。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执,没有字字带刺的对峙,也没有暧昧缱绻的拉扯。

      只剩日复一日,旁人看不懂、拆不散的共处。

      沈砚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眼底沉色极淡地柔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累了便去歇着。”

      谢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剩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那双眼睛很冷,很空,装不下世间半点烟火热闹,可落在他身上时,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敛专注。

      像在哪里见过。

      依旧很浅,掠过即散,不留半点深思的余地。

      谢砚收回视线,起身轻声道:“我先回内室歇息。”

      “嗯。”沈砚静静应下。

      少年转身走向内室,步履平稳,背影清挺,依旧是那副傲骨不折、内敛隐忍的模样。

      沈砚坐在原地,目送他背影彻底走入内室、帘幕落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满室暖灯,只剩他一人静坐。

      周身仅存的所有浅淡温度尽数褪去,瞬间覆上彻骨的漠然冷意。

      外人的算计、朝堂的风波、世间的非议,再度变成不值一提的尘埃。

      两世孤荒,他只剩这一点执念,只剩这一个人,值得他花费精力。

      内室帘后。

      谢砚靠在屏风边,轻轻松了口气。

      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翻涌上来,心口的纷乱却依旧浅浅悬着。

      他说不清自己对沈砚到底是什么心绪。

      恨是真的。

      怨是真的。

      可偏偏相处久了,这份僵持、这份照料、这份寸步不离的安稳,也成了真。

      偶尔零星瞬间,一点莫名的熟悉感,也真。

      只是太淡、太碎,他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久处之后的寻常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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